第1076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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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都督袁洪的府邸在曹府不远处,只相隔两条街道。
李景隆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只带著几名护卫匆匆赶去。
来到门前,正在擦拭大门的侍卫见到李景隆,连忙参拜,随后引著曹国公进入府邸。
不多时,李景隆穿过前院,来到后厅,一眼就见到了正穿著常服、在院中打太极拳的岳父。
都督袁洪年过五十,没有其他军武中人的粗犷,反而皮肤白皙,长须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著像个上了年纪的读书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袁洪并没有打过多少仗,却因擅长治理地方,在山东都指挥使任上待了许多年,是陛下亲信。
如今被调到京城担任后军都督佥事,掌控京城部分防务,更是深得陛下信任。
他见到李景隆匆匆赶来,没有停下动作,而是行云流水地做完一套太极拳,才慢慢长舒一口气,站定许久后睁开眼睛,笑道:「九江啊,怎么自己来了?」
李景隆笑著上前,拱手一拜:「拜见岳父大人,今日是初一,特来拜见,还带了些西北特产,岳父莫要嫌弃。」
袁洪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亲卫,无奈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堂正门:「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走吧,有什么事屋里说。」
李景隆山让一笑,略显尴尬,还是跟了进去。
进入房间后,袁洪径直坐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杯:「倒杯茶。」
「好嘞!」
李景隆动作迅速,连忙倒了两杯热茶端过来,顺势在袁洪身旁坐下,小声发问:「岳父大人就是机敏,知道小婿今日有事相问。」
袁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李景隆沉淀片刻,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语言,而后小声将太子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小婿刚去见了太子殿下,他说了这一番话,小婿有些不解,想来问问岳父大人,太子殿下是何意?」
袁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端著茶杯的手紧紧攥著,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他久久没有说话,似在沉思。
李景隆也不著急,就在一旁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刻钟,袁洪眼中的深邃才渐渐褪去,看向李景隆问道:「太子殿下真这般说的?」
「我与允恭一同听到的。」
袁洪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说出见解,反而问道:「太子殿下的身体,不是太好吧?」
李景隆的表情有些微妙。
此事他本不打算告知旁人,但既然岳父发问,还是点了点头:「不算太好。」
谁料袁洪脸色猛然大变,长舒一口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见状,李景隆问道:「岳父大人,到底怎么了?」
袁洪过了许久才缓过神,神情微妙,语不惊人死不休:「太子殿下,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景隆脸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愣了许久才怔怔道:「怎么可能?太子殿下虽骨瘦如柴,但精神头尚可。」
袁洪摇了摇头,淡淡道:「太子殿下是在告诉你们,不要期盼他的身体能好转,早些谋算后路,早做准备!」
李景隆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上心头,经岳父点破,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太子殿下是在说,太子一系的势力已走到末路,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只是苟延残喘。
若是此刻不断臂求生,等真正的风暴来临,再想回头就晚了。
随之而来的,李景隆也想通了太子为何说逆党行事决绝,原来,是有人笃定太子殿下撑不了多久,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而做此事的人,是太子党?
「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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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李景隆脑海中的迷雾被一道闪电劈开。
想通这一点后,他很快便意识到了太子口中的逆党是谁。
在整个大明,有冲劲、胆子大,能掌控工坊,连通都督府、浦子口城,还能在锦衣卫安插人手的,或许只有那一个人!
而且,那人向来以忠臣良将的面貌示人!
甚至比许多人都配得上这四个字!
李景隆的嘴唇忽然有些干涩,喉咙发痒,想要说话却只发出呃呃的声音,一股浓郁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若说那人的本事,他最是清楚,尤其是那步步领先旁人的判断力,从未出错。
如今,最先谋算后路、最先做出决断的,居然是他?
那么,烧毁文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快,李景隆就想明白了,真的是为了藏人!
