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荣幸与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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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荣幸与耻辱
风平浪静,万物无声。
令裂界之外也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工匠们都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专注端详。
银光所过之处,泪雨、尸焰、埋骨地、腐朽风……尽数消失不见。
大地之上流淌的血水迅速干涸,一具具酷似尸骨的土偶化为飞灰,依旧荒芜,依旧死寂,依旧遍布裂隙。
没有落入地狱,也没有迎来天国。
仅仅只是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而已……
可这恰恰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在炬瘟的侵蚀之中,强行将一切再度修正,将所有的滞腐侵蚀和畸变都尽数驱逐之后,仿佛时间退转一般,让他们回归原本的姿态。
不差一分,不漏一毫。
当季觉向前迈步而出的时候,脚下的一切就陡然开始了扩张,就像是看不见的墙壁从炬瘟之染之前拔地而起,反过来,压制著铺天盖地的狂潮,向外一寸寸的推出……
不论火海之中那个狂笑声如何歇斯底里,如何反扑和狂怒,都再无法向前推进一分。
触目所见的,一切都渐渐落入了那一双无形之手的掌控之中。
再难挣扎。
「万物繁荣,乃此手所造,世间一切,皆为十指而成……」
姜同光唏嘘一叹,凝望著那一片银色的辉光,举杯一饮而尽:「不愧是非攻!」
啪!
季觉再度弹指,又一缕银色的波澜从指尖迸发,扩散,将反扑而来的狂潮尽数冻结。
固体炼金术!
一切灵质反应和炼成都被物性强行封锁,以物质桎梏灵质,以躯壳封锁灵魂,管你炼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统统冻住,不许走。
然后,气化炼金术开始抽取灵质,强化物质,将一切灵质的侵蚀尽数抽干之后,再由流体炼金术进行纯化和再造。
当三项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的,近乎循环一般脱手运行之后,一切就自然而然的回归了季觉所制定的样子。
与其说是修复,倒不如说是侵蚀和转化,将病毒感染过的地方,再通过另一种病毒感染回来!
看似狂暴狰狞的炬瘟之潮,对季觉而言,根本就和清风扑面没什么区别。
同焰潮相较,这般腐草萤光,所谓的炬瘟,又算得上什么!
至于滞腐的畸变侵蚀。
季觉几乎要被逗笑了,非攻之抗性姑且不提,真以为自己兼元培训班是白上的么?自己只是不用,又不是不会。
兼元作为宗匠的水平到底是有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基础,但毫无疑问,其内部理论直指滞腐余烬之精髓。
虽然内核是不折不扣的滞腐,但至少在应用上,完全是横跨两道,毫无拘束的。
更何况还有烛照之式的强行开悟和灌顶,足够季觉对滞腐的理解对绝大多数幽邃的凡庸实现降维打击。
如今也不过是牛刀小试,逆练魔功而已,通过对滞腐的理解,反过来对对方进行破除和解构,这在解离术里完全就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几乎就已经形成了本能和灵魂反射了。
轰!!!
歇斯底里的含混声音从炬焰之中响起,支离破碎的身影仿佛狂怒,抽搐著,宛如活物一般的火焰从面孔之中钻出,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愤恨神情,死死的盯著季觉。
或许,那才是炬瘟。
其本质就是所谓的,工匠之遗恨!
并非是浅薄的恩仇爱憎,而是发源自工匠本性中的贪婪和憎恶:恨这天地造化为何不能为自己独有,恨这世间的万象为何不能由自己成就!
某种意义上来说,昔日被滞腐所彻底侵蚀物化的工匠,终究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创造——他所造的,就是如今自己的这般模样!
纵使灵智不存,哪怕是灵魂湮灭,这一憎恨和贪婪却愈演愈烈,再无桎梏。
正因如此,才饥渴难耐,才会无休的吞吃一切,将万物万象尽数拉入混沌之中。
现在,化为炬瘟的工匠之恨,彻底狂暴。
因为自己的创造,就在眼前,被杀死了!
