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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树倒猢狲散?各怀鬼胎,风云再起!【求双倍月票啊】


第311章  树倒猢狲散?各怀鬼胎,风云再起!【求双倍月票啊】

    山东,青州城外,原官军大营,如今已易帜。

    破损的明军旗帜被随意践踏在地,染著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营中处处可见战斗留下的狼藉。

    倾倒的鹿角,烧毁的帐篷,散落的兵器和甲胄碎片。

    空气中弥漫著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混合著亢奋与疲惫的奇特气息。

    然而,与这惨烈战场遗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盘中央区域升起的喧器。

    篝火熊熊燃烧,啪作响,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或狂喜、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

    缴获的官军酒肉被肆意分发,大块的烤肉在火上滋滋冒油,粗糙的酒碗不断碰撞,酒液泼洒。

    粗野的划拳声、放肆的狂笑声、受伤者的呻吟、还有女人隐约的哭泣,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胜利者盛宴」的荒诞图景。

    中军大帐外,立著一杆崭新的大纛,上书一个嚣张的齐」字。

    帐内,气氛更加热烈,却也更加诡谲。

    齐王朱搏,一身沾著血污和尘土的金漆山文甲未卸,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汤和的主位上。

    他脸色潮红,眼袋浮肿,但眼睛里闪烁著志得意满、近乎癫狂的光芒。

    连日激战的疲惫,似乎被这场大胜带来的兴奋彻底冲垮。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朱榑举起手中镶著宝石的金杯,里面是刚刚从汤和老营中搜出的御赐佳酿,一饮而尽,酒液顺著胡须流淌。

    「汤和那老匹夫,仗著资历老,不把本王放在眼里!还有铁铉那个酸儒,仗著读过几本兵书,就敢跟本王摆阵势!」

    「现在如何?还不是被本王和有熏贤侄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张狂,声音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帐下两侧,分坐著他的核心部将,以及风尘仆仆、甲胄鲜明的朱有。  

    朱有比起朱搏,显得沉稳许多。

    他年纪轻轻,面容英俊,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眉眼间的凌厉和偶尔闪过的野性,却揭示出其绝非善类。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放纵饮酒,只是小口啜饮著杯中酒,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冷静地扫视著帐内众人,尤其在朱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王爷神威!用兵如神!」

    「是啊是啊,那汤和老了,铁铉徒有虚名,怎是王爷对手?」

    「此番大胜,朝廷胆寒!王爷霸业可期!」

    齐王的将领们纷纷谄媚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他们大多出身山东本地卫所或朱榑私自招募的豪强,与朝廷本就若即若离,如今见主公」势大,更是卖力吹捧。

    朱榑听得飘飘然,又是一杯酒下肚,斜睨著朱有,拖长了语调:「有熏贤侄,此番多亏你及时率军来援,击其中军,乱了汤和老儿的阵脚。

    否则,这胜负还真难说。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多少真诚的感激,反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朱有的援助是理所应当。

    朱有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起身举杯,态度恭敬:「王叔言重了。朝廷无道,奸佞当权,迫害宗室,小侄与王叔同气连枝,自当守望相助。」

    「能助王叔取得如此大胜,是小侄的荣幸。日后还需王叔多多提携。」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朱面子,又隐晦地强调了合作而非附庸的关系。

    朱榑哈哈一笑,对朱有的识趣似乎很满意,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大手一挥:「贤侄放心!待本王破了济南,拿下整个山东,与你周藩东西呼应,这半壁江山,还不是咱们老朱家自己说了算?」

    「到时候,少不了你们周藩的好处!」

    他已然开始以山东之主」、甚至联盟领袖」自居了。

    「王叔雄才大略,小侄佩服。」

    朱有恸微笑著坐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这位七叔,志大才疏,刚愎自用,胜了一场就如此忘形,绝非明主之相。

    但眼下,还需要借他的势力和清君侧」的旗号。

    「哦对了。」

    朱放下酒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朱有道:「贤侄啊,你之前可是跟本王保证过,有法子让朱尚炳和朱济嬉也动起来。」

    「即便不能立刻举兵响应,至少也能搅动西北,让朝廷首尾难顾,牵制傅友德、冯胜那些老家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可现在呢?汤和、铁铉是被咱们打退了,可傅友德那老滑头,缩在开封一带,就是不肯冒进!」

