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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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冲突
打起来了?
李贤忍不住一愣,先不说那么一帮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是怎么发展到「打」起来的,就单单说现场不还有太平和王勃盯著么,他俩是怎么能坐视著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刘建军率先问道:「打起来?怎么回事?」
那男学生立马答道:「说是谁把谁的什么打碎了,那谁又是谁的亲戚,女院长不好管,那谁赔不起,那谁又要嚷嚷著————」
男学生说了半天,把李贤都给绕糊涂了。
刘建军也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别那谁那谁的了,带我过去!」
李贤心里好奇,便也跟著俩人走了过去。
等李贤赶到女子学院那边的时候,现场已经一片混乱,但李贤却松了一口气。
男学生们和女学生们并没有真的打起来。
现场的情况更像是一面倒一女学生们围在一位紫裙的小姑娘身边,趾高气昂的责骂著一位男学生,那位男学生则是面红耳赤的站在原地,表情像是气愤,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其余男学生则是同仇敌忾的怒视著那些女学生,似乎是憋著怒气,但同样也没有说——
话。
刘建军皱著眉头冲过去,大喊:「干什么!干什么呢!」
听到刘建军的声音,男学生这边率先激动了起来,让开了一条通道,女学生们则是有些畏惧和好奇的看著刘建军,还有几个口齿伶俐的男学生则是围著刘建军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李贤在一边也大概听懂了事情的始末。
那位面红耳赤的男学生叫赵尺,是这次帮女学生们搬行李的男学生之一,他在帮那位紫裙小姑娘搬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墨玉镯子。
那墨玉镯子似乎对紫裙小姑娘很重要,紫裙小姑娘当场就发了怒,斥责起了赵尺。
而赵尺也知道是自己的过失,所以一直在低声下气的道歉一当然,对于他这种匠户的儿子来说,这也算不上低声下气,对方毕竟是贵族小姑娘,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他的低声下气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赵尺的退让却并没有换来对方的谅解,反而是让她得寸进尺,开始辱骂起来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说赵尺是什么「卑贱的泥腿子」、「匠户生的贱籍」等等————
这话一出来就惹了众怒,因为男子学院的学生几乎全都是棉花生态园匠户的儿子除了刘建国。
于是,两边的人就开始争吵了起来。
当然,这所谓的争吵,也更多的是女学生那边开口,男学生这边只是偶尔有人听不过去了反驳几句,但落在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眼里,这种反驳无疑是一种「忤逆」。
李贤同样也知道了为何太平和王勃不好插手这事儿的原因。
紫裙的小姑娘姓崔,闺名一个单字「恪」,勉强算是太平的表侄女一从薛绍那边算0
太平算是她的「前表姑」,至于王勃,他的身份就更尴尬了,所以这俩人都不太好出面。
刘建军自然也搞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先是走到了两拨人中间,将赵尺挡在身后,这才皱眉看向崔恪,道:「怎么回事?」
刘建军这位郑国公还是很有威严的,他一开口,崔恪的声音都低了许多,但还是不服气道:「那镯子是表姑婆————是太后赏赐的,是我最喜爱之物。」
李贤稍稍一愣,更加理解太平和王勃为何不好插手了。
实际上,若非这地方是刘建军的地盘,按照唐律,现在就算他二人把赵尺扭送进大理寺都不算过分。
这事儿往小了说叫损坏他人财物,往大了说,这便是「弃毁大祀神御之物及御宝、乘舆服御物者」的罪名,甚至需要判处流二千五百里。
「但那也不能便因此呵斥同窗!」
刘建军声音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崔恪和她身边那些面露忿忿的女学生,又转向身后咬著嘴唇、眼眶发红的赵尺,最后落在那堆墨玉碎片上,皱了皱眉:「东西碎了可以赔,但话伤了人,该如何赔?」
崔恪几乎是下意识的嗫嚅:「他一个贱籍————」
「什么是贱籍!」
刘建军突然拔高了音调打断她,带著些怒气道:「且先不说长安学府早就定下了规矩,在学府之内,只有先生与学生,同窗与同窗,没有贵贱之分,就说咱大唐的律法,哪一条说了匠户之子是贱籍了?