不是修正,不是转化,而是更加冷酷又残忍的,将这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一切,一寸寸的彻底扼杀!
暴怒之中,早已经化为本能的炼成再一次开始了,以自身为炉,以整个裂界为素材,顷刻间,埋骨之地剧烈震动,泪雨尸焰流转,千万次创造弹指一挥而成,无数尸骨一般的土偶汇聚在一起,吞尽腐朽之风,化为了神佛之像,面目狰狞,眼眸之上流下两行血泪,张口,喷吐出了晦暗的烈光。
季觉挥手,就在他的面前,无穷腐毒一挥而散,被尽数撕碎。
再紧接著,尸骨神佛抬起双手,无穷尽的利刃从火中升起,从天而降,仿佛暴雨,就在灵质之剑的挥洒之中尽数分崩离析。
神佛摘下了自己的手掌,抛出,虚空之中手掌臂膀陡然变化,鲜血淋漓的手臂剧烈的蠕动著,构成了三首漆黑大蛇,蜿蜒飞扑而来。
季觉的手掌微微抬起,水银之中的波澜沸腾,一把缠绕著血光和黑焰的剑刃升起,被水银之手握紧,劈斩,将大蛇拦腰截断。
天穹之中,泪雨冻结,凝结如珍珠,当空坠下,紧接著纷纷爆裂,无穷尽的蠕虫从其中爬出,又被银光彻底剿灭。
「烦。」
季觉弹指,沸腾的水银之中伸出了一只手,无穷延伸,握紧成拳,猛然砸下。
狂暴的气浪席卷飞迸,神佛陨灭无踪。
只有炬瘟之火里的哭声和狂笑不断的重迭,仿佛震怒控诉。
「这算不上是什么造物,只是随意捏合出来的消耗品而已,换而言之,你的水平所能对我造成的威胁,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季觉摇头,向那一具缠绕著狂暴烈焰的残骸,弹指,轻而易举的将对方所锻造而出的火中之刃斩成粉碎。
「滞腐之造化?不过如此!」
轰!
当季觉的手指再度挑起,无穷银光汇聚,拔地而起,伸出无数锋锐的利刃,穿刺而出,无视了炬瘟的侵蚀,将那一具残躯挑起,悬挂,桎梏。
「幽邃之恶毒,太过浅薄……不过是想当然罢了。」
季觉瞥著那一张焦烂的面孔,轻蔑一叹:
「人世之恶,又岂止如此?」
炬瘟狂暴,愤怒挣扎,一次次的膨胀,却无法突破固体炼金术的压制。
只听见了那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理想堕入深渊,生命衰于岁月,律令化为枷锁,自由造就杀戮、火焰熄于霜雨,尘世天崩地裂、变化落入循环……」
「尘世万恶万难之中,还有一种,我最为擅长。」
季觉抬起了手指,轻轻的,向著那一张扭曲破碎的面孔,点出:「仔细看好了。」
他说,「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轰!
银光从指尖爆发,将整个炬瘟的残躯彻底吞没了,甚至不止,滚滚波澜席卷回荡,覆盖了整个裂界。
将一切都囊括在其中,向著眼前不自量力的滞腐之工,诏示真正的毁灭和终结。
不是名为救赎的谎言,也不是被错认为希望的沉沦。
而是,永恒纯粹的虚无!
