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皇明 > 第679章 教皇使者,拜上帝教

第679章 教皇使者,拜上帝教


第679章  教皇使者,拜上帝教

    寅时三刻。

    北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眠里。

    六月的北京,雨水纷杂,浓稠的白雾如同牛乳一般,裹著御河的水汽,把整座紫禁城,都笼在了一片朦胧的白霭之中。

    会同馆南馆的门前,两辆乌木顶的礼部马车,早已静候在晨雾里。

    车轮裹著厚厚的麻布,碾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生怕惊扰了这座皇城的宁静。

    马车旁,四名礼部的主事官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艾儒略站在会同馆的台阶上,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色耶稣会修士袍,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来华传教已有二十个春秋。

    从万历三十八年踏入大明的土地起,他走过了江南的烟雨,见过了闽地的风浪,在山西建过教堂,在杭州译过典籍,甚至在天启三年,奉耶稣会罗马总部的诏令,踏入了这座天下最宏伟的皇城。

    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风浪,经历过南京教案的腥风血雨,也受过徐光启、李之藻等士大夫的礼遇,甚至曾在万历、泰昌两朝,隔著重重宫墙,遥望过这座紫禁城的金顶。

    可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绪翻涌,既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又藏著深入骨髓的忐忑。

    因为今日,他要以罗马教皇乌尔班八世专属使者的身份,正式觐见大明的天子,朱由校。

    这不是耶稣会士第一次面见大明皇帝,却是罗马教廷第一次以官方的名义,向东方的天朝上国,派出专属使者。

    这不仅是他个人传教生涯的顶峰,更是天主教向东传播数百年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机会。

    入ハマハエス手XJXNJJ

    八公「神父,我们该登车了,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候许久了。」

    身边传来温和的声音,是他的副手,毕方济。

    毕方济比艾儒略小五岁,同样是义大利籍的耶稣会士。

    来华也已有十余年,精通汉语,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甚至能写一手漂亮的八股文章。  

    此刻他同样身著修士袍,手里捧著一个鎏金的木匣,里面装著教皇乌尔班八世的亲笔国书,还有给大明皇帝、皇六子的贺礼。

    毕方济的神情比艾儒略要沉稳许多,只是眼底深处,同样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艾儒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毕方济,用拉丁语低声道:「毕方济,你说,今日我们能否完成教皇陛下托付的使命?」

    毕方济微微颔首,同样用拉丁语回道:「神父,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三年来,我们通过徐光启,打通了礼部、司礼监的所有关节,甚至通过塞西莉亚皇贵妃,向陛下传递了教廷的善意。

    陛下愿意召见我们,就说明他对教廷的提议,是有兴趣的。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今日的机会。」

    艾儒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晨雾深处的紫禁城。

    他太懂大明了。

    早在天启三年入京时,他就曾被葡萄牙澳门总督府选为使者,与大明礼部商讨通商、传教之事。

    三年来,他与礼部的官员打了无数次交道,摸透了大明的官场规矩,懂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懂了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

    这位皇帝不是万历帝那般数十年不上朝的怠政之君,也不是泰昌帝那般登基一月便撒手人寰的短命天子。

    他年仅二十二岁,却平定了辽东的建州叛乱,安抚了蒙古诸部,开海通商,让大明的国库日渐充盈,甚至派出了数十万大军,东征日本,把不可一世的德川幕府,打得节节败退,连本州岛都被明军踏破了门户。

    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年轻君主,绝不是轻易能被说动的。

    可越是如此,艾儒略心中的激动便越是强烈。

    若是能让这样一位东方帝国的君主,接纳天主教,甚至加入天主教同盟,那不仅是耶稣会的无上功绩,更是天主教会在整个东方的胜利。

    教皇陛下许诺,若是他能完成这件事,便封他为枢机主教,成为东方天主教会的最高领袖。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荣耀。

    「走吧。」

    艾儒略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率先走下了台阶。

    礼部的主事官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二位使者,时辰不早了,该入宫了。陛下已在乾清宫等候。」

    艾儒略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汉语回道:「有劳大人了。」

    他的汉语,带著一丝江南口音,字正腔圆,甚至比许多北方的官员说得还要标准,让礼部的官员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

    两人先后登上了前面的那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雾。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千步廊,朝著承天门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微声响。

    毕方济捧著鎏金木匣,低声道:「神父,陛下昨日通过司礼监递出话来,今日除了我们,还有西班牙王室的使者,也要一同觐见。」

    艾儒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西班牙。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耶稣会虽发源于罗马,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葡萄牙的远东保教权庇护,在大明的传教活动,一直与葡萄牙澳门总督府深度绑定。

    而西班牙,作为哈布斯堡王朝的核心,与葡萄牙在远东的利益,早已冲突了数十年。

    尤其是塞西莉亚皇贵妃,原本只是葡萄牙的公爵之女,却在来华之前,被西班牙王室强行追加了公主的头衔,其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西班牙,也想借著这次皇子降生的机会,搭上大明这条线,在远东分一杯羹,甚至取代葡萄牙,成为天主教在远东的代言人。

