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倾盖如故,鱼龙变造(求月票啦!哈哈哈!一个月没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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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日已过,京师愈发寒冷了。
钱长乐紧了紧身上那件崭新的棉布直裰,脚步轻快地走在内城的街道上。
今日他起了个大早,专门绕了个远路,取道内城西边的阜成门入城,就是为了避开了骡马市和菜市口那段拥挤肮脏的道路。
无他,只为爱惜嫂子王氏这十余日来为他赶制的新衣和新鞋。
棉衣虽不名贵,但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既体面又暖和。
嫂子更是拿薰香细细熏了一遍,确保一点永昌煤的异味都没有。
自打家道中落以来,他已很久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
拐过广济寺,宣武门大街工地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火朝天。
诸多健壮的力夫正在挖掘沟渠,重铺石板,老弱妇孺则负责其他轻省些的活计。
钱长乐小心翼翼地贴著沟渠行走,生怕弄脏了新鞋。
一名身穿吏袍、腰间挂著铁尺的顺天府胥吏正叉著腰,对著力夫们呵斥著什么。
他许是骂得太过投入,没有注意身后,脚下一空,便要朝著旁边刚挖开的沟渠倒去。
这要是跌实了,非得疼上老半天不可。
「小心!」
钱长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抓住了那胥吏的手臂。
那胥吏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回头看到拉住自己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后生,连忙拱手:「多谢这位————多谢这位小哥。」
「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钱长乐松开手,微笑道。
说不定,咱们还是同僚呢。
胥吏定了定神,刚想再客套两句,眼神一转,又落回了工地上。
他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薄的威严。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这石头都快滚到沟渠里了吗?」
「还不快快拾掇好?误了我事小,搁了上朝的大人,我看你们如何是好!」
他一阵怒骂,怒气未歇,又指著一筐刚运来的碎石。
「还有这石头,这么大一块,怎么填?让你们打碎了再用,听不懂人话?」
「抬回去!告诉碎石场姓王的,再敢送这种料过来,仔细我到府丞大人面前告他个怠慢公务之罪!」
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继续骂骂咧咧。
「吏员考试都完了,还敢这么玩忽职守,真是卵袋蒙了心,屌毛塞了眼。」
「赶著送死,也别搭上老子我才是!」
力夫们噤若寒蝉,连忙手忙脚乱地将那筐石头抬走。
钱长乐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那胥吏的模样,心中没有鄙夷,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未来的差事,会是什么呢?
是和眼前这位一样,留在京师,负责修路、管渠,或是管理保甲,还是清查商税?
又或者是————会被外派出去?
如果一定要外派————
钱长乐心中一发狠。
那就请上天保佑,让他一定要被分去永平府吧。
到时候,他会让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张老爷知道,什么叫做:
一破家县令,灭门令史!
钱家一定会从他开始,风风光光重新回到永平府!
这十天,是钱长乐人生中最奇妙的十天。
自从吏员考试中选的皇榜张贴出来,他钱长乐的名字,就成了宛平县纪百户庄最热门的话题。
当然,吏员中选并不是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
但纪百户庄也不是特别大的地方啊!
全庄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口而已。
最关键的是,他中了第一百名!这实在太戏剧性了!
他大哥钱长平,这几日,不知道有多少次坐著坐著就突然笑出声来。
这个名次虽然是榜末,堪堪吊在末尾,但中了就中了!
对于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农家子弟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喜事。
俗语有云,名落孙山,悲从中来。
可若是自己就是那孙山呢?那便只剩下喜,没有悲了。
贡院外的迷茫与彷徨,被窝中的不甘与那条未洗的亵裤,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十天里,钱长乐家那小小的院落,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他家是十余年前才搬来的外来户,在庄子里一向有些隔阂,谈不上仇视,却也绝不亲近。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第一个来的是王夫子,不仅将那本《问刑条例》送给了他,还附赠了一套半旧的四书,语重心长地让他「既入公门,更要勤读圣贤之书,莫忘根本」。
里长拎来了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说是这母鸡好好操弄,三日便有一枚蛋,最是滋补。
本地的土财主李老爷,也破天荒地让管家送来了一匹青色的布料。
最让兄嫂合不拢嘴的,是媒婆也上了门,一连提了好几户殷实农家的女儿。
近邻们更是热情,今天送来半斤过冬的木炭,明天送来几颗攒下的鸡蛋。
这就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人情冷暖,一至于厮!