    「咱们围著沈浪、李墨那两个苍蝇转了这么久,饵撒出去了,他居然能忍住不来救?!」

    「还有西北!秦王府、晋王府屁的动静都没有!」

    「那冯胜接了晋藩的兵权,更是按兵不动,稳如泰山!」

    「他们是不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咱们想拉他们下水的打算?!」

    朱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乱跳:「要是秦、晋二藩不动,光靠咱们和周藩,对付朝廷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蓝玉那条恶狼在后面盯著————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帐内气氛顿时一凝。

    刚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齐王部将们,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们大多是地方豪强或失意军官,跟著齐王造反是搏一场富贵,若前景不明,难免心中打鼓。

    朱有心中冷笑,暗骂朱搏愚蠢短视,胜了一场就以为天下无敌,稍遇挫折便沉不住气。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著恭敬,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和无奈。

    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缓却清晰:「王叔息怒。此事,确是小侄预估有些偏差,未能料到傅友德如此沉得住气,也低估了冯胜在晋地的掌控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笃定的分析:「不过,王叔也不必过于忧虑秦王世子与晋王世子之事。他们的父亲,秦王早已被废为庶人,晋王也被圈禁在了凤阳。

    「两位王爷失势,其王府过往诸多不法,奢靡无度,侵夺民田,甚至可能与某些禁忌之事有染————」

    「这些,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腾不出手,或者投鼠忌器。」

    朱有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朱搏:「但只要朝廷稍稍缓过气来,或者皇爷爷————龙体欠安,需要杀鸡做猴,稳定人心之时,秦、晋二府,必然是首当其冲!」

    「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

    「所以,他们不是不想动,而是在观望,在权衡。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势」!」

    「只要我们能在山东再取得几场像样的胜利,展现出足以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让天下人看到「清君侧」的大旗并非空中楼阁————」

    「届时,不用我们去请,秦王世子、晋王世子,乃至其他心中惶惶的宗室,自会做出选择。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诱惑:「冯胜将军————也未必就铁了心给朝廷卖命。他在晋地,也有他的难处和想法。」

    这番话,既解释了现状,又描绘了前景,还给了朱搏台阶下,可谓滴水不漏。

    朱的脸色稍霁,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朱有下首的卢云,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

    他是务实派,看得更清楚:「王爷,周世子所言虽有道理,但远水难解近渴。」

    「眼下我军新胜,士气可用,但损耗亦是不小。朝廷败了一阵,却未伤筋骨。」

    「凉国公蓝玉在京中摩拳擦掌,此人用兵凶悍诡谲,远非汤和可比。一旦他率大军出京————」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还有燕王朱棣,雄踞北平,手握精兵,其志不小。辽东宁王,亦是善战之辈。」

    「此二人态度暧昧,若他们最终选择站在朝廷一边,或者————坐山观虎斗,待我等与朝廷两败俱伤————」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更何况!」

    卢云看了一眼朱有,继续道:「即便秦、晋二藩迫于形势,最终有所动作,其内部是否齐心?能出多少力?是否反而会因利益分配再生龃龉?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巩固山东战果,稳扎稳打,不宜急于求成,更不宜将希望过多寄托于他人之动。」

    「需整顿兵马,补充粮草,深沟高垒,以应对朝廷下一波,很可能更凶猛的反扑!」

    卢云的话,如同冷水,泼在了有些发热的帐内。

    朱刚刚被朱有熏说动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卢云说的才是老成持重之言。

    蓝玉、朱棣、朱权————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程平!」

    朱榑烦躁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心腹谋士:「你怎么看?」

    只见程平眯眼道:「王爷,卢将军所言甚是,周世子之论亦有远见。为今之计,或可双管齐下。」

    「一方面,整军备战,以济南为饵,吸引朝廷兵力,伺机再创官军。」

    「另一方面,加大对秦、晋二藩的暗中联络与劝说」力度,不妨许以更厚之利,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妨制造些既成事实」,比如,伪造他们与我军联络的书信,不小心」落入朝廷手中,逼他们不得不反!」

