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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红颜祸水,御药投毒


第561章  红颜祸水,御药投毒

    京师南城。

    朱墙黛瓦连绵成片,一处三进宅院在一众民居中格外醒目。

    府邸大门漆成厚重的朱红,门楣之上悬挂著一块鎏金牌匾,上书「皇帝御赐」四个大字,笔力道劲,竟是当今圣上朱由校御笔亲赐。

    这便是东厂提督魏忠贤在宫外的私邸。

    宅邸之外,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与穿著东厂番子服饰的卫士往来巡逻,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进。

    这般严密的守卫,绝非小题大做。

    魏忠贤执掌东厂数年,权倾朝野,抄家灭族、残杀异己之事做得不计其数,结下的仇家早已遍布天下。

    单是去年一年,针对他的刺杀便不下二十起,有江湖义士的突袭,有政敌的买凶,甚至还有被他迫害致死的官员亲属舍命复仇。

    也正因如此,他的私邸之外,常年都是这般重重戒备的模样,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此刻,宅邸最深处的寝房之内,却与外面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弥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旖旎气息。

    锦帐之中,两具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

    抱著女子的男人,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

    他面色阴翳,平日里那双透著狠厉的三角眼,此刻却带著几分迷离,粗糙的手掌在女子身上肆意游走。

    而被他拥在怀中的女子,身形丰腴得恰到好处,罗裙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松垮地挂在身上,胸前雪白的肌肤大半暴露在外,两团饱满呼之欲出,脸上泛著浓郁的潮红,眼神迷离,正是当今陛下朱由校的乳母。

    客氏。

    他看著怀中气息不稳的客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常言道,三十女人猛如虎,四十女人坐地能吸土,客氏今年三十有余,正是欲望旺盛的年纪,可他终究是个净身的太监,纵然权势滔天,在男女之事上也终究有缺憾。

    可即便如此,位高权重、身边从不缺美人示好的魏忠贤,却偏偏对客氏情有独钟,执意要与她维持这「对食」的关系。

    其中缘由,颇为复杂。

    客氏早年曾与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有过对食之谊,两人也曾有过一段温情时光。

    而魏忠贤与魏朝本就因权力争斗形同水火,他凭借手段将客氏抢到自己身边。

    于他而言,夺走魏朝的权力、占据魏朝曾经的女人,这种将对手彻底碾压的感觉,远比权力本身更让他著迷。

    另外,魏忠贤虽是权宦,心狠手辣,但他终究是个残缺之人。

    在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宫廷与朝堂中挣扎多年,他见惯了背叛与算计,内心深处其实藏著一丝对温情的渴求。

    客氏美艳丰腴,懂得如何讨好他,更能在他疲惫之时给予一丝慰藉。

    哪怕只是这种畸形的「夫妻关系」,也能让他感受到片刻的温暖,暂时忘却权力场的冰冷与残酷。

    而最重要、也最实际的一点,便是客氏的特殊身份。

    当今陛下的乳母。

    乳母于帝王而言,本就有著非同寻常的情谊。

    客氏自朱由校幼时便喂养照料他,两人之间有著深厚的羁绊。

    虽前几年,客氏因在乾清宫中言行失当触怒了圣颜,被朱由校勒令一个月只能进宫一次,失了往日的恩宠,但她「帝之乳母」的身份始终没变。

    在魏忠贤看来,朱由校的恩宠或许会有起伏,但这份血脉之外的亲情羁绊,却未必会彻底断绝。

    只要客氏还在他身边,只要这份对食关系还在,他日若是遇到变故,客氏或许便能成为他攀附皇权、保全自身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客氏依偎在魏忠贤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与娇媚。

    「魏郎,还是你最疼我————」

    魏忠贤伸手抚了抚她散乱的发丝,脸上的阴翳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

    「除了我,谁还敢疼你?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保你一日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自光透过锦帐望向窗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只是那苏培盛,倒是个没用的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连累了咱家。

    好在咱家早有准备,提前与锦衣卫那边打了招呼,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陛下那边也没起疑心。」

    客氏闻言,忽然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轻声问道:「魏郎,那苏培盛落到锦衣卫手里,会不会嘴不严实?