当然,钱长乐心里也清楚,这一切的热闹,终究比不得真正的功名。
他若中个秀才,那媒婆提的便不是农家女,而是李老爷家待字闺中的侄女了O
他若能中个举人,那便是李老爷本人,也得亲自上门来巴结奉承。
一个吏员,终究只是个吏员。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这个贫寒的家庭,一步迈入了温饱。
钱长乐心情愉悦,脚下飞快,很快,巍峨的正阳门楼便遥遥在望。
正阳门往北,一片开阔广场横陈眼前,这便是棋盘街。
此地踞京师正中,扼南北咽喉。
北接大明门,乃天子御道,銮驾出入之枢;南通正阳门,直贯外城繁华。东西两侧,更是枢要重地:户部、吏部、兵部、五军都督府、翰林院等衙署林立,数千文武官员每日在此挥毫理政、京中禁卫日夜在此执戟巡防。
若论市井繁华,京师虽有灯笼市之流光、城隍庙市之喧嚷,然较之此处,皆黯然失色。
棋盘街上,官轿与商贩交错,诏令与市声相闻,四海奇货汇聚,九州人情辐辏,实乃京师第一等风流富贵所在。
——
而这里,便是钱长乐未来一个月每日都要路过的所在。
但如今,他得先往东走一走,进吏部衙门那个什么「培训室」再说。
入口不难找,时近卯时,百官已纷纷开始上值。
顺著朱紫青佩的人流,钱长乐很快就来到了吏部衙门之前。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大明文官权力之巅的建筑群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胆怯,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钱长乐这辈子,可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威严。
连进进出出的大臣、吏员,似乎也比别处衙门要来的更加严肃————和可怖。
钱长乐犹豫了半晌,终究怕误了报到的时辰,这才终于咬了咬牙,准备鼓起勇气踏进去。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长乐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满面笑容地看著他。
这年轻人身穿一件宝蓝色的绸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青衣小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兄台可也是考中了吏员,今日来吏部培训的?」那年轻人主动拱手道。
钱长乐连忙还礼:「正是。在下钱长乐,字永安,宛平县人,家住右安门外纪百户庄。」
「幸会幸会,」年轻人笑道,「在下吴延祚,字孟举,大兴县人,家住崇文门边。家父薄有微名,人称吴金箔。」
此言一出,钱长乐忍不住心中剧震,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吴金箔之子,怎么也来参加这场吏员考选?疯了吗?
吴金箔,京师富商也。
富到什么程度呢?
先帝修三大殿,需用金箔,便是向此人相借,传闻借了两百万之多。
钱长乐不认识谁,也绝不会不认识这等豪富!
