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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黑云压城


第854章  黑云压城

    李大铉被推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背篓,辨了一下方向,便低著头,沿著墙道内侧,朝东边挪去。背上的重量让他步履维艰,只能低著头,看著前方不断后退的粗糙墙砖和匆匆来去的各式鞋履。

    走了不知多远,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哎!背柴的!这儿!这儿呢!」

    李大铉充耳不闻,直到被那士兵拉住,才猛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去。

    叫住他的人是一个手握三眼统,身著深蓝色戎服的中年士兵,他看李大铉有些发愣,便又问:「小子。你是来送柴火的吧?」

    「嗯?」李大铉一个字也没听懂,讪讪地露出茫然的表情。

    「啧......」那士兵轻叹一口气,指了指身边已经熄火的火盆。

    李大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挪到哨位旁,费力地卸下沉重的背篓。肩膀骤然一松,但最先涌出来的却是一股更强烈的酸痛。他顾不得揉捏,从背篓里抓出几根不大不小的木柴,就准备往火盆里投。

    「哎!天都亮了还往盆儿里添什么柴啊。」那士兵抬手拦住他,接著又指了指火盆旁边已经不剩多少木柴的柴火堆。「往这儿放!」

    「哦......好......」李大铉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了那士兵的意思。

    李大铉一根接一根地垒柴。旁边那士兵也不干看著,他不仅自己帮李大铉添柴,甚至还叫来两个同伴一起帮忙。很快,一小堵几乎与垛口齐平的木墙便垒砌好了。

    「够了,够了!去那边儿吧。」那士兵抬手止住试图继续拿柴的,随即指了指二十几步外的另一个哨点。

    「嗯......」李大铉憨笑著点点头,背朝著竹篓蹲下来。

    「来。给他搭把手。」那士兵又朝同伴招手。

    这回有人帮忙,起步不再那么艰难,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李大铉感激地望向明军士兵,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墙垛。

    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城墙之下,护城河之外,那片他们曾挥汗如雨的土地,此刻已彻底改变了模样。

    纵横交错的壕沟如同大地的伤疤,深幽曲折,在渐高的日头下显露出明暗交错的狰狞轮廓。沟壑之间,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斜刺而出直指天空。更远处,那些特意垒高的土堆后,隐约可见黝黑的炮身,以及像蚂蚁般细小的明军士兵身影。  

    李大铉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从上面看下去,他们挖的那些沟,竟然是这般骇人的景象————

    李大铉背著背篓,沿著墙道继续向东。起初他还需靠哨位上士兵的招呼才停步,不过走过几个哨位后,他也能主动辨出那些需要补充燃料的哨位了。

    当李大铉看到前方墙边有堆得明显稀疏了的柴堆,或是留了满盆余烬的火盆时,他便会主动放缓脚步,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最近的士兵。得到默许后,他就上前卸下背篓,垒砌柴垛。

    走到城墙东北角最后一个哨位时,李大铉背篓里的柴火已经所剩不多了。李大铉在哨位附近停下,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这里视野最阔,向前可瞭望敌营,向右则能见蜿蜒的护城河与远山。

    「你是来送柴火的?」坐在哨位附近的一个明军士兵很早就注意到这个背著大背篓的年轻人了,见他走到近前,便起身迎上去。

    「嗯嗯......」李大铉还是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憨笑著点头应和。

    李大铉走到那个所剩无几的堆柴旁,放下背篓。随即从篓中抽出木柴,一根一根垒上去。

    「你是朝鲜人?」那士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在李大铉的身边蹲下。

    「啊?」李大铉闻言一怔,愣愣地转过头。这是他上墙以来,头一回听见当兵的对他说朝鲜话,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你到底是汉人还是朝鲜人?」那士兵又用带著浓重辽西口音的朝鲜语问了一句。

    「我......」李大铉慌乱地回答道:「我是朝鲜人。」

    「呵,我就说嘛。」那士兵轻轻一笑,转头便对同伴道:「这么多朝鲜人,怎么可能让他们闲著。」

    「喊。瞧你那能耐劲儿,不知道还以为你捡到宝了呢。」同伴撇撇嘴,把头偏到一边。

    「你是哪儿的人啊?」那士兵又问李大铉。

    「大馆,」李大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大馆北边的一个小山村。」

    「哦————」那士兵从背篓里拿出一根木头,放到柴垛上,「之前干什么营生的?种地?」

    「不是,我家是打猎的。」李大铉摇头道。

    「哦?」那士兵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李大铉一番,「猎户?」

    李大铉「嗯」了一声,继续垒柴。

    「那你会射箭吗?」那士兵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靠在垛墙边上的长弓。

    「当然,」李大铉顺著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那些长弓。「不会射箭怎么打猎。」

    「那你箭术如何?」

    「还行吧。」李大铉腼腆地笑了笑:「我射过六只兔子,一只抱子,还有一只狐狸。」

    「不错嘛。你可以报名参军啊。」那士兵说得随意,却吓得李大铉浑身一抖。

    「参军!?」他瞪大眼睛,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呵呵————」那士兵轻笑出声,接著又拿出一块儿木柴,垒在墙上,「你怕什么,我就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现在就要拉你当兵。」

    「哼......哼哼......」李大铉心下稍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我说真的。」那士兵稍稍正色道,「你要是会射箭,确实可以报名参军。袁监护相公奉你们摄政王世子令旨,拟定国策,要在全朝鲜征募青壮,组建各道的训练都监军。这会儿国策刚下来,缺口大得很。你要是进得早,再混点功劳,说不定还能当上官儿呢。」