    他在织染局多年,与辽东、江南的那些皇商往来密切,那些人手里哪个没有贪污受贿的龌龊事?

    更何况,之前他们送来的孝敬,咱们也收了不少————」

    「收孝敬?」

    魏忠贤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客氏,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收了他们的好处?」

    作为紫禁城三大太监之一,执掌东厂数年,魏忠贤能稳稳坐住这个权倾朝野的位置,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将当今陛下朱由校的心思摸得七七八。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似对后宫前朝诸多事务不甚苛责,却唯独对「贪污受贿」四个字零容忍。  

    这是陛下的底线,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内府与皇商,性质更是严重。

    自从辽东建奴被平定,朝廷便放开了辽东与草原的互市,许多商贾纷纷挂靠内府,摇身一变成为皇商,往来于辽东、草原与中原之间,转运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赚取巨额差价。

    再加上陛下推行的草原战略,对归附的部落给予优厚待遇,这些皇商更是借著官方的便利,垄断了大半互市贸易,每年赚得盆满钵满,保守估计利润都在百万两以上。

    那些皇商也曾多次托人说情,想给魏忠贤这位东厂提督送上厚礼,求他在关键时刻多加照拂。

    可每次,都被魏忠贤严词拒绝。

    江南的皇商,更是牵扯甚广。

    江南兵乱平息后,陛下大力整顿江南百业,将盐铁、布匹、粮草等关平国计民生的产业尽数收归内府管控,而这些产业的日常经营,大多交由江南的皇商代为打理。

    其中牵扯的利益,何止千万两?

    若是魏忠贤愿意松口,每年从这些皇商手中拿到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的孝敬,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为何始终不为所动?

    还不是因为他深知,贪污受贿这条红线碰不得。

    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就是要将所有贪腐的毒瘤连根拔起。

    内府是陛下的私产,皇商是陛下的钱袋子,动了这里的利益,便是直接与陛下作对,哪怕他是东厂提督,也难逃陛下的雷霆之怒。

    面对魏忠贤严厉的质问,客氏瞬间慌了神。

    她能感受到魏忠贤身上散发出的怒气,连忙坐直身子,眼神躲闪,语气带著几分慌乱。

    「是————是收了点好处,但也不多,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还有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魏忠贤冷笑一声,怒火更盛。

    「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那些皇商出手阔绰,寻常孝敬都不会少于万两,你说的不多」,到底是多少?」

    客氏被他逼问得无处遁形,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

    「也————也就几万两而已————都是他们主动送来的,说是什么节礼」,我想著只是些银子,便收下了————」

    「几万两?!」

    魏忠贤狠狼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客氏的额头,语气中满是怒其不争的斥责。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你是天子乳母,陛下待你不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竟为了这几万两银子,去碰陛下的红线!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难怪陛下登基之后,对客氏的态度日渐冷淡,甚至之前因为一点小事便将她斥退,勒令一个月只能进宫一次。

    这般没有远见,只知贪图小利,迟早会惹出大祸!