毕竟————他原本若无这场吏员考试,便是要去商铺做学徒的。
而他原定的那家商铺,在吴金箔面前,恐怕就犹如大明与夜郎一般了,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一瞬间,钱长乐只觉得自惭形秽,连带著身上的新衣,似乎也变得黯淡无光。
吴延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永安兄不必如此。家父虽有些许薄财,但在下不过是第七子,母亲又不受宠,不过一寻常人罢了。
他回头对两个小厮吩咐道:「你们回去吧,我今日便要上值了,不用伺候了「」
。
两个小厮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吴延祚这才回过头,亲热地揽住钱长乐的肩膀:「永安兄,看你在此处犹豫许久,莫非是不识路?正好,你我同去,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的热情和自来熟,略微冲淡了钱长乐的拘谨和自卑。
「如此,便多谢孟举兄了。」
在吴延祚的带领下,两人很轻易地便找到了吏部专门为新晋吏员准备的直房。
房内已经到了几十号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见到吴延祚进来,好几个人都主动上前打招呼。
吴延祚为人四海,应付自如,很快便成了一个小圈子的中心。
钱长乐站在人群外围,对圈子里的交谈有些心不在焉,更多注意著众人的反应。
等了片刻,见没有人突然说闻到什么刺鼻烟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往中心挤去。
为了今日培训之事,他兄嫂特意提前三日便停了自家做的永昌煤,而是去惜薪厂买了官作来烧。
如今看来,确实是没有那股呛人味道了。
刚挤进去,便听人群中有人好奇询问。
「孟举兄,以令尊之能,为您谋个前程易如反掌,何苦来与我等一同考这吏员?」
吴延祚叹了口气,开口道。
「别提了。前些日子,家父捐了两万金给朝廷修路,陛下开恩,赏了个中书舍人的缺,给我大哥去做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不过是第七子,母亲又不得宠,便被父亲打发来考这个,说是磨砺磨砺」
。
说到这里吴延祚,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考试之时,我本想故意落榜,特意将那号舍巡丁索贿的时大写特写,谁知————唉,命运弄人啊!」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这般原因,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吴延祚话锋一转,对著众人拱手,一脸真诚:「不过,各位与我不同。」
「我乃投机取巧,惫懒无用之人,但各位却是真正的铁胆忠直之士,才敢仗义执言。」
「吴某平生,最佩服的便是这等英雄!日后若有差遣,但凡用得著吴某的地方,绝无二话!」
一番话说的众人心头火热,纷纷称赞吴延一诺千金,豪气干云。
钱长乐在一旁听著这番言论,一时觉得此人端的是面目可亲,和十日前贡院外对答的那些富家子弟全然不同。
又过了一阵,人已陆续到齐,喧闹的直房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钱长乐本想坐到最前面去,听得清楚些。
吴延祚却一把拉住他,指了指最后面一排的角落:「钱兄,坐后面,坐后面清净。」
钱长乐拗不过他,又舍不得这个刚认识的「朋友」,只好陪他坐到了最靠后的地方。
待到钟响三声,培训终于要开始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直房。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钱长乐眼神很好,抬眼望去,便将两人看得分明。
只见为首一人,身穿一身大红色的贴里常服,腰间束著玉带,头戴貂蝉冠,面容清癯,下颌留著几根稀疏的短须。
他身后的,则是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神情儒雅,脸上却不知为何有两个浓厚的黑眼圈,破坏了他的整体气质。
吴延祚是个见识广的,已经低声报出了二人的身份。
「是司礼监秉笔刘若愚刘公公,还有翰林院的倪元璐倪大人!」
钱长乐心中一动。
倪元璐他是知道的,那篇名动天下的《人地之争疏》,便是出自他与另外四位之手。
前几日的大明时报上,斥责士子联名上疏,便是以他们五人为例。
报纸上的那句话极其尖酸刻薄,他至今印象深刻:
一猛虎不藉群狈,真龙何须百蚯?倪公五人可撼天下,庸辈百人————呵,不过聚蚁附膻罢了!
反正报纸上说,以后联名公文,最多不可超过五人,便是依此一例。
没想到啊,这般天上文曲星下凡的人物,居然来给他们讲课?
至于那位刘公公————
钱长乐觉得似乎在某一期的大明时报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原来太监,也是可以有胡子的吗?
不说教室这个角落钱长乐诸多心思。
台上刘若愚和倪元璐对视一眼,前者微微一笑:「倪大人,那么,咱家先来?」
倪元璐拱手一礼,笑道:「正该如此,公公请罢。」
刘若愚点点头,这才转身,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一百名新晋吏员。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在陛下眼中,尔等能于考卷之上直言时弊,无论如今见识、能力如何,都是上好的璞玉。」
「然而,《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
「咱家,司礼监秉笔刘若愚,今日承奉陛下谕旨,便来为尔等行这雕琢的第一刀。」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自然带出一股沉重压力。
「而这第一刀,不问文章,不问策论,只问本心!」
「今日这堂课,咱家只问一题。」
刘若愚环视全场,目光如电,将他牢牢背好的讲稿头句,一字一顿丢出:「尔等,志向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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