军户想要退出军伍并非易事,即便伤残,也难如登天。
但对他这等国公而言,让谁进军伍、让谁退军伍,不过一句话的事。
而这几年,经他手退出军伍的人,足足有上千之多,更别说还有其他几个都督府了,保守估计要有将近三千人。
这些人离开后,有的开商行,有的开工坊,有的回家种地,有的进入各府衙门,甚至还有人参加了科举!
但这些人的名单都藏在案牍库中,记录在一场场大战的文书里。
只要拿出现役军卒名册对比,就能查出谁离开了军伍。
可如今文书被烧毁一空,这些人就永远从大明朝廷的军伍帐册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越想,李景隆越是害怕,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做出如此过激举动?
如今陛下让他主持探查都督府与浦子口城,寻找逆党,这还怎么查?
而且,这个逆党,真是逆党吗?
李景隆眼中闪过茫然,心中一片混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临近傍晚,魏国公府门前,徐辉祖拖著疲惫的身子下了马车,踱步进府,管家连忙上前:「少爷,二少爷在正堂等您。」
「子恭?他不在自家待著,来这做什么?」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有去后堂,径直前往正堂。
刚进入正堂,他就看到了在屋中来回渡步、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徐增寿。
「大哥。」
徐增寿一身浅白常服,袖口与领口都镶嵌著金边,配上英俊面容,看著倒像个富家公子。
见到他这般打扮,徐辉祖眉头微皱。
他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向来以军武为荣,从不喜欢穿这等油头粉面的衣裳。
如今身为应天卫指挥使,更是进出都身著甲胄,今日怎么成了这样?
徐辉祖不动声色,没有发问也没有挑错,笑著将腰间长刀放在一旁,问道:「子恭啊,吃饭了吗?一会一同吃饭,正好喝一杯。
应天商行从赵家庄弄来的好酒,没添加别的东西,纯粮食酿造,闻著就香。」
徐增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拉著徐辉祖在一旁坐下:「大哥先坐,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徐辉祖慢慢收起笑容,眉头微皱:「什么事?有人为难你?」
「没有,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徐增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艰涩,「是...我今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害怕。」
徐辉祖上下打量著他,打趣道:「面对叛军时都不怕,如今在京中安安稳稳的,有什么好怕的?说说吧。」
徐增寿抿了抿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轻声道:「大哥,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事,咱们怎么办?」
徐辉祖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喝道:「说什么胡话?太子殿下虽身体抱恙,但太医院已在尽力诊治,很快就能重新主持朝政。」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飘忽,似是连自己都不信。
徐增寿向来了解这位大哥,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自信,轻声道:「大哥,要是太子殿下真能好转,以他的性子,会任由朝堂这般混乱,迟迟不出来主持大局吗?
要是太子的身体好转,陛下怎么会任由逆党胡作非为,如今情形,分明是陛下在给太子殿下争取最后的安宁。」
徐辉祖的呼吸猛地屏住,想到了太子那具骨瘦如柴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徐增寿:「你就想到了这些,所以害怕?」
徐增寿摇了摇头:「万一太子殿下真出了事,国朝大乱,咱们该怎么办?
是站队其他皇子,还是站两位皇孙?要是站皇孙,又站谁?」
此话一出,屋中温润气息似是悄无声息地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
直到这时,徐辉祖才知道弟弟不是在开玩笑,沉声问道:「你认真的?」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挣扎。
他也是今日苦思冥想才想明白,为何要让案牍库著火。
而对于这事,他并不害怕,但对于大人这么做的原因,他却满心惶恐。
抿了抿嘴,徐增寿郑重点头:「大哥,我觉得太子殿下支撑不了多久了。」
「谁告诉你的?」
徐辉祖拳头猛地紧握,眼中寒光一闪,浑身杀气凛凛。
徐增寿见大哥这般模样,缩了缩脖子:「大哥,这是我自己猜的。」
「不对,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徐辉祖的目光死死盯著他,试图用以往的方式逼迫弟弟说真话。
以前弟弟偷甲胄、藏长刀,他都是用这招让其老实交代。
但如今,徐增寿虽眼神躲闪,却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坦白,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大哥,父亲战功天下无双,连草原人都为之折服,魏国公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公爵。
陛下现在对大哥尤为信任,让你掌管中军都督府诸多事务。
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大哥年岁渐长,想来仍能领兵打仗,魏国公府会盛极一时。
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信任之上。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身体有恙,换了一位新帝,新帝还会这般信任咱们魏国公府吗?
