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教授落子

    刘锴程门立雪，这已经成为了他最重要的工作。

    联合国的事务交给了副手，刘锴则每天都出现在亨茨维尔门岗的哨亭外，希望能够见到林燃。

    从阿拉巴马的冬天一直站到了阿拉巴马的初春。

    这是士林官邸下的死命令，也是他人在其位不得不做的挣扎。

    联合国大会关于席位的表决迫在眉睫，阿尔巴尼亚那帮人的提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斧头。

    如果不做点什么，今年秋天，那面旗帜就要从曼哈顿降下来了。

    而那边找来的解释是，这是少数激进分子的个人行为，对于参与其中的人，已经送他们去见佛祖了。

    这种拙劣的谎言想要说服三岁小孩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刘错必须要硬著头皮来。

    每天早上一大早就来这，没有预约，没有礼遇，只有几个嚼著口香糖的阿美莉卡宪兵，用一种看流浪汉的眼神打量著这位穿著精致西装却满脸疲惫的华人老头。

    期间好几次，林燃驱车离开，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

    刘锴给自己定的命令是一百天，在这里站够一百天要是仍然没有转机的话，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但没有到一百天，甚至五十天都没有到。

    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一辆吉普车从基地深处驶来，停在门口。

    年轻的助手跳下车，看了一眼刘锴。

    「刘大使？」助手的声音很冷淡，他实在无法理解，教授对华人的感情，这帮华人都要刺杀他了，居然还能再给机会，「教授请你进去。」

    刘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顾不得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连忙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让他得以进门的，并不是他的诚意，而是在东京落子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毕竟在冷战的博弈场上，诚意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走进林燃的办公室后，刘锴注意到，这里和他去过的所有白宫或其他华盛顿政府机构的办公室都截然不同。

    没有象征权力的巨大红木办公桌，也没有挂满荣誉勋章的墙壁。

    入眼的是一块巨大的黑板，由四块标准黑板拼接而成，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复杂的轨道力学公式、各种数学模型，他感觉自己在这面墙面前就是白痴。

    房间的中央空荡荡的，没有沙发，只有几块散落在地的方形羊毛地毯，看上去能够直接席地而坐。

    唯一有些扎眼的是摆在角落里的红色电话，那一抹红色和整个房间淡雅的风格格格不入。

    林燃就坐在地毯上，而不是椅子上。

    他走进之后，助手把门带上了，他能注意到，门很重，刘锴联想到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林燃指了指地上的地毯示意对方坐下。

    如果林燃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那么刘锴会觉得这是在羞辱他。

    但现在林燃也坐在地上，刘锴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种席地而坐的姿态，打破了官方的层级，意味著接下来的谈话，将剥离掉官方接触，进入类似密谋的对话中。

    「谢谢。」

    刘锴不再犹豫，弯下膝盖，学著林燃的样子盘腿坐下。

    「刘锴大使，来看看这个，来自东京的最新情报。」林燃说。

    林燃作为V只是落了一个闲子，想著给东京找点事，结果电视重佐藤的疯狂远超他的想像。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彻底把对方给逼急了。

    林燃意识到这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把霓虹打落神坛的机会，连失去的三十年都不想给。

    能够让霓虹的定位变成阿美莉卡海外军事基地的机会，一个纯粹的兵营和航母停泊地，才是霓虹应该有的定位。

    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也要再落下两枚棋子下去，这次不是闲子，而是刻意为之。

    所以他才会召见刘锴。

    刘锴接过纸，那上面是关于佐藤荣作深夜新闻发布会的摘要，以及IA截获的关于核不攻击条约草案的只言片语。

    看著看著，刘锴的手开始颤抖。

    刘锴一天都在门口的岗亭，压根没有时间看电视，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对于霓虹的变化惊呆了。

    「佐藤疯了吗？」刘锴喃喃道，「他居然敢拿和莫斯科媾和来威胁华盛顿？」

    这位在纽约国际角力舞台浸淫多年的外交官用词精准，是媾和而不是倒向。

    「不是疯了，是被逼到墙角了，他必须要这么做，才能稳定霓虹的局势。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最近这段时间，华盛顿给霓虹造成的压力太大太大。

    从50亿美元的地球防御基金，到失去亚行，再到喜界岛氢弹事件，这些发生的太过于密集，每一件都足以炸翻霓虹政坛。

    如果这些是一件一件来，有缓冲的话，佐藤也许不会这么疯狂。

    但这些在一瞬间发生，眼花缭乱，霓虹人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激进分子们的数量在迅速扩大，佐藤已经控制不住局势了。  

    在这个时候，哪怕明知道眼前莫斯科提供的选择是一剂毒药，他也不得不吞下去，因为如果他不吞下去，失控的局势就不只是将他一个人碾得粉身碎骨那么简单了。」

    刘锴几乎在瞬间就联想到了纳赛尔，埃及总统纳赛尔。

    1955年的时候他在渥太华，那是好日子，能在枫叶国这样的地方当大使，对外交官来说是个顶好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当纳赛尔宣布向苏俄购买军火的那天，枫叶国外交部的酒会上，英格兰佬和阿美莉卡佬的脸有多臭。他们愤怒，他们咆哮，他们怒骂纳赛尔。