「他赵尺,祖祖辈辈都是正儿八经的长安人氏,双亲皆是棉花生态园的现役长约工匠,长兄当初更是跟随本公和陛下征战高丽,在国内城战役中战死沙场!说是忠烈之后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你张口闭口便是贱籍,若太平公主殿下为长安学府招来的女学生都是你这样的性子,本公倒是宁缺毋滥,也不愿招收你这样的学生!」
在刘建军说话的同时,李贤也看向了人群中那位赵尺。
他不认识赵尺,但听刘建军说赵尺的兄长战死在了国内城的时候,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触动。
国内城那场战役死的人并不多,雷霆卫死的人更少,李贤只是依稀间记得有一位姓赵的雷霆卫死在了国内城战役,据说是最先一批攻城的时候身中数箭而亡。
听到刘建军这么说,崔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又消失。
她梗著脖子道:「就算————就算他是忠烈之后又如何?这镯子是太后亲赐,象征天恩浩荡,比寻常的损坏私物要严重的多————」
她话还没说完,李贤就知道坏了。
李贤太了解刘建军了,若这时候崔恪能服软说几句好话的话,刘建军绝对会秉承著「好男不跟女斗」的态度轻飘飘揭过此事——刘建军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可偏偏,崔恪选择了坚持她作为世家子弟的骄傲。
李贤同样也能理解崔恪。
她姓崔,是清河崔氏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不仅是诗书礼仪,更是门第森严与权力倾轧,在她看来,一个贫贱的底层平民,是绝对不值得她去低头服软的。
果然,李贤看到刘建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自光直盯著崔恪,有些渗人,但语气却格外平静的说道:「你走吧。」
崔恪一愣,没反应过来。
「长安学府不欢迎你,不只是你,你姓崔对吧,从即日起,长安学府不欢迎任何清河崔氏之人,这是我说的。」说到这儿,刘建军转头看向了李贤,同样语气平静的开口:「陛下,这长安学府还是臣说的算,对吧?」
李贤下意识点头。
李贤这一点头,最先慌了的是崔恪。
无论刘建军再怎么说,都只是刘建军一个人的话,但李贤点头了,就意味著长安学府真的永久对清河崔氏关上了门。
虽然崔恪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来长安学府求学,但她不想来,和来了却被驱赶出去是两码事。
后者,就意味著在大唐何处都是座上宾的五姓七望氏族,头一回在一个地方吃了闭门羹。
而让五姓七望氏族蒙上这份耻辱的,就是她崔恪。
眼见著李贤点头,太平这时也有些慌了,急忙走上前,求情道:「皇兄,恪儿还小,不懂事————」
太平话音还没落下,王勃就走了过来,一把将太平拉在他身后,斥责道:「妇人之愚!」
随后,又满脸愧疚的看向刘建军:「爱国————」
话音未落,刘建军就对王勃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儿不关他的事儿,随后又将自光越过王勃,看向太平,依旧语气平静道:「公主殿下,若你执意为了这样的学生求情,那这女子学院,不办也罢。」
刘建军这话一说完,太平脸色就急剧变化了好几回,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言语和情绪都压了回去。
这次,崔恪彻底慌了神,她看著太平公主被拦住,看著那位风姿卓绝的王学士一脸凝重,更看著当今天子沉默地站在刘建军身后,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不————不是的————」崔恪的声音颤抖起来,先前那份世家女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与恐惧,「郑国公,学生————学生知错了!学生不该口出恶言,不该————不该轻视忠烈之后!镯子————镯子碎了就碎了,学生不要他赔了!求您————求您别赶我走!
别————」
她语无伦次,甚至想上前去拉刘建军的衣袖,却被刘建军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现在知道错了?」刘建军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晚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有些事,做下了就要承担后果。长安学府要教的不只是技艺文章,更是做人的道理。
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拎不清,留你何用?
「来人!」
两个原本在帮忙搬运、穿著学府统一短褐的男仆应声上前。
「送崔小娘子出府,她的行李,一件不少,全部清点好,送回崔府。」
刘建军吩咐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崔恪,而是扫视向全场那些噤若寒蝉的少女们,略微提高了几分声音:「本公知晓,在场不少人本意都是不想来长安学府求学的,若是愿意离去的,此刻尽可离去,实际上————我也不是很希望开办女子学院。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少女们茫然的看著刘建军,似乎是没想到刘建军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些话。
「不是因为你们是女子,是因为你们弱!你们懦弱!你们卑怯!你们就像娇艳的牡丹花,轻轻一碰、轻轻一磕就零落一地!
「我知道你们几乎所有人都是太平公主殿下请」来的,但我觉得太平就不该请你们来!
「你们知道太平公主殿下为了为你们求得这次求学的机会付出了什么吗?当时朝中诸公全都反对,他们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愚昧才是福气!牝鸡司晨」、有伤风化」,这样的言论屡出不穷!礼部的王侍郎甚至拿脑袋抵在柱子上抗议,但太平公主殿下呢?」
刘建军转头看向太平,太平有些惊愕的和他对视。
「是太平公主殿下据理力争,为你们争取到了这次机会!让你们有了一个正经求学、
不只是学些女诫绣花的地方!
「你们以为女子学院这白墙黛瓦,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是没见过黄渠对岸的男子学院吗?这地方原本和对岸是一样的装潢!」
刘建军指著院落里的一切,「是太平公主,拿出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食邑收益,又四处奔走,拉下面子去求了几家与她交好的勋贵夫人资助,才凑够了改建的钱!就为了让你们的窗纸能更厚实些,床褥能更柔软些!
「她这么做,图什么?」
季贤注意到,刘建军这么问的时候,就连太平自己都是一脸茫然。
但很快,刘建军就自问自答道:「图你们将来嫁个好夫婿,多一份谈资?不是,不是i
「她跟我说,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男子可以读经史子集,习治国安邦之道,女子却只能困于后宅,一生荣辱系于父兄夫婿?凭什么那些明明有才智、有抱负的女子,只能将光阴消磨在无尽的等待和琐碎之中?