    「我知道。」

    艾儒略的声音低沉。

    「西班牙人想要的,不只是传教,还有远东的贸易霸权,还有大明对他们在菲律宾殖民地的承认。

    他们这次派来的使者,是澳门总督安杰丽卡,一个女人,倒是有些意思。」

    毕方济道:「安杰丽卡在澳门经营多时,手腕强硬,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打了数次海战,都占了上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这次入京,必然是带著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密令,想要和陛下签订军事同盟,共同对抗荷

    兰人。」

    艾儒略冷笑一声:「军事同盟?西班牙人在欧洲被荷兰人打得节节败退,美洲的白银航线屡屡被劫掠,早已是外强中干。

    他们不过是想借著大明的力量,扫清荷兰人在远东的势力,保住他们在菲律宾的殖民地罢了。

    9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毕方济,你记住,今日觐见,我们的核心目标,只有两个。

    第一,敲定皇六子的宗教头衔,为他受洗,让他成为天主教在东方的旗帜。

    第二,说服陛下,与教廷达成同盟,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足以改变欧洲的局势。

    至于西班牙人的诉求,我们不必理会,甚至要在陛下面前,不动声色地打消陛下与西班牙深度结盟的念头。

    耶稣会的传教大业,绝不能被西班牙人的政治野心所裹挟。」

    毕方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神父。」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了端门、午门,沿著御道,驶入了紫禁城的深处。

    哪怕是已经入京三年,多次踏入过皇城,可每次穿行在这座宏伟的宫殿群中,艾儒略依旧会被

    深深地震撼。

    欧洲最宏伟的凡尔赛宫,此刻还只是路易十三的一座狩猎行宫,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虽有著宏伟的穹顶,却没有这般绵延数里的宫殿群,没有这般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汉白玉的栏杆,巨大的铜狮,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著这个东方帝国的强盛。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太和殿的鎏金宝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马车在午门内的广场东侧停了下来,这里是外朝与内廷的分界,除了皇帝与皇后的车驾,任何官员、使者的车马,都不得入内。

    艾儒略与毕方济走下马车,刚整理好衣襟,就看到不远处,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著葡萄牙式丝绸长裙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用一顶镶嵌著珍珠的宽檐帽遮著,露出的脸庞轮廓深邃,五官明艳,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如同地中海的海水,带著一丝锐利与精明。

    她身著一身深红色的束腰长裙,裙摆上绣著金线,腰间配著一柄精致的短剑,既有贵族女子的优雅,又带著军人的干练。

    正是西班牙王室使者,澳门总督,安杰丽卡。

    她的身后,跟著一位身著修士袍的中年传教士,正是耶稣会在华的重要人物,阳玛诺。

    阳玛诺是葡萄牙人,却与西班牙王室走得极近,此次作为安杰丽卡的副使,一同入京觐见。

    四人的目光,在晨风中撞在了一起。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

    艾儒略看著安杰丽卡,眼神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今日最大的对手。

    安杰丽卡也看著艾儒略,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碧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却没有开口说话。

    阳玛诺对著艾儒略和毕方济,微微颔首,行了个耶稣会的修士礼,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空气里,弥漫著无声的交锋。

    一边是罗马教皇的专属使者,代表著教廷的宗教权威。

    一边是西班牙王室的官方使者,代表著哈布斯堡王朝的世俗力量,带著军事与贸易的诉求。

    他们有著共同的目标,让天主教在大明合法传播,却又有著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都想成为天主教在远东的唯一代言人,都想拿下大明这个东方最大的市场与盟友。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快步走了过来,尖著嗓子道:「陛下有旨,宣教皇使者艾儒略、毕方济,入乾清宫东暖阁觐见!」

    艾儒略深吸了一口气,对著太监微微躬身,整理了一下修士袍,又对著毕方济点了点头,两人跟著太监,朝著内廷的方向走去。

    走过三大殿,穿过干清门,便进入了内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太监终于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停了下来,宫殿的匾额上,写著三个斗大的楷书:乾清宫。

    「两位神父,随咱家进来吧。陛下在东暖阁等著呢。」

    太监尖著嗓子说了一句,率先掀起了厚重的明黄色门帘。

    艾儒略与毕方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郑重。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萦绕在梁柱之间。

    与艾儒略想像中的奢华不同,这间皇帝日常理政的暖阁,布置得极为简洁。

    临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摞的奏折。

    旁边的博古架上,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摆著几件天文仪器。

    还有一个精致的西洋座钟,钟摆正滴答滴答地走著,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御案之后,坐著一位年轻的男子。

    他身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著玉带,没有戴皇冠,只用一根明黄色的发带,束著乌黑的长发。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双眼睛,如同寒潭一般,深邃而锐利,哪怕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也透著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正是大明第十五位皇帝,天启帝朱由校。

    艾儒略在踏入暖阁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心中瞬间涌起了强烈的惊讶。

    太年轻了。

    太英武了!