    「你可知晓,那些皇商的孝敬,每一分都沾著内府的血,都连著陛下的底线?」

    魏忠贤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培盛之事本就牵扯甚广,若是让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你收了这些孝敬,到时候别说你的荣华富贵保不住,连咱家都要被你连累!」

    客氏被魏忠贤的话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

    她之前只觉得那些皇商送来的银子是白得的好处,却从未想过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没想到会连累到魏忠贤。

    此刻见魏忠贤动了真怒,她连忙拉著魏忠贤的衣袖,哭丧著脸哀求道:「魏郎,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

    魏忠贤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几分,却依旧满是烦躁。

    事已至此,再斥责也无济于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思索著应对之策。

    苏培盛必须尽快处置,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叶露半个字。

    那些送孝敬的皇商,也得尽快敲打一番,让他们把嘴巴闭紧。

    至于客氏收的那几万两银子,必须尽快退回去,或是找个由头捐给内府,将这屁股擦干净。

    「你收的那些银子,现在在哪里?」

    魏忠贤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立刻给咱家交出来,明日我便让人送到内承运库,就说是你感念陛下恩德,自愿捐献的。

    另外,从今日起,不准再与任何皇商私下往来,若是再敢收他们的任何东西,休怪咱家无情!

    「是是是!我都听魏郎的!」

    客氏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想去取银子。

    魏忠贤看著她匆忙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客氏会如此短视,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这娘们,果然是个只会坏事的累赘。

    若不是看在她是陛下乳母,还有几分利用价值的份上,他真想立刻将她弃之如敝履。

    魏忠贤烦躁地踱著步子。

    只将客氏贪墨的几万两银子交还内承运库,恐怕还远远不够。

    陛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向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涉及内府贪腐,更是零容忍。  

    这个节骨眼上,光靠认错服软根本没用,陛下定会按律处置,绝不会念及旧情。

    想要脱身,想要让陛下彻底不再追究此事,唯有一条路:

    戴罪立功!

    客氏贪了几万两,那他就得拿出十倍、百倍的功绩来抵。

    唯有揪出更多贪墨的蛀虫,抄没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的赃款,才能将功补过,让陛下满意。

    「看来,那些靠著内府、皇商的名头,吃得肚满肠肥的东西,也该动一动了!」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里面满是算计。

    不过,这银子如今可不是那么好抄的。

    这些年,东厂、西厂、锦衣卫奉旨查贪,抄家抄得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那些贪墨之徒也学精了,谁还傻乎乎地把白花花的银子藏在家里?

    大多都换成了银票,或是熔成银锭,藏在夹墙、地窖,甚至是寺庙的佛像里,特角旮旯的地方数不胜数,抄家的难度直线上升。

    更何况,抄家抄得多了,敢挺而走险、大肆贪腐的人也少了许多,想要再找出几个身家丰厚的「肥羊」,可不是件容易事。

    可再难,也得办!

    客氏惹出来的祸事,总不能让他这个东厂提督来背黑锅。

    他魏忠贤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擦屁股的本事,这次也只能硬著头皮,帮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魏忠贤脚步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客氏收了皇商的好处,那王体干、魏朝手底下的人,就真的干净吗?

    王体干执掌司礼监,魏朝盯著皇庄,两人都握著内府的实权,皇商、皇庄的生意往来,哪一样能离得开他们?

    说不准,这两人的手下早就借著职权,和那些皇商勾连在一起,捞了不少油水。

    若是能借著彻查皇商的由头,抓住王体干、魏朝的几条辫子,那可就不仅仅是戴罪立功了。

    既能将客氏的烂事抹平,又能趁机打击异己,削弱对手的势力,在这内廷争权夺利的棋局上,他便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打击异己,从来都是这般,借势而为,一石二鸟。

    魏忠贤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门外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奴婢在!」

    「去,把李永贞、李朝钦他们几个叫来,再传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几名东厂的亲信太监,还有身著飞鱼服的许显纯,便匆匆赶到了魏忠贤的私邸。

    众人见魏忠贤面色阴沉,皆是心头一紧,不敢多言,垂手侍立在一旁。

    「咱家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吩咐。」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

    「即日起,东厂、锦衣卫联手,加大对辽东、江南两地皇商的彻查力度,还有各地皇庄,尤其是北直隶的皇庄,都给咱家细细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只要查出贪墨、走私的行径,一律拿下!