「她希望你们来这里,哪怕只是开一扇窗,见一见外面的天地,学一点安身立命、明辨是非的真本事,而不是只做一株依附乔木的丝萝!」
院落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黄渠的水声,连原本愤愤不平的男学生们,此刻也沉默下来,看向太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李贤目光看向太平,太平正昂首挺胸,努力作出「我就是这样想的」的表情,李贤顿时忍俊不禁。
刘建军还在说,语气陡然转厉,「可你们呢?来了之后,嫌弃屋舍,嫌弃被褥,嫌弃同窗出身!为了一只镯子,就能对一个忠烈之后口出恶言,极尽羞辱!你们享受著太平公主弹精竭虑、甚至典当私蓄换来的求学机会,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等骄横、狭隘、不知感恩、不恤忠良的模样?!」
刘建军的气势压得那些少女们几乎抬不起头。
李贤也有些懂了刘建军的用心良苦。
「我为什么说你们弱?不是力气小,不是身体弱!」他提高声音,「是心弱!是骨子里的懦弱和卑怯!你们不敢反抗加在女子身上千百年的束缚,却敢对比你们更弱势的同窗肆意欺辱!你们享受著别人牺牲换来的东西,却丝毫没有体恤和感恩之心!这样的心性,如何能承载真正的学问?如何能担当得起太平公主对你们的期望?」
「现在,」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本公再说一次,长安学府女子学院,不留心中无敬、自中无人、不知感恩、不辨是非之人。若自觉做不到,现在便可离去,太平公主典当首饰的钱,本公会替她补上,绝不让她的心血白费。若选择留下————」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涨红、或泪光盈盈的脸。
「那么,从今日起,就给我把那些骄娇二气收起来!把你们那套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给我洗干净!在这里,学手艺,也学做人!学知识,也学长骨头!谁再敢搬弄门第,轻贱同窗,崔恪就是榜样!清河崔氏的面子我不给,其他家,也一样!」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那两个等候的男仆挥了挥手。
男仆会意,客套而坚决地对呆若木鸡的崔恪道:「崔小娘子,请。」
崔恪仿佛失了魂,被仆妇搀扶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刘建军发飙完,剩余的少女们如同被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弹,更没有人敢说出「离去」二字,乖巧的朝著她们各自的住处而去,等到少女们都走远了,刘建军才转过头,看向其余的男学生,笑骂道:「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的功课都做了吗?!」
刘建军话音落下,周围的男学生瞬间作鸟兽散,只剩下那位赵尺,略带迟疑的看向刘建军,道:「院长————崔小娘子那镯子————」
「滚去做功课!」刘建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真想让人一辈子看不起啊!」
赵尺嘿嘿一乐,便也朝著桥那头跑去。
刘建军则是在原地笑骂:「还是没长大,稍微懂事点,这会儿就该发愤图强了。」
这时,率先朝刘建军走过去的是太平,她一巴掌拍在刘建军肩膀上,语气老气横秋:「军子,看不出来嘛!本公主的良苦用心都被你看出来了!
「不过王侍郎拿头抵著柱子那桥段有点老套了,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不兴这个了!」
刘建军则是对她翻了个白眼,道:「上次是谁嚷嚷著不办女子学院了的?」
太平顿时羞恼。
李贤哈哈笑著走过去,看向太平,语气带著些宠溺责备道:「总是没个正经的模样!」
然后,又看向刘建军:「辛苦你了。」
刘建军则又是咧嘴笑了笑:「没给你惹麻烦就行。」
李贤笑著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清河崔氏,还不至于翻起什么风浪。
倒是太平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拿肩膀撞了撞刘建军,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道:「喂,军子,今日之事————算是我治院不严,识人不明————
「但你放心!接下来的章程,我会重新拟过,绝不再让此等事发生,这女子学院————
我一定要把它办好!」
刘建军有些惊讶的看著她,又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没听错吧,咱大唐的长公主殿下竟然跟我道歉了?」
「少来!」太平顿时羞恼,作势要打刘建军。
刘建军则是跳著向后退了半步,揶揄道:「我跟你说,老王可在边上看著呢!少跟我贴这么近!」
王勃哈哈一笑,摇头,看向太平的眼神却满是宠溺。
李贤笑著看著这一幕,心想,还好自己的妹妹没嫁错人。
「其实今天发生这事儿也不算全是坏事,那些男学生被这事儿一刺激,心里边迟早得憋著一股气儿,就看这股气儿是往好的方面发展还是坏的方面发展了。」
女学生们搬完了行李,时辰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食的时候,刘建军一边领著众人朝食堂的方向走,一边闲聊著。
「对了,贤子,回头你能去大安宫顺个你母后的镯子出来么?虽然那小姑娘被赶走了,但该赔给人家的东西还是得赔,咱不能不占理。」
李贤哑然失笑:「那镯子的式样我记下了,回头去宫中取一只出来给你就是,何须从母后那边拿?」
话音还未落下,李贤便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李贤顺著欢呼声看过去。
是那群女学生,正站在食堂门口,盯著那些「玻璃」窗,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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