    艾儒略瞬间收起了心中所有的轻视,与毕方济一同,按照事先演练好的礼仪,对著御案后的朱由校,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欧洲的鞠躬礼,同时用流利的汉语,齐声说道:「外臣艾儒略(毕方济),奉罗马教皇乌尔班八世陛下之命,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恭祝陛下圣体安康,皇图永固。」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平静地扫过,没有立刻说话。

    这短暂的沉默,却带著无形的威压,让艾儒略的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天威难测,皇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藏著深意。

    这短暂的沉默,便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先声夺人,压一压他们这些外使的气焰。

    良久,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平身吧。」

    「谢陛下。」

    艾儒略与毕方济再次躬身,这才缓缓直起身。

    朱由校指了指御案两侧的锦凳,道:「赐座。」

    「谢陛下赐座。」

    两人再次谢恩,小心翼翼地在锦凳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恭敬的姿态。

    朱由校端起御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诸位使者前来,所来之事,朕已经知晓了。

    无非是两件事,一是为朕的皇六子贺喜,想要为他受洗。

    二是为了天主教在我大明传教之事,还有你们教皇陛下的那些诉求,对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艾儒略的耳朵里,让他的心头微微一紧。

    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这反而让他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套寒暄与铺垫,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艾儒略立刻定了定神,再次起身,躬身说道:「陛下圣明。

    外臣此次奉教宗陛下之命前来,首先,便是代表整个天主教世界,向陛下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陛下诞下皇六子,这不仅是大明国的喜事,更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幸事。

    皇六子殿下,是大明皇室与天主教世界血脉交融的结晶,是天主赐予东方的恩典。

    外臣受教宗陛下所托,受邀前来,为皇六子殿下主持受洗仪式,愿天主的荣光,永远庇护殿下,庇护大明国。」

    他的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抬高了皇六子的身份,又表达了教廷的善意,还不著痕迹地强调了皇子身上的天主教血脉,为后续的诉求做了铺垫。

    毕方济也适时起身,捧著手里的鎏金木匣,躬身道:「陛下,这是教宗陛下亲笔书写的国书,还有给皇六子殿下的贺礼,一枚镶嵌了圣彼得大教堂圣石的十字架,还有教宗陛下亲自为殿下祈福的圣牌。」

    旁边的司礼监太监魏朝,立刻上前,接过了鎏金木匣,呈到了御案之上。

    朱由校随意地扫了一眼木匣,并没有打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艾儒略的身上,缓缓说道:「教宗的心意,朕心领了。

    为皇子受洗之事,也不是不能谈。

    只是,朕的皇子,乃是大明的皇子,金枝玉叶,总不能平白受了你们的洗,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吧?」

    艾儒略听到前半句话,心中一喜,可听到后半句,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还请陛下明言,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名分?」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平淡:「朕的皇六子朱慈烻,受洗之后,应有教廷钦封的「圣嗣|头衔,为天主教世界在东方的唯一正统继承人。

    同时,教宗需亲自为其加冕,封其为「东方天主教护教者」,总领东方所有天主教教区事务,位同罗马枢机主教,权柄仅次于教宗陛下本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艾儒略的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怀疑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圣嗣头衔?

    东方天主教护教者?

    总领东方所有教区事务,位同枢机主教?

    皇帝陛下,这哪里是要一个名分?

    这是要直接把东方的天主教会,从罗马教廷的体系里,彻底剥离出去,让他的皇子,成为东方天主教的最高领袖!

    艾儒略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来华传教二十年,见过无数的官员,谈过无数次的传教事宜,甚至想过无数种皇帝可能提出的要求,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会提出如此石破天惊的条件。

    要知道,天主教的教区体系,是罗马教廷的根基所在。

    所有的教区主教,都必须由教皇亲自任命,所有的教区事务,都必须听从罗马教廷的号令。

    若是让一位大明的皇子,成为东方天主教护教者,总领东方所有教区,那罗马教廷对东方教会的掌控力,就会瞬间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传教?

    这是要在东方,另立一个教廷!