    抄没的赃款赃物,尽数登记造册,报给咱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剧变,神色沉重起来。

    皇商、皇庄皆是内府直辖,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许显纯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厂公,此事————可是陛下的意思?」

    「放肆!」

    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三角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戾气。

    「许佥事,你是在东厂当差当久了,连规矩都忘了?陛下的意思,是你能随便打探的?」

    许显纯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属下失言!属下罪该万死!」

    其他几名太监也吓得脸色惨白,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忠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吓得魂不附体,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都下去吧!记住,此事要尽快办妥,不许出任何差错!若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查不出个结果,咱家唯你们是问!」

    「是!奴婢遵命!」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魏忠贤的私邸,沐浴在外面微凉的夜风中,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看来,接下来,北京城又该流血漂橹了。

    另外一边。

    乾清宫东暖阁。

    往日里总是回荡著朱笔落纸的沙沙声,此刻却被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打破。

    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听得殿外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心头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校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御座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著。

    几日前,这只是春寒料峭时染上的些许风寒,他素来习惯硬扛,并未放在心上,昨日甚至还临幸了宫女周妙玄。

    可谁曾想,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此刻的他,浑身恶寒不止,纵然盖著厚厚的锦被,仍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额头却又滚烫发热,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鼻塞流清涕,呼吸都带著滞涩感。

    喉咙痒得厉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著胸腔,咳出的痰白而稀薄。

    四肢更是酸痛无力,连抬手批阅奏疏的力气都快没了,精神倦怠得只想昏睡。

    种种症状,皆是风寒入体的典型表现。

    「传太医院太医李文觐见。」

    朱由校哑著嗓子吩咐道。

    「遵旨。」

    小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转身去传旨。

    不多时,太医李文便提著药箱,躬身走进东暖阁。

    他身著太医院的官服,面容谦和,上前给朱由校行了跪拜大礼,随后便小心翼翼地为皇帝诊脉。

    指尖搭在朱由校的腕上,李文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了皇帝的面色、舌苔,询问了症状细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陛下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风寒之症无疑。」

    李文恭敬地说道:「臣为陛下开一副桂枝汤加减的方剂,解表散寒,调和营卫,不出三五日,陛下定能痊愈。」

    说罢,李文当即在御案上铺开纸笺,提笔写下药方:

    主药为桂枝三钱(解表散寒)、白芍三钱(调和营卫)、炙甘草二钱(益气和中)、生姜五片(温散风寒)、大枣七枚(补中益气)。

    因皇帝伴有咳嗽,加杏仁三钱(降气止咳)、紫苏叶二钱(宣肺解表)。

    又因帝王久居深宫,脾胃偏虚,加茯苓四钱(健脾渗湿)、炒白术三钱(益气健脾),避免纯解表药耗伤正气。

    写完药方,李文又详细嘱咐了用法:

    每日一剂,水煎两次,合并药汁,分早晚温服,服药后加盖锦被「取微汗」,忌生冷、辛辣、油腻食物。

    至于煎药与药材选用,更是严谨至极:

    药材需选用上党人参、川蜀桂枝、浙江白芍等道地药材,经太医院药库太监查验无误后方可使用。

    煎药由太医院专人在「御药房」煎制,全程有尚食局太监监督,药成后需先由太监试服,观察半个时辰无异常,再呈给皇帝服用。

    一切安排得看似天衣无缝,朱由校点了点头,命人将药方送往御药房,便闭目养神起来。

    用药第三日,朱由校喝完汤药后,眉头忽然紧紧皱起。

    他咂了咂嘴,细细回味著口中的药味,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药味,怎的比前两日苦些?且温性不足,服后身上仍觉发凉。」

    一旁侍立的李文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随即连忙上前躬身辩解:「陛下恕罪,近日陛下风寒略有入里之兆,臣便加了少许清热止咳的药材,温性稍减,是为了避免闭门留寇」,让风寒之邪彻底排出。」