银光所过之处,一切都陷入了死寂,消弭,水银流转著,无穷繁花盛开,轻易的扎根在滞腐残存的污染之中,将一切尽数同化。
同化,同化,再同化。
直到最后,绚烂的银白色花朵开遍一切,吞没所有,死寂之中再没有了别的声音了,没有余烬,没有滞腐,没有灵质,没有变化,更没有沉沦。
纵然看上去再如何绚烂壮美,可依旧会本能的毛骨悚然,哪怕再怎么无害和温柔,只有置身其中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令灵魂为之悲鸣破碎的恐惧。
一切都再无价值。
不论是创造还是毁灭。
一切都绝望的归于永恒的虚无,纵使虚无之中的繁花如此绚烂。
包括炬瘟。
一朵朵的花朵从他的残躯之上,缓缓盛开,遮蔽了烧焦破碎的身躯,覆盖了满是焦炭和裂口的面孔。
藏起了那一张面孔之上的怨毒和苦恨,更看不到惊恐和颤栗。
再也没有火焰了。
「你……你也……」
被繁花吞尽的面孔抽搐著,痉挛,破碎的声音像是哽咽:「你也……你也一样……你跟我……」
声音戛然而止,繁花之下,炬瘟彻底湮灭。
只有最后的话语,回荡在消散的银光里。
轻蔑又冷漠。
「你也配?」
季觉挥手,惊鸿一现的繁花尽数凋谢,万物再度回归原本的位置。
只有一具残缺的空壳被银光拉扯著,悬挂在了工窖的残躯和铁阀的头颅旁边,凑够了第三个,可惜并没有能够抵消,反而看上去越发的恐怖狰狞。
随风摇曳时,呼啸的风声宛如永恒的哀嚎。
「下一个!」
季觉漠然,回眸,看向幽邃。
这一次,一个宛如侏儒一般的身影从幽邃之中走出,如临大敌,一步步的向著他走来,满怀著警惕和戒备。
张口欲言。
下一瞬间,随著季觉弹指,蓄势许久的紫电黑焰喷薄而出,纯粹的光和热化为了毁灭的洪流,将来者彻底淹没。
焚烧殆尽!
灰烬汇聚在一处,被随意的抛到了炬瘟的残片旁边,凑够了四个。
「不堪一击,别拿这种废物来糊弄我!」
季觉漠然的瞥向了幽邃的方向,「下一个!」
下一个坚持的时间更久。
指足足在磐郢的血火风暴的劈斩之下坚持了两秒钟,然后尸骨无存。
季觉用剑刃挑起一块勉强算得上完整的骨头,丢到了那一捧飞灰的旁边。
看向幽邃。
「下一个!」
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
就像是处刑的断头台一样,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访客,然后挂起来一具又一具残缺的尸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四百年来三度余烬幽邃之决未曾有过的邪门盛况,就在所有人的眼前,渐渐展开。
以至于,海天之间的死寂里,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视著这一场近乎蹂躏一般的无休对决,难以呼吸。
「又赢了?」
天枢之中,等待至今的黄须揉了揉眼睛,一声轻叹,不知究竟是疲惫还是庆幸,只感觉心情好像过山车,从没有替别人这么担心过。
好几次,欲言又止。
实话说,哪怕上面的是自己的亲儿子,他都不至于这么牵肠挂肚,可季觉你个狗残血到处浪就算了,能不能先把齐格弗里德之戒先还回来啊!
你先出来好不好?
咱俩好好聊,价格随你开,哥,你别浪了,我求求了。
从没有这么渴望过有人来拿大刀片子砍自己,前所未有的想要出血,当一波大冤种。
他都感觉自己贱的慌,可又急得要死。
急,太急了!
「这是第几场了?」艾格努回头问道。
「第八场了。」
德斯皮娜回答。
「嘿,一年多前还是个学徒呢,这才多久?所谓余烬慷慨……是不是慷慨的有点太过头了?」
艾格努一阵唏嘘:「搞不好从今往后,跟这小子说话,都要叫一声季大师了。」
「不用以后。」
沉默抽著烟斗的老船长说:「他的大师评定差的也就是个流程了,不会有人投反对票的。」
艾格努一愣,恍然点头,「也对,先是工窖,然后是铁阀、炬瘟……」
「不止。」
老船长摇头:「龙毒也是死在他手里的,更早之前恐怕还有。
叶限虽然嘴上不留情,但做事终究是会留一线的,可那小子不一样,下起黑手来,从来不留余地。
你看到了一个,就只能说明,死的更多。」
一时错愕之中,协会的大师们也陷入沉默,看向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消瘦身影,再没有人说话,好像走神了一样。
季觉好像也走神了。
姿态松散,毫无任何的警惕和防备,完全就没在乎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只是乏味的打著哈欠,等待。
「下一个!」
就在这短暂到近乎让人难以觉察的寂静里,无人回应。
幽邃之影的殿堂里,早就已经彻底吵翻天了!
