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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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军议
前锋骑兵后方约莫十五里处,渡江南下的金军主力正沿著官道缓缓推进。与前锋精锐的迅疾不同,这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显得庞大而沉重。步骑混杂,辎重车辆吱呀作响,被掳掠而来的朝鲜民夫如同牲口一般被驱赶在队伍的侧翼。
队伍中段,一面红面黑边的织金龙纛在微风中轻轻舒卷。旗下,南犯金军的最高统师,董鄂·何和礼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色。
此时,明晃晃的日头依旧悬在西南方的天际,但它的炽烈已开始减退,光线中掺入了一丝慵懒的金黄,将远处山峦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而漫长。
半日行军,无惊无险。除了点燃后即被放弃的烽燧和偶尔出现的朝鲜村落,什么也看不见。过于顺畅的行军,让金军本阵难以避免地松懈起来。一些辅兵和随行的包衣开始交头接耳,步兵的队伍越拉越长,就连簇拥在何和礼身边的巴牙喇护军亲兵,也悄悄松了松脖颈间的甲绦,或是将头盔稍稍推起一丝缝隙,好让凉风有机会灌进来。
何和礼的目光从西垂的日头上移开,转而投向南方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那是龟城的方向。
尽管自渡江以来,金军如入无人之境,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或者反击,更没有遭受过什么重大的损失,反而掳获了不少朝鲜边民。但何和礼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举拿下龟城。
因为种种迹象无不清晰地表明,明军确实很有先见之明地大规模援朝了。金军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收获,只是因为明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这些易攻难守的地方。而龟城,这个卡在平安道腹地的咽喉,必有重兵把守。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看,强攻一座早有准备的坚城,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即便最后能凭借悍不畏死的血勇啃下龟城,所获得的收益,恐怕也远远抵偿不了攻坚过程中必然遭受的惨重损失。
可是,「停止战争,撤兵休养」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连年的白灾、旱魅,加上南面明国持续不断、日益严密的封锁与贸易禁绝,就如同两把无形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大金国内本就脆弱的命脉。粮食、布匹、铁器、盐茶————各种关乎生存与战斗的物资,无不捉襟见肘。
更为棘手的是,明军虽然再未组织过大规模的反攻、决战,但小规模的冲突、袭扰,却如同跗骨之疽一般,持续不断。
那些神出鬼没的明军夜不收和辽镇家丁,一有机会便袭寨杀人,没有机会便想方设法地焚毁粮草,破坏田稼,残杀牲口。
持续不断的经济封锁与边境袭扰,就像两把钝刀,反反复复地切割著金国本就不甚丰裕的肌体,让它在漫长的对峙中日复一日地失血。
金国国内积存的粮秣、蓄养的牛羊,较之当年攻破开原、铁岭时的盛况,已不知缩减了多少。
若不能在此番东进中打开局面,抢到足够多的过冬物资,今年冬天,不知又有多少老弱妇孺,要无声无息地冻饿而死。
在何和礼看来,与其在寒冬中瑟瑟等死,不如在战场上搏一条生路。若能按最初的谋划,顺利攻下龟城、拿下定州,进而席卷南下、直抵平壤,甚至吞下整个朝鲜,那么大金国便能缓过这口气,乃至重整旗鼓、扭转困局,再图辽东!
退一万步说,即便战事不顺,没法拼出一条血路,抢到足够的过冬物资,能在惨烈的消耗中「自然」地减少一批需要吃饭的嘴巴,也算是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减轻了一份负就在何和礼思绪翻腾,心绪逐渐沉郁之际,原本还算有序的前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何和礼立刻收摄心神,眼中疲态与沉郁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惯常的锐利所取代。他循著骚动的痕迹望去,只见三名背上插著认旗的骑兵,正逆著缓缓向前的人流,奋力朝著中军本阵的方向策马奔来。
三名骑兵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很快便来到了何和礼的眼前。为首一骑的控马技术精湛,他甚至没怎么减速就完成了掉头,并自己能在何和礼的侧后方与之并行,而另外两名骑手则直接退到了扈从的队伍旁边。
「奴才————奴才拜见,拜见————」那骑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
何和礼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吗?「」
那骑兵被问得一怔,喘息著摇头道:「倒......倒也不......至于十万火急。就是————就是噶尔哈图额真遣奴才回来......回来通报军情。」
「那就把气喘匀了再说话。」何和礼眉头微蹙,「哼哧哼哧的,听著都烦。」
「是,主子教训的是!」那骑兵脸上一赧,连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胸膛的起伏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那骑兵的喘息声终于平复了许多。他重新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茶渍染得发黄的牙齿,冲著何和礼讨好地笑了笑:「主子,奴才的气喘匀了。」
「喘匀了就说事啊。」何和礼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傻笑什么?等著我赏你糖吃啊?」
骑兵赶紧收敛笑容,讪讪地挠了挠后脖颈,「启禀主子,小半个时辰前,我部前哨遭遇大股明军骑兵,目前已经将之驱逐了。」
「大股骑兵?」何和礼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转动眼珠,斜睨著那骑兵,「有多大股?」
「呃......这个......」那骑兵略一回想,谨慎地答道:「少则四五百,多则六七百吧。」
「也就是不足一千?」
「应该是的。」
「那前锋伤亡如何?」何和礼追问道。
「回主子,我部没有伤亡。」那骑兵笑著摇头,一脸憨态。
「没有伤亡.....」何和礼沉吟道。「....你们没有接战?」
「主子明鉴。」那骑兵点头道,「我部确实没有和明军交战。仓佳部五十余骑一发起冲锋,那些南蛮子就掉头就跑了!」