    朱由校沉默著没有说话,虽未继续深究,但心中已然记下了「药味变苦」这个细节。

    他常年因操劳政务偶感风寒,御药房的桂枝汤不知喝了多少回,对其特有的甘温气味极为熟悉。

    方才药中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寒味,虽被生姜、大枣的甘味中和了大半,却仍逃不过他极为敏感的嗅觉。

    那是苦参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朱由校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添了新的症状。

    服药后本该出现的「微汗」始终没有,反而腹泻了两次,大便稀溏。

    手脚比发病时更凉,畏寒感愈发严重。

    他以往风寒服用桂枝汤后,次日便能微汗退热,精神也会轻快许多,可此次不仅症状反复,还多了脾胃不适,整个人愈发倦怠乏力。

    「不对劲。」

    朱由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往日风寒,服药三日后便觉轻快,为何此次反而越发沉重?」

    生疑之下,朱由校当即将随侍的小太监叫了过来。

    「去,把今日煎药剩下的药渣取来。」

    小太监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前往御药房,将尚未丢弃的药渣取了回来。

    朱由校强撑著起身,走到盛放药渣的托盘前。

    他这些年研读医书无数,早已通晓药理,算得上半个医者。

    仔细拨弄著药渣,借著殿内的烛火,他很快便看清了李文的险恶手段。

    原方中「生姜五片」被减为两片,生姜本是温散风寒的关键药材,剂量减半后,温性大减。

    同时,李文暗中加入了苦参二钱。

    苦参性寒,虽有清热燥湿的功效,表面看可「辅助止咳」,实则长期服用会严重损伤脾胃阳气。

    朱由校久居深宫,脾胃本就偏弱,这般用药,恰好击中他的体质弱点,导致畏寒、腹泻、食欲减退,而这些症状又与风寒未愈的表现极为相似,极易混淆。

    另外。

    李文将方剂中的炙甘草,用「铅丹水」浸泡后再炒制。

    铅丹是炼丹的原料,性微寒,微量长期服用会缓慢损伤肝肾、耗损元气。

    且铅丹色黑,与炙甘草炒制后的焦褐色相近,混在药渣中,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更阴险的是,李文将剂量控制在「每日微量」,单次服用不会出现明显的中毒反应,需累积半月以上才会出现精神萎靡、头晕耳鸣等症状,外人只会误以为是「风寒缠绵不愈」,根本想不到是中毒。  

    最后。

    他将原方中解表散寒的桂枝减为二钱、紫苏叶减为一钱,大幅削弱了解表力度,导致风寒之邪无法及时排出,症状反复不止。

    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让朱由校持续用药,为毒性累积创造借口。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手段!

    李文没有使用剧毒药物,而是借著中医配伍的「细微调整」和「微量慢性毒物」,将药物损害完美伪装成风寒未愈的症状,既不易被察觉,又能慢慢耗损朱由校的身体,堪称宫廷暗害的「高明手法」。

    「好胆!」

    看清真相的瞬间,朱由校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眼中迸射出凛冽的杀意。

    「来人!把李文拿下!」

    「是!」

    殿外的锦衣卫闻声立刻冲入殿内,直奔太医院值守的房间而去。

    可众人赶到时,却见李文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溢著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原来,李文被抓之时,自知罪行败露,难逃一死,当即咬破了藏在牙齿缝隙中的毒药,自尽身亡。

    「废物!」

    朱由校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李文一死,线索便断了大半,想要追查背后主使,难上加难。

    盛怒之下,朱由校当即下令。

    「将御药房煎药的太监、宫女,还有监督煎药的尚食局太监,全部拿下,关进诏狱,严加审问!