    没错，在刘锴看来，佐藤这就是当年纳赛尔的翻版。

    1955年纳赛尔面临绝境。鱿鱼们袭击加沙，埃及军队伤亡惨重，国内群情激愤，军官们在怒吼，如果纳赛尔弄不来先进武器复仇，他马上就会被自己的部下推翻。」

    纳赛尔求助于西方。

    华盛顿和伦敦傲慢地提出了各种附加政治条件，甚至暗示只能给埃及一些二流货色。

    这把纳赛尔逼到了墙角，于是，他在9月，做出了震惊世界的决定：捷克军火交易。

    绕过西方，直接向捷克斯洛伐克购买了大量的坦克和飞机。

    他打破了自由阵营对中东的军火垄断，把苏俄的势力第一次引入了中东。

    刘锴联想到了现在，阿美莉卡给霓虹带来的屈辱和羞辱可比埃及要大得多，换成纳赛尔的话，现在估计已经在莫斯科签协议了，但佐藤只是威胁，只是用草稿威胁。

    刘锴不由得看低了佐藤几分，这胆子难怪阿美莉卡对霓虹予取予求。

    林燃打断了他的回忆：「刘大使，你觉得霓虹人后续会怎么做？」

    「我觉得霓虹会妥协，虽然姿势可能会难看一点，还会伴随著几声为了面子的哀嚎。

    「」

    刘锴收回了思绪，给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判断。

    身为在国际舞台上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外交官，他太了解那种民族性了。

    「佐藤不是埃及的纳赛尔，纳赛尔是军人，敢赌命。

    而佐藤是官僚，他只敢赌钱。」

    刘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

    「他挥舞著那份草稿，并不会真的签字，他只是在威胁白宫，威胁华盛顿。

    但凡华盛顿给他一点台阶下，他会华丽地跪下。

    不仅佐藤如此，霓虹内部也是如此。

    一旦白宫给了台阶，佐藤跪下，霓虹内部的声音甚至会觉得佐藤跪的是不是不够好看「」

    。

    刘锴下结论道，说完后他想到了自己在联合国最大的竞争对手，和他们抢华国席位的PRC。

    虽然双方在国际场合的竞争是你死我活的层面，但刘错很佩服对方，说不跪那是真的不会跪，无论是莫斯科还是华盛顿，都能咬死不跪，二者还无可奈何。

    「这份条约永远只是草稿，只停留在此刻充当道具，它不会有签署的那天的，除非莫斯科打进了华盛顿。」

    林燃听完，轻轻鼓了鼓掌。

    他静静地看著刘锴：「刘大使，你的分析很精彩，符合传统的外交逻辑。

    如果是和平年代，你是对的。」

    林燃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东京和莫斯科，然后在二者之间，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又打了X。

    「但是，你忽略了一点。

    现在的佐藤是绝望的赌徒，他面临的是地缘层面的绞杀，你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敢在明面上倒向苏俄。

    但我不认为他不会在暗地里和苏俄进行合作。」林燃说。

    刘锴不解：「合作？他敢吗？」

    林燃幽幽道：「正常情况下，他不敢，但现在的情况还正常吗？

    当华盛顿要求盟友们出钱，不给钱就各种威胁，华盛顿不再提供免费的安保服务，基辛格每次去日内瓦和欧洲的外交官们拍桌子，都是在聊阿美莉卡在欧洲的安保需要支付帐单。

    200亿的地球防御基金还不够，他们每年都要为阿美莉卡的安保服务付费。

    这笔费用霓虹、高丽，甚至是你们也同样需要支付。

    外星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凝视地球，地缘政治的逻辑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外交事务》上现在最主流的文章是在分析宇宙层面的地缘政治逻辑。

    阿美莉卡从过去给盟友们输血，变成现在要向盟友们吸血。」

    刘锴内心一紧，因为他知道林燃说的就是此刻的国际现状，过去一切的规则都在崩塌，过去所有的共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瓦解。

    「所以，佐藤荣作看懂了这一点。」

    林燃重新走回黑板前，将东京给圈了起来。

    在刘锴眼中，东京一下变成了被重重包围的孤岛。

    「他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被吸血下去，霓虹迟早会变成一具干尸。

    失去了亚行，失去了产业链，再背上巨额的安保债，霓虹的经济奇迹会变成泡沫。」

    「更要命的是如果如果阿美莉卡靠著吸盟友的血，靠著和PRC联手，最终轻松赢得了冷战，或者哪怕只是在这个阶段形成了对苏俄的绝对压制。」

    「那么，霓虹还有什么价值？」

    「没有了苏俄的威胁，阿美莉卡还需要不沉的航母吗？不需要，那时候，霓虹就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累赘。」