到了那个时候,你我兄弟二人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
恐怕连掌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不成要忘了父亲的功绩,做一个在京中养尊处优的闲散国公?」
说到这里,徐增寿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大哥,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也是旁人一直对我说的,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说了算才是真的,旁人的许诺都是假的。
就算你我兄弟不掌兵权,也依旧能受人尊荣,但远远没有现在活得逍遥快活,要处处受制于人,做什么事都要看别人脸色,堂堂魏国公府,何至于沦落至此?」
徐辉祖听著弟弟的话,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这个向来轻浮的弟弟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突然说起了家族传承的大事。
想了想,他安慰道:「子恭啊,魏国公府是开国功勋,就算太子真有恙,陛下选出新的储君,也会对咱们多有照料,不必太过担心。」
这话一出,徐增寿立马急了,猛地站起身:「大哥,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算新帝对魏国公府礼遇有加,还能有今日这般威风吗?
新帝有新帝的班底,我们这等旧臣,能保住今日殊荣就已不易,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您别再心存侥幸了!」
徐辉祖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熟读古籍,深知但凡更换储君,初期或许会重用旧臣,但只要新帝稳住朝局,必然会提拔自己人。
老臣若是识相,尚能留得体面,若是不识相,恐怕会闹得非常难看,不得体面。
想到这里,徐辉祖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今日太子所说,一条路走不通,就干脆利索地换一条,不要再执迷不悟,当断则断。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黑雾,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太子的意思了!
如今魏国公府就走在死路上,今日见到太子的近况,早已能预料到太子的身体无法支撑朝政,而陛下又已年迈,结局显而易见。
但他一直不愿去想,甚至主动规避,可现在,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由不得他再逃避。
「太子是让我早些另谋他主?」
徐辉祖心中无声自语,转头看向徐增寿,眉头紧锁到了极点,死死盯著他。
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想通,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又是如何看透的?
徐辉祖久久没有说话,徐增寿见状再次开口:「大哥,如今京中很乱,但朝堂上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不觉得有端倪吗?
太子殿下久未露面,连我都能猜到他身体不行了,朝堂上那些大人会想不到?
他们在等,等太子去世的那一日,甚至...他们最近一定在暗中联系其他皇子,而且我还知道,兵部尚书茹瑞已经开始拉拢允炆殿下了。」
「你怎么知道?」
徐辉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沉声道:「我的人一直在盯著太子府,兵部主事齐德,近来常常去太子府,说是教导充殿下兵机常识。
而这位齐德,正是茹大人一手提拔的,他们二人还经常在夜里密会,就在城南的一间雅舍中。」
「你敢监视太子府?」
徐辉祖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满脸震惊,「你疯了吗?」
徐增寿叹了口气,他佩服大哥的本事,却觉得这位大哥太过正派:「大哥,现在监视太子府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都是京中一等一的权贵。
所有人都在观察,所有人都在等。
若是咱们没有动作,未免太过被动了。」
听到这话,徐辉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缓了许久才看向徐增寿,沉声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用这些诡谲伎俩?还去探查茹瑞的底细?」
徐增寿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然,而后沉声道:「大哥,不仅是茹瑞,都督府、六部、三司官员,都在两位皇孙身上押注。
除此之外,从京中最近的驿站往来情况得知,这三个月,京中送往北边的信件暴涨了三倍,而这些信件的目的地,是西安、太原、北平、开封,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大哥,这些信件...分明是朝中有人与地方藩王暗通款曲,提前押宝!
若是魏国公府还心存侥幸,真到了那一日,那可就晚了!」
徐辉祖怔怔地看著徐增寿。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弟变得陌生了,心智成熟,思绪沉稳,对局势的判断更是精准得惊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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