「秽淖!你究竟还在干什么?」
长桌之上,若隐若现如阴影的身影催促,「宗匠将大任交托于你,如果你想要拖延时间,丢人现眼的话,就滚到旁边去!」
顿时,赞同响应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都催促了起来。
一穿二一穿三就算了,这都特么的一穿八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急什么?」
老学究模样的干瘦男人扶了一下眼镜,满不在乎的一笑:「大家要著急的话,可以先上,我不介意……
回头宗匠若觉得我临阵怯战,不堪大用的话,我自己去分说就好。」
所有的催促声音顿时一寂。
秽淖已经收回视线,垂眸凝视著手中的纸卷,古老的羊皮之上,一行行字迹不断的浮现,来自季觉的情报和消息源源不断的浮现在上面,巨细无遗。
从泉城崭露头角、海岸奠定根基再到中土开拓市场和拿下七城,诸多被记录的斗争和推断从纸面之上浮现,连带著身上的诸多造物和技艺……包括到现在为止,这么多情报记录汇聚在一起,纸面上季觉的照片却甚至没有汇聚成型,依旧是黑白色彩的速写。
这就意味著,他对季觉的了解,还存在著重大的缺失!
太麻烦了。
但也还在预料之中。
毕竟,最麻烦的不是什么大师,恰恰是这种之前相对名声不显的『无名小卒』——工匠之间的斗争是造物的斗争,虽然最后归根结底是要落在技艺之上,可更多时候决定胜负的,就在于情报。
这种上升期的天才工匠太过棘手了,就像是当年的叶限一般。
看得出来,此时此刻的季觉,正处于自身作为工匠厚积薄发所迎来的黄金时期,水平在日益可见的突飞猛进,今非昔比,一天一个样子,有可能三五个月就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个未知的黑箱,一个无底洞。
学的太多,懂得太多,藏的也太多。
往往你倾尽全力以为探到他的极限了,却只能听见呵呵一笑,没想到吧,我还有一寸深浅!
想要针对,实在是太麻烦了。
对付这种不折不扣的良材美玉、能够让上善君临的余烬亲选,就不能让对方有所发挥和成长,必须等级和数值彻底压制才行。
可谁特么不知道啊!
秽淖心里也苦啊,被砧翁安排了这么个调兵遣将的活儿,看似大权在握,实际上和幽邃真正的高层比,才是真正的路边一条,用来得罪人的。
任何一个工坊里都一样,坐享其成的是老师,干活儿的才是学徒。
那些个真正的老牌受孽之魔,能够稳压普通大师一头的强者,幽邃又有多少?
况且,他们几乎全都直属于三位宗匠,偶尔有几个例外,也都是不听调也不听宣的,只能以利诱之或者条件交换,根本就不受他的指挥!
这令箭从一开始就是鸡毛。
铁阀、工窖、炬瘟这几个幽邃精英已经是他手里最硬的牌了,更强的几个不是前面几场被协会兑子,就是探清虚实之前不愿意下场。
没有砧翁的直接命令,谁都不想冒这种风险。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身份局限,他都想要掀桌怒骂了:这几把怎么赢?你们来告诉我,这还能怎么赢?!
好在,哪怕到最后,依旧也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就算没那么光明正大,但谁又在乎呢?
能用就行,有效就行!
他回眸,看向了身后的弟子,告诉他:
「莫图,你去。」
被称为莫图的工匠愣住了,表情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还想要分辨和恳请,可秽淖的期盼目光里,却说不出话。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
可他没得选。
于是,脸色惨白的工匠克制著颤栗,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界。
就这样,站在了季觉的面前。
令季觉也陷入沉默。
弱。
太弱了,弱的有点让季觉受不了。
现在幽邃是连个大师都没有了吗?让这种下脚料出来上场?
可季觉甚至来不及说话。
就在季觉眼前,莫图的表情再度抽搐了一下,惨然一笑。
紧接著……炸了。
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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