    艾儒略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修士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毕方济也同样满脸震惊,连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道:「陛下,这————此事事关重大,外臣等————外臣等无权做主。

    「圣嗣」头衔,「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都需要教宗陛下亲自定夺,甚至需要召开枢机主教会议,才能商议决定。

    外臣等,实在不敢擅自答应。」

    朱由校看著两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无所谓的慵懒:「哦?这样啊。那看来,这受洗仪式,也不必急著办了。

    你们可以先写封信,回罗马问问你们的教宗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等他答应了,你们再来谈受洗的事情。

    若是他不答应,那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

    意思很明确:

    想要给皇子受洗,想要在大明传教,就必须答应这个条件。

    不答应,那一切免谈。

    艾儒略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平白无故地给天主教打开传教的大门。

    他要的,是绝对的主导权。

    他要让天主教在大明的传播,完全置于他的掌控之下,置于大明皇室的掌控之下。

    而皇六子朱慈烻,就是他掌控东方天主教会的棋子。

    艾儒略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著,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他很清楚,若是不答应皇帝的条件,那这次觐见,就会彻底失败。

    教皇陛下托付的传教使命,就会化为泡影。

    他二十年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可若是答应了,那就是把东方天主教会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大明皇室。

    回到罗马,他必然会受到枢机主教团的诘难,甚至会被革除教籍。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艾儒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教皇陛下在他离罗马前,给他的密令与授权。

    教皇陛下在密令中说过,为了打开大明这个东方大国的传教之门,为了让天主教在东方传播,只要不违背核心教义,一切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后续再慢慢商议,徐徐图之。

    教皇陛下很清楚,大明太远了,罗马教廷的影响力,根本无法直接辐射到远东。

    哪怕是答应了皇帝的条件,给了皇子头衔,真正的教会管理权,依旧掌握在耶稣会的传教士手中。

    只要能打开传教的口子,只要能合法地在大明内地传教,哪怕是暂时答应这些条件,也完全值得。

    至于后续?

    大不了用拖字诀。

    「圣嗣」的头衔,可以立刻行文罗马,予以册封。

    可「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必须要教皇亲自来,或者派枢机主教团前来,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年的时间。

    这两三年里,足够耶稣会在大明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了。

    等教会的势力发展起来,后续的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艾儒略悬著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朱由校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陛下,外臣明白了。

    皇六子殿下的「圣嗣」头衔,外臣可以立刻代表教宗陛下,行文罗马,予以正式册封,绝不拖延。

    至于「东方天主教护教者|的加冕仪式,事关重大,必须由教宗陛下亲自,或者派遣枢机主教团,带著圣物前来,为殿下主持加冕。

    毕竟,这是天主教世界至高的荣耀,绝不能草率行事。

    只是,罗马与大明,相隔万里,海路往返,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还请陛下宽限。」

    他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著御案后的皇帝,生怕皇帝不答应这个拖字诀。

    朱由校看著艾儒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艾儒略打的是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先口头答应,拿到传教许可,后续再慢慢拖,慢慢反悔。

    不过,他并不在意。

    现在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改造天主教,打造本土化宗教的名义。

    至于罗马教廷答不答应,日后会不会反悔,他根本不在乎。

    等他把本土化的教会建立起来,等大明的水师足够强大,能横渡印度洋,抵达欧洲的时候,罗马教廷就算是想反悔,也晚了。

    到那时候,谁是正统,谁是异端,不是罗马教廷说了算,而是他的大炮说了算。

    朱由校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可以。朕可以等。只要教宗陛下有这个心意,朕等个三五年,也无妨。」

    艾儒略听到这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最难的一关,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看似强硬,实则还是好说话的。

    可他不知道,他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了朱由校早已布好的局里。

    朱由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著艾儒略,缓缓说道:「皇子受洗的事情,暂且就这么定了。

    你刚才说,你们教宗陛下,还有自己的诉求?

    现在可以说了,朕倒要听听,你们的教宗陛下,想要朕做什么?」

    艾儒略立刻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地说道:「陛下,教宗陛下,希望大明能够加入天主教神圣同盟,始终站在教廷与天主教世界这一边,在关键时刻,给予教廷与天主教同盟,以道义上,乃至实质上的支持。」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毕方济的身体,都微微绷紧了。

    他知道,这句话,才是这次出使,最核心的政治诉求,也是最敏感,最容易触怒大明皇帝的部分。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靠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然明白,乌尔班八世打的是什么算盘。

    天启六年的欧洲,三十年战争已经打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天主教阵营的神圣罗马帝国,在华伦斯坦的率领下,虽然击败了丹麦,却也陷入了兵力与财力枯竭的绝境。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被荷兰、英国在海上牵制,美洲白银航线屡屡被劫掠,陆军在尼德兰战场节节败退,早已是捉襟见肘。

    而法国暗中资助新教联盟,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参战,天主教阵营,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而乌尔班八世,一生都在与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的世俗王权博弈。

    他既需要哈布斯堡王朝打赢三十年战争,巩固天主教在欧洲的统治地位,又不希望哈布斯堡王朝一家独大,威胁罗马教廷的权威。

    所以,他才会派使者前来,拉拢大明。

    一个远在东方,国力强盛,却又威胁不到欧洲世俗王权的大明,是罗马教廷最完美的「盟友」。

    只要大明口头答应加入天主教同盟,乌尔班八世就能在欧洲大肆宣传,打造出「东方强大的天主教盟友」的舆论。

    一方面威慑蠢蠢欲动的新教联盟,另一方面,制衡日益骄横的哈布斯堡王朝,让神圣罗马帝国与西班牙,不敢轻易挑战罗马教廷的权威。

    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乌尔班八世可以借著大明的名头,调停三十年战争,成为欧洲唯一的赢家,让罗马教廷的权威,重新凌驾于欧洲所有世俗王权之上。

    远交近攻,这位罗马教皇,倒是把这套权谋,玩得炉火纯青。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朱由校。

    朱由校心里比谁都清楚,乌尔班八世想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盟友,一个用来制衡欧洲各方势力的棋子。

    他根本没想过,大明会真的出兵欧洲,也没想过,要给大明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可朱由校,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乌尔班八世?