    这是个毒计,但也风险极大。

    帐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朱有熏眼帘微垂,掩去一丝不屑。

    这种粗糙的离间计,对付普通人或许有用,对付秦、晋王府那些老油条,只怕会适得其反。

    就在帐内陷入关于下一步战略的激烈争论,气氛微妙而紧绷之际「王爷!」

    一名负责情报的偏将此时进帐,脸上带著兴奋,单膝跪地禀报:「刚收到南边的消息!湖广出大事了!」

    「哦?快说!」

    帐内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楚王朱桢,被朝廷那个疯狗御史张飙,联合魏国公徐允恭,给扳倒了!罪名是炸毁巡司河大堤,意图水淹武昌,屠戮百姓,勾结山匪作乱!」

    「什么?!」

    「六哥他————这么狠?」

    帐内响起一片惊呼。

    楚王的罪行,连这些造反的武将听了都觉得有些过头。

    「还有呢!」

    那偏将继续道,语气更加亢奋:「那张飙擒了楚王后,竟然喊出了————喊出了奉天靖难」的口号!」

    「奉天靖难?!」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让大帐内炸开了锅。

    连一直保持冷静的朱有恸,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他与楚王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在与齐王合作之前,他还收到过楚王送来的密信,让他与李墨同归于尽,假死脱身。

    若不是不想被楚王彻底掌控,他恐怕会接受楚王提出的假死办法。

    毕竟他与楚王之间,有过许多秘密计划,包括早期的红铅仙丹」案,以及他成功在周藩夺权,都借助了楚王在周藩的势力。

    若楚王真的出事————他也彻底没了退路。

    而朱榑在听到楚王出事的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野的笑声:「哈哈哈!奉天靖难!好!好一个张飙!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

    他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知己」感。

    虽然张飙骂皇帝的话他还没听到,但奉天靖难」这个口号,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佳注脚。

    「王爷,不仅如此!」

    偏将补充道:「京师似乎也有异动,好像————跟皇孙有关。」

    「皇孙?」

    朱榑眯起眼:「是朱允炆那小子?还是朱允熥?」

    「消息还不确切,但似乎动静不小。」

    「等打听清楚了再报!」

    朱搏挥手让偏将退去,摸著下巴,陷入了一种更加膨胀的遐想:「湖广乱了,楚王倒了,张飙喊靖难」————朝廷现在是焦头烂额,四面起火!好啊,太好了!」

    他猛地站起,因为酒意有些摇晃,但气势更盛:「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不,两日!然后给本王猛攻济南!」

    「汤和、铁铉新败,士气低迷,援军又被有熏贤侄牵制。济南已是孤城!」

    「拿下济南,整个山东就尽入本王之手!」

    「届时,北可联燕、代,西可通秦、晋,南可呼应湖广乱局————这天下大势就要变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的景象。

    「王爷英明!」

    众将再次齐声高呼,帐内洋溢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而程平却在这时低下了头,掩盖住瞳孔深处瞬间爆发的惊骇与慌乱。

    【楚王殿下————倒了?被张飙和徐允恭?这么快?!】

    他心中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一阵阵发冷。

    楚王朱桢,不仅是他旧主,更是他真正效忠的对象,是狴狂」组织在湖广乃至南方的重要倚仗和资金来源之一。

    他程平潜伏在齐王身边,表面为齐王出谋划策,蛊惑其野心,实则在执行楚王的指令,将齐王推向前台,吸引朝廷火力,为楚王在湖广的大事争取时间和空间,甚至关键时刻可以让齐王顶下最重的罪名。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齐王果然野心勃勃,又刚愎易怒,在他的辅佐」下成功举兵,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山东。

    楚王在湖广的行动也一直很顺利,甚至已经进展到关键阶段————

    可怎么突然间,天就塌了?

    张飙————又是这个张飙!

    程平对张飙的名字并不陌生。

    这个以审计」起家,骂皇帝、怼百官如同家常便饭的疯狗御史,早已是朝野闻名的异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条疯狗竟然如此凶猛,如此精准地扑向了楚王,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直接扳倒了一位实权藩王。

    【炸堤、屠城、勾结山匪————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楚王万劫不复!】

    【那张飙是怎么查到这么核心的罪证的?还有徐允恭......魏国公府也插手了?】

    程平感到一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楚王倒台,意味著他程平最大的靠山没了,也意味著狴狂」组织在湖广的布局可能遭到重创。

    甚至他自己潜伏在齐王身边的真实目的,也存在著暴露的风险。

    张飙既然能查楚王查得那么深,会不会顺著某些线索,摸到自己这里?