    朕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作祟!」

    锦衣卫不敢怠慢,立刻展开抓捕,将所有与此次煎药相关的人员尽数擒获,押往诏狱严刑拷打。

    可无论如何审讯,这些人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受不住酷刑昏死过去,最终竟是没能审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东暖阁内,烛火摇曳,映著朱由校冰冷的脸庞。

    他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心中的怒火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李文不过是太医院的一个普通太医,若无背后之人指使,绝不敢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在御药中下毒暗害帝王。

    这紫禁城的平静之下,果然藏著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

    若非这些年他潜心研读医书,通晓药理,对桂枝汤的甘温药性熟稔于心,换做任何一位不懂医术的帝王,恐怕此刻早已被那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掏空了身子,到最后落得个「风寒缠绵不愈,龙驭归天」的下场。

    更可笑的是,届时那位下毒的太医,或许还会以「鞠躬尽瘁,无力回天」的姿态,博得朝野上下的一片惋惜,而自己这个枉死的帝王,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这般阴毒手段,这般瞒天过海的算计,想想都让朱由校脊背发凉。

    「看来,朕的改革方案,确实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朱由校低声冷笑,语气里带著彻骨的寒意。

    「那些人不敢明著与朕作对,便只能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妄图置朕于死地。」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转头望去,只见身著一身淡粉色宫女袍服的周妙玄正垂首立在一旁,丰腴的身段微微蜷缩,脸上满是担忧与惶恐。

    周妙玄心中此刻正翻江倒海。

    陛下是在临幸她之后,风寒才骤然加重的。

    若陛下稍有不测,旁人定会将罪责归咎于她,说她狐媚惑主、冲撞龙体。

    到那时,她纵使有百口,也难辩清白,恐怕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

    朱由校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伸出手,将周妙玄揽入怀中,轻轻拂过她紧绷的脊背,语气柔和了几分:「别怕,都是奸人要害朕,与你无关。你只需好生伺候朕,不要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朕自会护著你。」

    周妙玄闻言,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

    她抬眸望向朱由校,眼中泛起一层水雾,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颊染上一抹娇羞的红晕。

    帝王的温言安抚,如同一缕暖阳,驱散了她心中的惶恐,看向朱由校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爱慕与依赖。

    她乖巧地依偎在朱由校怀中,伸手轻轻替他捶著肩膀,动作温柔至极。

    而另一边,太医院的新药方很快便呈了上来。

    这一次,朱由校亲自过目,再三查验药材,确认无误后才命人煎制。

    药方对症,药性温和,不过三服汤药下肚,他身上的恶寒发热、咳嗽腹泻之症便尽数褪去。

    这些年他素来勤于锻炼,弓马骑射从未间断,底子本就不差,之前不过是被李文的毒计耽搁,如今毒源已除,药效发挥,身体自然是恢复得极快。

    待龙体彻底康复,朱由校便再无半分迟疑。

    他趁著这股肃清内奸的势头,当即传下旨意,命司礼监与内阁即刻将太医院改革章程拟好,颁行天下。

    其实,关于太医院的改革方案,朱由校早已成竹在胸。

    考核汰换、轮值巡诊、匿名诊疗、编纂《皇明医典》————

    这些详尽的章程,他早就亲笔写好,交付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与内阁首辅方从哲。

    此番让两府再行拟定,不过是走个朝堂流程,昭告天下罢了。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皆知皇帝此番是动了真格。

    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改革浪潮里被淘汰的庸劣之辈。

    而就在太医院改革的章程在朝堂上引起热议之时,乾清宫的东暖阁内,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悄然递到了朱由校的案头。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密报细细翻阅,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朝鲜国王李,已被押解至北京城,此刻正被软禁在会同馆内,只待陛下旨意,便可召见。

    另外,东瀛德川幕府所遣的使者团,也已抵达天津卫,正整顿行装,不日便将入京觐见。

    两件大事,一前一后,接踵而至。

    朝鲜国主沦为阶下囚,德川幕府遣使求和————

    这东瀛列岛与朝鲜半岛的风云变幻,终究是要在他的掌控之下,徐徐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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