    他需要这个「天主教同盟」的名头,需要罗马教廷的背书,来给他的皇子朱慈烻镀金,来推动他的宗教本土化计划。

    甚至借著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插手欧洲事务,把大明的影响力,扩张到遥远的欧洲大陆。

    双方都在互相算计,都想把对方当成自己棋盘上的棋子。

    朱由校看著艾儒略,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玩味:「哦?

    天主教神圣同盟?

    朕倒是想听听,你们的同盟,都有哪些成员?

    要对抗的,又是谁?

    朕加入这个同盟,又要做些什么?」

    艾儒略见皇帝没有动怒,心中一喜,连忙详细地解释起来:「陛下,天主教神圣同盟,是以罗马教廷为核心,以西班牙王国、神圣罗马帝国为主体,联合所有天主教国家,共同对抗北方的新教联盟,包括荷兰、英国、瑞典、丹麦等国。

    如今,新教联盟背弃天主的教诲,分裂教会,挑起战争,让整个欧洲,都陷入了战火之中,无数天主的子民,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悲天悯人,继续道:「教宗陛下希望,大明作为东方最强大的帝国,能够站在天主教世界这一边,在道义上,谴责新教联盟的分裂行径,承认天主教神圣同盟的合法地位。

    若是未来局势需要,希望大明能够在远东,牵制新教联盟的势力,比如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殖民地与商站。」

    他很聪明,没有提让大明出兵欧洲,也没有提让大明提供白银、军火援助,只提了道义上的支持,还有远东的牵制。

    他知道,以大明的国策,绝不会轻易卷入欧洲的战争,只有这种低门槛的诉求,才有可能被皇帝接受。

    朱由校听完,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艾儒略,笑著说道:「原来如此。

    教宗陛下的想法,朕倒是明白了。

    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教宗陛下想要朕站在你们这一边,想要朕的支持,那教宗陛下,又能给我大明,带来什么好处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著艾儒略,一字一句地说道:「总不能,只让朕出力,却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吧?

    朕的大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艾儒略心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道:「陛下,教宗陛下与教廷,能为大明带来的好处,数不胜数。」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地数了起来:「第一,陛下的《东方文明宣谕书》,教廷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在整个欧洲,乃至整个天主教世界宣传。

    让欧洲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民众,都知道东方大明帝国的强盛与文明,都知道陛下的文治武功,让大明的国威,远播万里之外的欧洲。」

    「第二,教廷会命令所有在华的耶稣会士,将欧洲最先进的天文历法、水利工程、冶金铸炮、

    航海造船、医学药理等所有的科学技术。

    毫无保留地献给陛下,每年派遣至少五十名各领域的学者、工匠、技师来华,为大明效力,至少十年以上。」

    「第三,教廷会联合西班牙、葡萄牙等天主教国家,承认大明在东亚、东南亚所有藩属国的宗主权。

    绝不与朝鲜、日本、琉球、吕宋等国,私自签订任何条约,绝不支持任何反对大明的势力。」

    「第四,教廷会在整个欧洲,为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背书,推动大明商品在欧洲的免税贸易,打破各国的贸易垄断,让大明的商人,在欧洲所有天主教国家,都能享受最优惠的通商

    待遇,甚至领事裁判权。」

    「第五,若是未来大明与欧洲任何国家发生冲突,教廷会始终保持绝对中立,绝不会支持大明的敌对国,甚至会在舆论上,全力声援大明。」

    艾儒略一口气说完,心里满是自信。

    他相信,这些条件,已经足够优厚,足以打动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

    毕竟,这些条件,几乎满足了大明在技术、贸易、国际声望上的所有需求,而大明需要付出的,只是道义上的支持,还有在远东牵制一下荷兰人,这对正在东征日本的大明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艾儒略,缓缓开口道:「就这些?」

    三个字,让艾儒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看著朱由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优厚的条件,皇帝竟然还觉得不够?

    朱由校看著他错愕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缓缓说道:「艾神父,你这些条件,听起来不错,可实际上,大多都是空口白话,落不到实处。」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地反驳道:「第一,宣传朕的《东方文明宣谕书》,宣扬大明的国威?

    这对朕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什么实际的用处。

    欧洲人知道不知道大明的强盛,对朕来说,无关紧要。」

    「第二,提供欧洲的技术?