    程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奉天靖难————张飙,你好狠!】

    【你这是要把所有藩王,所有对朝廷不满的人,都架在火上烤!你是嫌这天下还不够乱吗?!】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威力了。

    它是一面极具煽动性的旗帜,也是一道催命符。

    齐王现在沾沾自喜,以为张飙在呼应他,殊不知这句话会把朝廷的警惕和打击力度提升到最高级别,也会让其他藩王更加忌惮和观望。

    这局面,已经彻底脱离了楚王和他程平最初的设想,走向了更加不可预测、

    也更加危险的深渊。

    「程先生?程先生?」

    旁边一名将领见他发呆,低声唤道。

    程平猛地惊醒,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举起已经洒了一半的酒杯,附和著众人的欢呼:「王爷洪福齐天,连那张飙都在为王爷造势!此番必能成就大业!」

    只是那声音,比起平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不敢再多喝酒,借著整理衣袖,悄悄擦去手心的冷汗,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楚王已倒,湖广势力恐怕难保。我在齐王这里的价值————】

    【齐王此人,胜则骄狂,败则易馁,并非真正的雄主。】

    【如今虽有小胜,但朝廷底蕴尚在,汤和、铁铉未失根本,周藩朱有也绝非甘于人下之辈。齐王这艘船,未必牢靠。】

    【我必须重新评估局势,寻找新的靠山,或者————退路。】

    另一边,西安,秦王府。

    暮色四合,这座曾经的西北第一藩王府邸,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自秦王朱被废,世子朱尚炳虽名义上掌理府事,但秦王府三护卫的指挥权已大部被朝廷接管。

    王府内外更是密布著来自傅友德麾下或锦衣卫的眼线。

    世子书房内,灯火如豆。

    朱尚炳捏著那封从特殊渠道辗转送至手中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朱有恸......你这个疯子!」

    朱尚炳低吼一声,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并非懦弱之辈,作为秦王世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争斗,深知秦王府能存续至今的不易。

    父王被废,表面是因太子之死,但更深层的原因,谁又说得清?是不是朝廷敲打藩王的做猴之鸡?

    如今,齐王造反,周藩卷入,楚王被张飙那疯子搬倒,朱有的提议,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诱惑在于:

    若能借此机会,联合诸藩,真的扳倒张飙,甚至逼朝廷让步,或许秦王府能摆脱眼下这种战战兢兢、随时可能被清算的境地,甚至————父王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陷阱在于:

    朱有熏此人,年轻而疯狂,行事不计后果。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齐王更是刚愎残暴,绝非明主。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刀已经悬起来了。

    傅友德的大军就在左近,那个奉旨查案的沈浪,居然跑到周藩地界了,还和傅友德的兵搅在一起。

    他到底查到了什么?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回西安抓人了?

    一想到沈浪可能带著某些要命的证据」正在赶来,或者已经将线索报给了朝廷,朱尚炳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秦王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暴了。

    「不能答应他,至少不能明确答应。」

    朱尚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内渡步:「但也不能直接拒绝。这个疯子万一狗急跳墙,把那些小帐目」直接捅出去,或者栽赃给我们,也是灭顶之灾。」

    他需要时间,需要观望,更需要盟友。

    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尤其是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

    谁能作为盟友?那些同样被朝廷盯著的宗室?他想到了一个人,晋王世子朱济嬉!

    晋王朱被囚禁在凤阳,处境比秦王府好不了多少。

    冯胜坐镇山西,对晋藩的监视只怕比傅友德对秦藩更严。

    朱有肯定也给朱济嬉去了信。

    同病相,或许————可以互通声气,共谋进退?

    至少,多一个人商量,多一分把握,也多一分在朝廷和朱有之间周旋的余地。

    「朱有恸想拉我们下水,把水搅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念头在朱尚炳脑中成形:「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暗中与晋藩联络,看看朱济嬉的态度。」

    「同时,必须尽快弄清沈浪到底掌握了什么,朝廷的真实意图又是什」

    他下定了决心。

    「来人!」

    一名绝对忠诚、自幼跟随他的心腹老仆无声出现。

    「两件事。」

    朱尚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一,用丙三」渠道,给周王府回信。」

    「信上就说:来信收悉,感念世子坦诚。秦王府处境艰难,上下惶恐,然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尚需时日详加斟酌,并与府中宿将商议。」

