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客栈的房间里，段誉和木婉清看着镜子里的人，都感觉像是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镜中的段誉，不再是那个俊秀的白面书生。

他的脸颊变得方正，肤色蜡黄，眉毛粗黑，眼神也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的豪迈与不羁。

配上那丐帮九袋长老的服饰，活脱脱就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丐帮高层。

而木婉清，则被易容成了一个面容刚毅，不苟言笑的中年汉子，下巴上还粘着几缕乱糟糟的胡须。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陌生的自己，又羞又怒，手里的剑都快被她捏断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法？”段誉摸着自己蜡黄的脸，惊叹不已。

“不是妖法，是手艺。”

一个苍老、平和，却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段誉和木婉清猛地回头。

只见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

老僧身穿土黄色的僧袍，面容清癯，双目半开半阖，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得道高僧的慈悲与祥和。

可那双眼睛的深处，却藏着一丝他们无比熟悉的、玩味的笑意。

“楚……楚大哥？”段誉试探着叫道。

“阿弥陀佛。”老僧单手立于胸前，缓缓开口，“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玄难。”

他的声音，他的神态，他的气质，与他们昨夜在窗外窥见的那个少林高僧，一般无二！

不，甚至比那个真的，更像一个得道高僧！

段誉和木婉清彻底傻了。

这哪里是手艺？

这分明是脱胎换骨，是夺舍重生！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神鬼莫测的手段？

“时辰不早了。”林渊，或者说，“玄难大师”，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两位长老，我们该去……参加‘杀乔大会’了。”

聚贤庄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各路英雄好汉，手持兵刃，神情激昂，将整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庄门口，游氏双雄——“铁胆”游驹和“追魂”游骥，正满面红光地站在那里，对着每一位前来赴会的英雄，抱拳行礼。

“王帮主，您能来，聚贤庄蓬荜生辉！”

“李大侠，久仰久仰！”

气氛热烈而肃杀。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自动向两边分开。

三个人，缓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土黄色僧袍的老僧，气度沉稳，宝相庄严。

他身后，跟着一个丐帮九袋长老，和一个面容刚毅的使刀汉子。

游氏兄弟一看到为首的老僧，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阿弥陀佛！玄难大师！您老人家竟然亲至，游氏兄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游骥抢先一步，对着林渊，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林渊单手还礼，声音平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乔峰曾是我少林弟子，如今犯下滔天大罪，我少林，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游氏兄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敬意更浓了。

“大师里面请！白长老，单英雄，快快里面请！”

就这样，林渊三人，在无数英雄好汉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中，被游氏兄弟亲自，迎进了聚贤庄的内堂。

并且，被安排在了最靠近主座的贵宾席上。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

可以将整个广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段誉和木婉清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一个个凶神恶煞，名头响当当的江湖大佬，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混进狼群里的三只羊。

不，是两只羊，和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巨兽。

只有林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闭目养神，捻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十足的得道高僧派头。

可他的心里，却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三，二，一。

时间到。

“——我的令牌呢！！”

一声惊怒到变调的咆哮，如平地惊雷，猛地从内院通往大堂的月亮门方向炸响！

全场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同样身穿土黄僧袍的老僧，衣衫不整，满脸焦急恐慌地从门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真正的少林高僧，玄难！

“游庄主！游庄主不好了！贫僧……贫僧的少林玄字辈令牌，不见了！”

轰！

玄难的话还没说完，另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爆发出两声怒吼！

“我的长老令！”

“我的鎏金英雄帖呢！”

丐帮执法长老白世镜和铁面判官单正，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聚贤庄，彻底炸锅！

但这次的“炸锅”，与之前不同！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三个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大师”，也看到了……正安然坐在贵宾首席，宝相庄严、气度非凡的“玄难大师”和他的两位“同伴”！

“等……等等！”

一个眼尖的江湖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贵-宾-席上的林渊，又指着刚冲出来的真玄难，舌头都大了！

“两……两个玄难大师？！”

“那……那边也有一个白长老！一个单英雄！”

“这……这是怎么回事？！闹鬼了？！”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失窃是投下一颗炸弹，那么此刻“真假美猴王”的同台，就是引爆了一座火山！

欺骗！冒充！

这两个词瞬间浮现在所有人脑海！

坐在贵宾席上的那三个人，是假的！

游氏兄弟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们不仅被盗了东西，还被贼人冒充贵宾，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请到了首席上座！

这已经不是碾碎脸皮了，这是把游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拿下他们！”游骥气急败坏，目眦欲裂，指着林渊三人就要下令！

全场的目光，瞬间化为利剑，齐刷刷地刺向了贵宾席上的林渊、段誉和木婉清！

段誉和木婉清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暴露了！在这种地方暴露，他们会被这群愤怒的江湖人撕成碎片！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全场杀机沸腾的顶点！

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冒牌货”——“玄难大师”林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能杀人的目光，无视了游骥的咆哮，甚至无视了那个指着自己的、真正的玄难大师。

他站起身，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镇压全场的魔力，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杀意。

“阿弥陀佛。”

“各位施主，看来，贼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什么？！

贼人自己跳出来了？

他说谁是贼人？！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正准备动手的游氏庄丁，和那三个气急败坏的真货。

只见林渊目光悲悯，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冲出来的、真正的玄难身上，缓缓摇头，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阁下三人，冒充我等，盗走信物，如今又贼喊捉贼，意图搅乱大会，嫁祸于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这个坐在首席的“玄难大师”，竟然反过来指责那三个刚丢了东西的人，是冒充他们的贼人？！

这……这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巨大混乱的时候，一个下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三张金箔卡片！

“庄……庄主！在……在三位大师的枕头边，发现了这个！”

金色的郁金香，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清冷的香气，弥漫开来！

“江南……楚香帅！！”

当这个名字被惊呼出来时，林渊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了。

他看着那三个目瞪口呆的“真货”，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缓缓说道：

“看来，三位是得了楚香帅的‘授意’，来演这场戏的了。”

“只是，楚香帅盗亦有道，从未伤人性命。他此番出手，想必，不是为了与我等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或许，他只是想借三位之口，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

“在对乔峰喊打喊杀之前，我们是否应该想一-想……”

林渊的目光，穿过彻底混乱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我们，是不是杀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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