    朕的大明,徐光启、李之藻等大臣,早已带著你们耶稣会的传教士,翻译了无数的西洋典籍,铸炮、造船、天文历法,朕的工部,早已掌握。

    你们能给的,朕早就有了。

    每年派五十个学者来华?

    这倒是有点用处,可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好处。」

    「第三,承认大明的宗主权?

    朝鲜、琉球,本就是朕的藩属,日本,朕的大军已经踏破了国门,吕宋,不过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你们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

    「第四,欧洲的通商免税?

    朕的大明商品,在欧洲本就是供不应求,哪怕是加了十倍的关税,欧洲的贵族们,依旧抢著买。

    免不免税,对朕的国库来说,没什么影响。

    更何况,你们教廷,能不能让西班牙、法国这些国家,给大明免税,还是两说之事。」

    「第五,保持中立?

    这更是空话。

    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你们教廷站在哪一边,对朕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朕的大军,能踏平日本,就能踏平任何敢与大明为敌的国家,不需要你们教廷的声援。」

    朱由校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艾儒略的心上。

    他原本以为无比优厚的条件,在皇帝的嘴里,竟然变得一文不值。

    艾儒略的额头,再次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皇帝说的,都是实话。

    这些条件,对一个欧洲小国来说,或许是天大的恩赐,可对大明这个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的东方帝国来说,确实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朱由校看著他慌乱的模样,缓缓收起了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不过,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教宗陛下想要朕站在天主教同盟这一边,也不是不行。

    只是,朕要再加几个条件。

    若是你们教廷能答应,那此事,便可谈。

    若是不能答应,那此事,也就不必再提了。」

    艾儒略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躬身道:「陛下请讲!

    只要是外臣能做主的,定然答应!

    外臣做不了主的,也定然会一字不差地,禀报给教宗陛下!」

    朱由校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罗马教廷必须承认,大明皇帝,是昊天上帝在人间的嫡子,是东方世界的最高统治者,对东方所有天主教教区,拥有最高管辖权与最终裁决权。

    所有在华传教的教士,必须接受大明理藩院的管辖,必须学习汉语、儒家经典,通过朝廷的考试,拿到「传教执照,才能合法传教。

    未经朝廷允许,任何教士,不得私自传教,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不得私设法庭,不得违背大明的律法与儒家伦理。」

    「第二,教廷必须在十年之内,向大明无偿提供欧洲最先进的海军造船技术、重型铸炮技术、

    燧发枪制造技术、矿山开采技术、玻璃制造技术,以及所有的军事、民用科学技术,不得有任何保留。

    同时,每年派遣至少两百名各领域的学者、工匠、军官来华,为大明效力,期限不得少于十五年。」

    「第三,教廷必须联合所有天主教国家,承认大明对日本、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等所有东亚、东南亚国家的宗主权。

    不得与这些国家签订任何政治、军事条约,不得向任何反明势力,提供军火、资金、技术支持。

    尤其是德川幕府,教廷必须严令所有天主教国家,不得向其走私军火,不得与其有任何官方往来。」

    「第四,教廷必须保证,所有天主教国家,开放所有港口,允许大明商船自由停靠、贸易,不得有任何限制。」

    「第五,若是大明与荷兰、英国等新教国家,在远东发生军事冲突,教廷与所有天主教国家,必须在军事上、物资上,给予大明支持。

    若是大明出兵攻打荷兰、英国在远东的殖民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必须出兵配合,共享军事情报。」

    「第六,教廷必须在罗马,为大明设立永久使馆,大明的使节,在罗马享有与各国王室使节同等的礼遇,甚至更高的规格。

    教廷的所有枢机主教会议,若是涉及到东方事务,必须邀请大明使节列席,听取大明的意见。」

    朱由校一口气说完了六个条件。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儒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凉,仿佛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根本不是想要加入什么天主教同盟,他是要借著这个机会,让整个天主教世界,都成为大明的附庸!

    这六个条件,每一条,都踩在了教廷与天主教国家的底线上。

    承认大明皇帝对东方教区的最高管辖权,等于彻底放弃了罗马教廷对东方教会的掌控。

    无条件提供所有的先进技术,等于把欧洲的家底,全部掏给了大明。

    配合大明攻打荷兰、英国的殖民地,等于把西班牙、葡萄牙在远东的利益,全部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在罗马设立大明使馆,列席枢机主教会议,等于让大明,直接插手欧洲的宗教事务。

    这哪里是结盟?

    这是要让天主教世界,向大明俯首称臣!