    「请世子稍安勿躁,保持联络。」

    这是标准的拖延话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

    朱尚炳眼神锐利:「用最隐秘的方式,联系我们在太原的人,设法递话给晋王府世子朱济嬉。」

    「就说:关中苦寒,听闻晋地亦多风雨,偶得奇文一篇,心中不安,盼能与兄台共赏奇文,品茗论道,以解烦忧。」

    「记住,务必避开冯胜和朝廷的所有耳目。若事不可为,宁可不传,不可暴露!」

    「老奴明白。」

    老仆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朱尚炳独自留在书房,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就著烛火,将其一点点烧成灰烬。

    跳动的火焰映照著他年轻却布满忧思的脸庞。

    「父王,您当年到底留下了多少首尾————」

    「朱有,你想玩火自焚,别拉著我们全家陪葬————」

    「晋王世子————但愿你能看明白,这浑水,蹚不得,至少————不能按朱有恸的法子蹚————

    两日后,山西,晋王府。

    晋王世子朱济嬉,自从收到朱有的信后,一直焦虑难安。

    比起朱尚炳,他的性子更显文弱谨慎一些。

    他父亲晋王朱㭎被囚在凤阳,虽未被废,但与废黜何异?

    整个晋藩如履薄冰,全赖他在此勉强支撑,应付朝廷,安抚宗亲将领。

    冯胜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太原城内城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晋王府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朱有居然来信怂恿他参与谋反?还拿父王的旧帐和护卫兵权说事?

    这是嫌晋王府死得不够快吗?!

    可是————信里提到的威胁又实实在在。

    张飙和沈浪————他们真的在查那些陈年旧事吗?

    父主当年为了维持晋藩庞大的开销和私兵,确实有些手段不那么光明,也与秦王府、周王府、乃至更远的势力有些勾连。

    这些若是被翻出来,在当今皇帝对藩王猜忌日深的情势下,晋王府很可能步秦王府后尘,甚至更糟!

    答应朱有?那是自寻死路。

    冯胜的大军顷刻就能将晋王府碾碎。

    不答应?万一朱有把那些帐目」抛出来,或者张飙真的查到了,晋王府同样在劫难逃。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乎要绝望之际,心腹悄然来报,递上了一句从西安辗转传来的、语焉不详的口信:「关中苦寒,听闻晋地亦多风雨,偶得奇文一篇,心中不安,盼能与兄台共赏奇文,品茗论道,以解烦忧。」

    朱济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秦王府世子!是朱尚炳!」

    他立刻明白了。

    原来收到这奇文」感到不安的,不止他一个!

    朱尚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求联络!

    「好!好!好!」

    朱济嬉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书房内转了两圈。

    孤立无援最可怕,如今可能有了一个同病相怜、且处境相似的盟友,哪怕只是暗中通气,也能大大缓解心中的恐慌。

    他必须回应!而且要快!

    但如何回应,才能既表达意愿,又不被冯胜和朝廷察觉?

    朱济嬉冷静下来,仔细思索。

    秦王府那边有傅友德,晋王府这边有冯胜,都是老辣的名将,寻常通信渠道风险太大。

    「有了!」

    他想起父王早年留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商路,用于在紧急时刻传递最敏感的消息,甚至能部分避开朝廷监控。

    这条路由几名绝对忠心的普王旧部操持,以经营药材、皮货为掩护,南北通行。

    「立刻去请药行的老何」来!从后门进,切莫让人看见!」

    朱济嬉对心腹吩咐道。

    深夜,老何」悄然到来。

    听了世子简短的吩咐后,这位面容朴实如老农般的商人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世子放心,小人有办法将话带到西安秦王府,不走官驿,不经过任何可能被冯国公注意的节点。只是需要些时日。

    「时日无妨,稳妥第一!」

    朱济嬉叮嘱:「带给秦王府世子的话是:奇文共赏,忧思同怀。晋阳秋深,盼闻长安钟磬,或有清音可破迷雾。静候佳音,各自珍重。」

    这话同样含蓄,表达了共担忧虑、期待沟通、各自小心之意。

    老何」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朱济嬉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危机远未解除,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了。

    他走回书案,将朱有那封密信也付之一炬。

    【朱有恸,你想点火,烧死所有人。】

    他望著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坚定:

    【可我晋王府,还想活下去。】

    【秦王世子————但愿我们都能找到那条活路————】

    【否则,谁不给我们活路,谁就跟我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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