    「比起和苏俄合作，他更加恐惧的是不再被需要的。」

    林燃的手指指向莫斯科。

    「所以，他必须资敌。他必须把技术输送给苏俄。」

    「他要让那头北极熊活下去，甚至要让它变得更强壮、更具威胁性。

    因为只有当苏俄的核潜艇继续在太平洋游弋，只有当红军的坦克继续在欧洲咆哮时，华盛顿才会感到疼痛，才会想起东京的重要性，才不敢把日本逼死。」

    「霓虹通过私下和莫斯科的合作，来达到战略再平衡的目的。」

    这番战略解读，让刘锴听得胆战心惊。

    林燃之所以能够分析到这一层，一方面是因为在华盛顿混了太多年，对地缘政治的理解都快成本能了，操盘了这么多事。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历史，在冷战末期，苏俄快倒下的前夕，东芝真的卖了高端工具机给苏俄，尽管被发现被惩罚了被说是企业为了谋求利益的自发行为。

    但这纯属骗鬼，没有千代田的许可，没有千代田在背后推波助澜，东芝怎么可能为了这一点点蝇头小利去和莫斯科合作。

    东芝机械卖给苏俄的4台九轴联动数控工具机，总价值大约是35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1700万美元。

    对于一家小公司来说这是巨款，但对于当时的东芝集团，年销售额数万亿日元、正在买下半个阿美莉卡的超级巨头来说，这就是九牛一毛，连财报上的小数点都算不上。

    事情败露后，阿美莉卡国会议员在国会山前当众砸碎东芝收音机，禁止东芝产品进□，不仅罚款巨额，面临失去整个阿美莉卡市场的风险。

    一个正常的、理性的商业巨头董事会，绝不可能为了区区1700万美元的蝇头小利，去冒公司倒闭的风险。

    再者当时通产省拥有对霓虹企业绝对的管理权。

    霓虹是行政指导国家，大企业的一举一动都在通产省的眼皮底下。

    出口这种级别的战略物资，需要通产省颁发出口许可证。

    东芝将这批顶级的九轴联动工具机MBP—110S，在报关单上伪装成低端的两轴工具机TDP—70

    /110。

    九轴工具机体积庞大，极其复杂，和两轴工具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通产省的官员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这批设备是运往列宁格勒的波罗的海造船厂，那里是造核潜艇的。

    通产省的官员不可能不知道。

    东芝工具机到了苏俄后，苏俄的核潜艇的螺旋桨噪音大幅降低，这导致了著名的阿库拉级潜艇静音化。

    原本阿美莉卡海军可以在几百海里外就听到苏俄潜艇像拖拉机一样的噪音，等到东芝的工具机运过去之后阿美莉卡海军甚至直到20海里处才能发现。

    总之小日子过去就干过，现在嘛，提前开干了而已。

    刘锴听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超出了贪婪的范畴，这是一场惊天豪赌。

    「这是在玩火自焚啊。」刘锴还是不敢相信，因为林燃说的都是可能。

    「是的，他在玩火。」

    林燃笑了。

    「但这也是你们最好的机会。」

    「华盛顿现在还没看透佐藤的这一层算计。

    尼克森还以为佐藤只是在闹情绪。

    他们不知道霓虹会试图从根基上破坏阿美莉卡的全球战略优势。」

    「ROC向来和霓虹交好，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收集证据，充分地收集证据，到了关键时刻，把证据交给我，我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夸大你们的功劳，我会强调在亚洲只有ROC才是华盛顿最忠诚的盟友。

    而作为奖赏，你们将会取代霓虹的地位，成为新的经济橱窗。

    华盛顿会对东京彻底绝望。」

    「那种被背叛的愤怒，会比任何核弹都可怕。」

    林燃拍了拍刘错僵硬的肩膀。

    「你们有现成的劳动力，有之前打下的底子，有和霓虹一样勤奋的文化。

    霓虹倒下了，只要他们的工业脊梁被阿美莉卡打断了，那些溢出的订单，那些原本属于东芝和日立的市场份额，总得有个去处。

    华盛顿会知道，让霓虹一亿人过上好日子，不仅昂贵，而且危险；但让你们那一千五百万人过上好日子，既便宜，又安全。」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路。」

    林燃走回刘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别再盯著联合国那把椅子了，那是虚名。

    去盯著霓虹人，那是实利。」

    「把霓虹人的皮扒下来，踩著他们的尸体，做西太平洋上新的工业宠儿。」

    「这个投名状，贵方敢纳吗？」

    刘锴颤抖著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著眼前教授，终于明白为什么台北会输得这么惨。

    这才是真正的大棋。

    为了生存，为了那1500万人的饭碗，为了在被抛弃的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敢。」

    刘锴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提前帮台北答应了下来，他知道，就算自己回台北述职，士林官邸肯定也会答应的，毕竟这已经是他们最后一根稻草了。

    「我们在东京的人，会像饿狼一样盯著他们。

    只要佐藤敢运一颗螺丝钉给俄国人，我们就能把他的手剁下来，呈给您。」

    林燃幽幽道：「不用急，等他们合作加深后再给我，你有证据就派人或者你亲自带到这里来，具体的节奏由我把握，你们别自作主张。

    如果你们自作主张的话，我可不敢保证，霓虹失去的产能会转移到你们那。」

    刘锴心悦诚服：「我保证。」

    「成交。」林燃微笑著，重新坐回地毯上，「去吧，刘大使，祝你们狩猎愉快，祝我们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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