    艾儒略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朱由校的眼睛,只能低著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毕方济也早已面无血色,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单方面的勒令。

    就在艾儒略几乎要开口拒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教皇陛下的密令。

    教皇陛下说过,无论大明提出什么样的条件,都不要立刻拒绝,先答应下来,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只要能打开大明的传教之门,只要能让天主教在大明合法传播,一切都可以后续再谈,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毕竟,大明太远了。

    这些条件,就算是答应了,能不能落实,能不能执行,最终还是要看耶稣会在大明的运作。

    先拿到传教的许可,先在大明站稳脚跟,后续的条件,能落实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更何况,这些条件,大多涉及到西班牙、葡萄牙等世俗国家的利益,不是他一个教廷使者能做主的。

    他完全可以先口头答应下来,把皮球踢回罗马,踢给西班牙王室。

    到时候,能不能落实,就是罗马和西班牙的事情了,与他无关。

    他的核心任务,是打开大明的传教之门,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艾儒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著朱由校深深躬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陛下提出的这六个条件,外臣都记下了。

    外臣代表教宗陛下,原则上,都可以答应。

    只是其中一些涉及到世俗国家的条款,外臣需要与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使者商议,也需要行文罗马,禀报教宗陛下,最终敲定细节。

    但外臣可以向陛下保证,教廷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陛下的所有要求。」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圆滑,足够给皇帝面子了。

    可他没想到,朱由校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可以。

    朕给你们时间,慢慢商议。

    不过,在这些条件没有正式落实之前,天主教在大明的传教许可,暂时只能开放澳门一地。

    内地的传教,还是照旧,等所有条款都敲定了,朕再下旨开放。」

    艾儒略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根本不吃他这套缓兵之计。

    不落实条件,就不开放内地传教。

    这等于把他的后路,彻底堵死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看著朱由校那双锐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想像的要精明得多,圆滑得多,根本不会给他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最终,艾儒略只能躬身道:「外臣明白。外臣定会尽快与罗马联络,与各国使者商议,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说道:「好了,结盟的事情,暂且就谈到这里。

    接下来,我们谈谈传教的事情吧。

    你们耶稣会,想要在我大明传教,总要有个章程吧?」

    艾儒略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连忙说道:「陛下,关于传教之事,外臣也早已拟定了章程。

    希望陛下能够允许,耶稣会士在大明内地自由行走,修建教堂,招收信徒,地方官府不得随意干涉、抓捕传教士与信徒。

    同时,希望朝廷能够给予教会一定的免税权,允许教会购置田产,修建医院、学校,传播天主的福音。」

    这是耶稣会最核心的诉求,也是他们来华二十年,一直想要争取的权利。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缓缓说道:「这些,都可以谈。

    朕也不是禁绝你们传教,只是,在我大明传教,就要守我大明的规矩,遵我大明的律法,入我大明的风俗。」

    「第一,所有来华传教士,必须先在理藩院登记,学习汉语、儒家经典,参加朝廷组织的考试,合格者,颁发「传教执照」,方可传教。

    无照传教者,以非法入境论处,驱逐出境。」

    「第二,教堂的修建,必须经过地方官府层层审批,最终由朝廷核准。

    教堂的规模,不得超过当地的孔庙、城隍庙,不得占用农田、民宅,不得修建奢华的建筑。」

    「第三,不得向未满十六岁的未成年人传教,不得强迫百姓入教,不得向入教百姓收取苛捐杂税。

    入教者,必须依旧遵守大明的律法,遵守儒家伦理,必须祭祖、祭孔,不得禁止。

    凡是不祭祖、不尊孔者,一律逐出教会,官府以悖逆伦常论处。」

    「第四,教会不得私设法庭,不得干涉地方司法。

    凡是信徒之间、信徒与普通百姓之间的纠纷,一律由当地官府审理判决,教会不得插手。

    凡是教会人员触犯大明律法,与庶民同罪,不得享有任何特权。」

    「第五,教会的所有田产、财产,必须向当地官府登记造册,按时缴纳赋税,不得偷税漏税。

    教会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结交官员,不得参与朝堂党争,不得私藏兵器,不得与任何反明势力联络。」

    「第六,所有教会刊印的宗教典籍,必须提前送交朝廷审核,凡是有违背大明律法、儒家伦理的内容,一律不得刊印、传播。凡是私自刊印违禁典籍者,一律取缔教会,驱逐所有传教士。」

    朱由校的六条规矩,如同六道枷锁,把天主教在大明的传教活动,牢牢地锁死了。

    艾儒略听完,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清楚这些规矩意味著什么。

    必须祭祖、祭孔,这直接触碰了天主教的核心教义,也是后来「礼仪之争」的根源。

    罗马教廷一直严禁信徒祭拜祖先、祭拜孔子,认为这是偶像崇拜,违背了天主教的教义。

    而必须考取「传教执照」、官府审批教堂、不得干涉司法、按时纳税,更是把教会的所有活动,都置于了大明官府的绝对管控之下。

    教会不再是独立于世俗权力之外的宗教组织,而是完全依附于大明朝廷的下属机构。

    这样的传教,和耶稣会想要的自由传教,相去甚远。

    可艾儒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至少,皇帝没有禁绝传教,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合法传教的口子。

    哪怕限制再多,只要能合法进入内地,只要能接触到百姓,他们就有机会,慢慢渗透,慢慢改变。

    更何况,皇帝的这些规矩,大多都是口头上的。

    等他们进入内地,修建了教堂,发展了信徒,这些规矩能不能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还不是看他们的运作?