「之后呢?」何和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噶尔哈图没有派人追击?」
「没有。」骑兵再次摇头,「我部仍按既定方略向前搜索推进,并未分兵追击。」
「嗯————」何和礼微微颔首,下颌花白的短须随之轻轻颤动。他一时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抬起头,望了一眼西边天空。这时,日头又下沉了一截,天空的颜色开始由明亮的湛蓝向柔和的橙黄过渡,远山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
「大部前哨不战而退。看来————」何和礼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地嗫嚅了一句:「我们很快就能到龟城下了。」
渐沉的日头给龟州都护府衙大堂上的青砖地面复上了一层疲惫的橘红。
正堂北首,那张原本属于都护府使的公案后,游击将军毛文龙端坐如山。他已卸去那身甲胃,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
他的身边,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正襟危坐著。这位本地的父母官此时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云雁补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神态中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色。
大堂的左右两侧,各设数把交椅。两侧首座分坐著中军千总毛承禄与右部千总沈世魁。二人身后,按品级高低,坐著数名披甲挎刀的把总,他们大多甲胄在身,风尘仆仆,不少人的脸上还带著汗渍和尘土。
除了这些领兵的武官,正堂两侧还肃立著赞画、参军:军需、粮管等一众文职僚属。
他们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堂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只有毛文龙指尖那单调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大堂里隐隐回响。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光线一暗,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众人齐头望去,发现来人正是分管难民营和劳役营的参军书办严家训与徐镇静。
二人快步走到公案前约一丈处,齐齐躬身作揖:「属下严家训、徐镇静,参见将军!营中事务繁杂,稍有迟滞,来迟一步,劳诸位久等,乞将军恕罪!」
「非常之时,难免仓促,你们辛苦了。」毛文龙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过去吧。」
「谢将军。」两人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直起身,走到文职僚属队列的前排,在靠近毛承禄一侧的空位上站定。
随著这两人就位,大堂内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平息下去。
「既然人齐了,」毛文龙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那咱们就议事吧。」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让所有人都集中精神:「据右部留守前哨回报,之前盘踞在大馆的敌人,恐已倾巢而出。自前,苏有功所部骑兵已与敌前锋约五六百骑打过了照面。至于敌军主力,则被敌前锋翼庇于后,无法细窥。依近日所获情报估算,其战兵总数,恐不下六千。此外,据前哨回报,奴贼此番南下,所挟朝鲜民众,亦当以千数计。」
尹伯谚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介绍完敌情,毛文龙再次环顾堂下诸将,目光最终落在左侧首位的毛承禄身上:「毛中军。」
毛承禄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城上城下的守备情况如何,」毛文龙随之抬头,「你且报来。」
「禀将军!」毛承禄挺直腰板,朗声说道:「自狼烟警讯传来,末将便依预先方略,全力调度。目下,四城守军皆已就位!虎蹲炮、灭虏炮、各型佛郎机及大将军炮等一应火器,及火箭、火药、石、滚木等一应守具,业已齐备!城外壕堑、陷坑、拒马鹿砦,守卒亦已入驻,严阵以待!城中预备各队,亦已完成动员,分驻四门左近,可随时应援!」
他越说越昂扬,最后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末将敢断言,即便奴贼倾巢而来,拼死攻城,也绝无可能撼我城防分毫!」
这番话简直掷地有声,让堂上不少武官的脸上都露出了振奋之色。
然而,毛文龙听完,脸上却没有多少赞许,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盯著毛承禄看了两息,缓缓开口道:「为将者,当料敌从宽,御敌从严。岂可轻言绝无」?自古守城,未有必破之城,亦无必守之地!全在人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将领:「我等筹划城防,便须做最坏之打算,行最详之预备。譬如,为防敌夜间偷袭,当如何布置灯火、岗哨?若虏贼不计死伤,打开缺口、冲破城门、突入瓮城,届时当由哪一部兵马反扑?若某段城墙被敌人掘塌,你当如何稳住士气,堵住缺口。缺口堵住之后,破损的城墙又当如何连夜抢修?这些,你都细细想过了吗?」
「这......我......」毛承禄一开始还想回答一下,但很快便语塞了。
毛文龙继续道:「丑虏皆豺狼蛇蝎之属,贼将更非庸碌无为之辈。我等肩负皇命,戍守危城,护佑百姓,万不可存丝毫侥幸之心。」
「是。」毛承禄讪然道,「将军教训的是————末将,末将虑事不周,必当谨记!」
「坐下吧。」毛文龙点到为止,不再深究,手一摆便让他坐下了。
「是......」毛承禄叹气落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自己的靴子,仿佛那里绣了一朵金花。
「沈千总。」毛文龙转过头,望向右侧的沈世魁。
沈世魁立刻起身,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部骑兵、车营,战备如何?」毛文龙问道。
「禀将军,」沈世魁克制地回答道:「我部骑兵皆秣马厉兵,车营所属之战车、偏厢车,皆已检修完备,甚至略有冗余。标下不敢妄言必胜,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部将士随时可出城列阵,与敌野战。」
毛文龙没接出战的话茬,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好。坐吧。」
「是。」沈世魁躬身一礼,从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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