    「训练都监?您是说三手军?」训练都监成军近三十年,即便李大铉是乡野出身,也听过这个名头。

    那士兵反而沉默了一小会儿:「应该是吧。」

    李大铉又垒上两块木头,迟疑道:「训练军不是只在京畿才有吗?怎么会在平安道招人?」

    「我怎么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我又不姓袁。」士兵一摊手,「反正有这么个事儿就是了。只要报了名,入了营,立刻就发衣服,给粮食,还有饷钱拿。我听说,日后还要给田呢。」

    李大铉心头微动。他垂下眼,手在粗糙的木柴上摩掌两下,低声问:「您就是平安道的训练军?」

    「我?呵呵呵!」那士兵直接笑出了声来,「我怎么会是?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定辽右卫的军户。」

    李大铉明显一怔,抬头看向他,眼中透著疑惑:「那您怎么会说朝鲜话?」

    「啊......」士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后颈:「右卫就在鸭绿江边上,江这边是凤凰、镇江,江那边就是你们朝鲜的义州、龙川了。早年间,也就是我还没应召参军的时候,跟人搭伙,在安州、平壤一带贩过棉布、铁锅什么的,一来二去,走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朝鲜话嘛,又不是什么烦难的东西。说到底也是北方方言,还能比那些南蛮子的话更难懂啊?」

    李大铉点点头,又问:「大明的军户————还能从商啊?」

    士兵拍拍手上的木渣,站起身来,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还能科举呢,只是我考不上而已。」

    和宗主国大明不同,有明朝鲜国现行的户籍制度更接近于「种姓制度」。大明的户籍以职业划分为主,核心目的是分配劳役。一户人,无论是军户、匠户还是灶户,只要有人能在官府派役的时候应役,本户的其他人就能从事别的职业。

    而朝鲜的户籍制度则是以身份等级为主,上来就是良民、贱民。良民中的常民,也就是平民,可参加「杂科」,比如医学、译学等的科举,但不能参加文科科举,这是两班贵族的特权。而贱民则直接被排除在正常的职业之外,只能世代为奴或者从事卑贱的职业。

    「真好啊......」李大铉虽然沦落到贱民这一档,但也没想过自己会从事打猎以外的别的职业。

    那士兵蹲得久了,骤然起身,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垛,眯眼稳了稳神。视野很快清晰,他又顺势望向城外金军大营的方向。

    此时,残存的晨雾已经散尽,秋阳明晃晃地照在空旷的原野上。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忽然凝住。

    远处营寨的辕门附近,似乎有一丛丛黑点正不断向外涌动。

    他心下一凛,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极目远眺。

    黑点逐渐连成线,汇成流,正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一是队伍,是正在出营列阵的队伍。

    那士兵张开嘴,正要大喊,城墙中段的某个哨位上,却已陡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高喊:「奴贼—!奴贼出营了—!」

    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城墙下的嘈杂,引得刚下城不久的李大铉等人齐头望去。

    只见披挂齐全、目光如电的游击将军毛文龙带著数骑从街角转出,旋风般卷到城墙根下。

    不等马匹完全停稳,毛文龙便按住鞍桥,利落地翻身下马。铁靴落地,发出「铿」的一声闷响,裙甲下摆随之荡起一片寒光。

    毛文龙身后,同样顶盔贯甲的毛、沈两位千总,以及未著甲胄,仍一身深蓝官服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也相继下马。

    毛文龙对周遭的注自视若无睹,随手将马缰抛给迎上来的亲兵,转身便朝登城马道大步走去。周身的甲片随著他的动作上下起伏,互相磕碰,发出一连串杂乱而急促的锐响。

    毛承禄、沈世魁、尹伯谚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如同楔子般迅速插上城头。

    「将军!」毛文龙刚踏上城墙,早已等候在此的备御雷震便抢步上前,抱拳行礼。

    毛文龙直接从他的身边走过,连手都没抬一下:「现在什么情况?」

    雷震连忙转身跟上,与毛文龙一道走向瓮城。「将军!奴贼在一刻钟前出营列阵。眼下,敌后军仍在集结列阵,但前锋已抵近至我壕堑外约三里处。」雷震抬手遥指敌军涌动的方向,语速飞快,「就目下能观测到的阵势来看,这第一波攻势,步骑合计,至少两千人!」

    「两千人......」毛文龙单手扶著冰凉的垛墙,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极目远眺。身后,沈世魁、毛承禄等人也迅速围拢过来,各自凝神观望。

    秋日下、沟壕外,原本空旷的荒野上,此刻已被一片不断蠕动的灰黄色潮水所覆盖。

    潮水的主体,是连续三个首尾相接的步兵方阵,每个方阵肉眼看去不下五百人。他们并非裸露前行,而是紧紧掩蔽在一排排粗糙而结实的车之后。那些楯车以厚木板钉成,前端斜削,覆以生牛皮,俨然是一道道移动的木墙。车后,隐约可见长枪如林,铁盔攒动。

    方阵两翼,各有数百骑兵缓缓并行。他们不像寻常游骑那样散开袭扰,而是保持著严整队形,如同两只伸出的铁钳,翼护著中央的步卒方阵。马蹄踏起的尘土低低飞扬,仿佛一条不断向前铺展的土黄色地毯。

    「这可不止两千人啊————」毛文龙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位将领的心都跟著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众人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旗幡抖动的猎猎声响。

    一名旗手在几个亲兵的协助下,将一面赤底金边的将旗,牢牢地系上了瓮城最高处的旗杆。

    丈余长的旗帜在越来越强的秋风中猛地展开,「哗啦」一声迎风怒张、翻卷飞扬,露出正中那个道劲的「毛」字!

    城上城下,明金双方,无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面骤然升起的旗帜所吸引。

    但旗帜之下,被光影交相拂面的毛文龙却恍若未觉。他依旧扶著垛墙,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死死地锁著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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