    想到这里,艾儒略躬身道:「陛下定下的规矩,外臣都记下了。

    外臣会严格约束所有在华传教士,遵守大明的律法,遵守陛下定下的规矩,绝不违背。」

    他嘴上说著恭敬的话,心里却早已开始盘算起来。

    短期来看,他们可以先遵守这些规矩,拿到传教许可,进入内地,发展信徒。

    中期,他们可以借著皇六子朱慈烻的身份,在朝堂上扶持亲天主教的官员,形成「西党」,与清流、帝党分庭抗礼,慢慢影响朝廷的政策,放宽传教的限制。

    同时,借著后宫的塞西莉亚皇贵妃,影响皇帝,挑动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为朱慈烻铺路,哪怕他最终无法继位,也要让他成为手握重兵的藩王,成为天主教在大明的代理人。

    更长远的目标,若是哈布斯堡王朝在欧洲绝嗣,他们还可以借著朱慈烻身上的西班牙王室血

    脉,宣称他对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

    哪怕无法真正落实,也能以此为筹码,深度插手欧洲的王位继承战争,让大明彻底绑在天主教同盟的战车上,让耶稣会的影响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艾儒略越想,心里越是火热。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未来的大明,成为天主教在东方的堡垒,而他,也会因为这开创性的功绩,被封为枢机主教,甚至封圣,名留青史。

    可他不知道,坐在御案之后的朱由校,看著他低头沉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传教的许可,就可以慢慢渗透,慢慢掌控局面。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借著皇子的身份,挑动夺嫡,影响朝政。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把大明,绑在天主教同盟的战车上。

    可他们不知道,朱由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天主教,按照罗马教廷的意愿,在大明传播。

    他要的,不是原版的天主教,而是经过彻底本土化改造的,属于大明自己的宗教。

    名字,他都已经想好了。

    拜上帝教。

    天父是谁?

    不是罗马教廷口中的耶和华,而是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御历万道无为大道明殿昊天金阙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玉皇大帝。

    耶和华,不过是玉皇大帝在西方的分身而已。

    耶稣,不过是昊天上帝派到西方的使者,传播昊天上帝的福音,救苦救难。

    而他朱由校,是昊天上帝的嫡子,是天子,是东方世界的正统继承者,是拜上帝教的最高教主。

    他的地位,比罗马教皇要高得多。

    教皇,不过是昊天上帝在西方的仆人,而他,是上帝的儿子。

    教义,也要彻底改造。

    天主教的原罪说,要和儒家的「人之初,性本善」结合起来。

    人性本善,只是因为沾染了尘世的污浊,才有了过错。

    只要敬天爱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恪守儒家伦理,敬天法祖,就能赎罪,就能得到昊天上帝的庇佑。

    祭祀祖先,祭拜孔子,不仅不是偶像崇拜,反而是敬天法祖的核心,是入教者必须遵守的根本准则。

    不祭祖者,不敬孔者,不配入教。

    教会的组织架构,也要彻底本土化。

    设立「天枢院」,由大明皇帝担任最高教主,总领全国教务。

    各省设立「传道司」,由朝廷任命的官员与传教士共同管理。

    各府县设立「教堂」,由官府审核任命的神父主持。

    罗马教廷,只能提供教义上的参考,无权干涉大明拜上帝教的任何内部事务。

    当然...

    这一套,朱由校并不打算在国内完全推广。

    而是准备将其作为殖民外夷的文化入侵为主。

    至于罗马教廷会不会认为这是异端?

    朱由校根本不在乎。

    等他把拜上帝教,在整个东亚传播开来,等他的大明水师,横渡印度洋,抵达欧洲的时候,他会用大炮告诉罗马教廷,谁才是正统。

    到那时候,罗马教廷若是识相,乖乖俯首称臣,那还能留著他们,当个西方的分支机构。

    若是不识相,敢说他是异端,那他不介意,带著舰队,踏平罗马,换一个听话的教皇。

    毕竟,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朱由校看著艾儒略与毕方济,缓缓说道:「既然你们都答应了,那今日的觐见,就先到这里吧。

    你们先回会同馆,把今日议定的事情,整理成文,呈报给礼部。

    后续的事情,朕会让礼部,与你们慢慢商议。」

    「谢陛下。外臣告退。」

    艾儒略与毕方济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东暖阁。

    走出乾清宫,再次沐浴在阳光下,艾儒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宏伟的乾清宫,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是打开了天主教在东方传播的大门,还是把整个天主教世界,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至于之后的事情...

    相信后人的智慧!


  (https://www.tuishu.net/tui/575928/21215469.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