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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天不见人


接天所在,是此月下天阙,安宁清静,在其之上,有此“天门”,世外孤悬,人事亘古往复,一如起始,仿佛静止了岁月时间,可永存下神女玄妙无穷之法,永保下神女不变不易之神意。

若真是如此,则天门不似人间地方;可若非在天间,则无人能脱人世纷乱。

天阙上众人,又何尝不知?

“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天门派不做这异想天开的梦,但就是那些傲慢之徒,也要自认手握非凡勇力,才敢狂妄言语。她天门派呢?正是自知己弱,这话才不屑说,也说不出口。

天门立派不过几十年,如今也已现内叛外侵。若说天门之下皆安定,却不曾想,天阙之外,人间毒肆虐,世间血翻涌。虽不似当年纷乱,可是,又见当年之神女今何在?

勘定局势,护民护己护天下,就是天门派有此觉悟,天阙剑,亦是锋利如往日吗?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如今,却有一李家站出来……”峨姥心绪如麻,即使是在心中自语,话中气力也好似微尘浮动,不可为人知,不能为己闻,然而这微尘般的呢喃落到峨姥的心上,却怎么都甩不掉,忘不了。

避世非出世,峨姥不是看不见,她是最明白,所以才最放心不下。她独自走在回寝屋的路上,无一人在旁。往日走到这里,还能见几弟子与她招呼,今日太晚,怕是都睡了。寻常时分,峨姥总一人来往,她可不愿让自家这些弟子来服侍她,就是她年事已高,但孩子们与她情深如骨肉至亲,如此便不能劳累他们过多。再说,峨姥自认还精神矍铄,远没到完结的地步呢!

只是,冰天雪地中,峨姥神色憔悴,忧形于色,思索万千的样子,看她独自一人,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本来项乾阳想留下陪她一时,也被峨姥喝退。而面纱女子,她无论说什么都想留下陪同峨姥,说“今夜不可留她一人。”到头来还是被峨姥吩咐去了,面纱女子满心担忧,但峨姥还是坚持要自己一人静一静,她没理清的事情,就和她如今的心绪一样繁复交杂在一起,必须梳理个明白。

抬头,天阙山峰峦孤立,视下,天门派静若无声。峨姥止步许久,再行而去,她心念重重,以至于,竟忘了一件本该放在心上的事。

“还真的被我带出来了。”蜃鬼忍不住惊讶,看着手中“神女遗剑”自语道。这合理吗?蜃鬼一动不动,疑惑万分。

“蜃鬼大人,请把剑交还。”声音冷冽,来自于押送蜃鬼的天门派弟子之一。蜃鬼瞟了他一眼,那人面色冷漠不留情,估摸着是对他这位胡作非为的来客很没好感,“大人”和“请”全出于礼节而已。

交给“你”也不是不行……蜃鬼心道,可是,这剑,难道不该在众人皆在时“当面归还”峨姥才对吗?比如说刚才。蜃鬼思量:如果此物重要,峨姥也知他性情多变,却敢放心让弟子来押送他的时候才取回此物,岂不怪哉。这剑此时可说是任他摆布,就算他不敢,也要讲个万一吧。

蜃鬼正是在被天门派弟子护送关起来的途中,三小姐与他分开前是颜笑心不笑,在蜃鬼头上狠狠敲了几下,丝毫不留情面,对他说:“你就好好尝尝天门派的粗茶淡饭,吃一吃返璞归真的苦头,给我记来你是为什么来天阙山的。”说完还不忘朝蜃鬼肩上捏一把,才气鼓鼓地走了。蜃鬼是无颜也无言以对,只有拱手道:“定会回报三小姐恩情。”

三小姐的恩义暂且收起,蜃鬼回想起临行时峨姥心神不宁的模样,摆摆手就把他交给别人,心中推论:“看来经三小这么一说,那位峨姥,也只能将心思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观摩手中物,想:“至于这一件事,却松懈了吗?还是说,本就无关紧要。”旁边天门派弟子见蜃鬼盯着神女遗剑纹丝不动,起了疑心,再提醒道:“还请,物归原主。”哪知蜃鬼脸皮下眼珠子一转,起了鬼主意,怪笑一声,脚上功夫也已动起,言道:

“怕你守不住,帮你个忙,这剑,小人不仅让它物归原主,还让它复归原位。”

话未完身形已不见,蜃鬼一跳一摆即从天门众人阵中飞身而出,于空中再在向他刺来兵刃上一蹬一踩,借力便脱影而出。尽管天门各弟子反应很快,还是没能截住蜃鬼,这被他一甩开,虽然一直能看见他背影,却追他不上。回过神来,蜃鬼竟是在往山上飞檐走壁而去。

宫殿皆裹上银装,峨姥行在其间,着一身华服更是被衬得气质殊异,她仪态端庄,眉宇有神,何人见了都得感叹一声风华不减。

远远便听见了嘈杂声响,峨姥也不出手,静待在原地。一身影迅捷而来,于墙上一蹬,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峨姥面前,蜃鬼单膝跪地,朝峨姥眨了眨眼。再看身后,天门众人也随即追来,蜃鬼心说轻功练得还算到家,只是输他一筹。峨姥转眼便明白,叹一气,朝众人打了招呼:

“孩子们散了吧,早些歇息,此人就交由我处理。”众人应声,不甘心地瞪了蜃鬼几眼,前后离去。

等到众人散去,蜃鬼抬头见峨姥正襟严色,他也不拖沓,郑重其事,把头一低,双手举剑,道声:“神女剑,物归原主。”峨姥把剑接过,眼神顿时柔软下来,轻抚剑身。这一瞬间的变化被蜃鬼看在眼里,却令他越发不明,然不等他说话,峨姥接下来的话又使他讶然:

“此剑既应了你,你得了,本也无妨……只是你无本事带走罢了。”峨姥说这话时虽然没看蜃鬼,像是随口一说,却还是让蜃鬼疑心油然而起,他立定在前,久不说书,峨姥问他怎么了,蜃鬼笑说:

“峨姥年事已高,天寒地冻,夜深时晚,应有人服侍在旁才好。”峨姥面露疑惑,只是让蜃鬼随她而来。哪晓得蜃鬼突然放低姿态,故作关心,把手牵搭在峨姥手臂,笑说什么“尊老在先,亲疏在后”,搀扶着她一同走去。峨姥笑着摇头,骂他:“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却任他紧随在旁。

两人脚步一虚一实,蜃鬼也是细心,尽量附和着峨姥的脚步。他一副鬼脸在旁,也就峨姥受得住。但看峨姥神色自如,视旁若无人,却心有旁骛,依旧可称得上稳重内敛。在蜃鬼眼中,服侍峨姥这般人,或许带着些许理所当然,她就是有此种云出无心的雍容华贵之气,举手投足,不似常人。

峨姥走得缓,别看她神色无变,内心却被三小姐的见解,还有屠士之一番措辞,弄得翻江倒海。她自明白,司空怀之叛,戮轮之侵,不可视为寻常。以这些事为引,又见得更大的问题——天门派存续之择。

此问并非首次言说,相反,项乾阳和她,已在此问上纠缠争论过无数次,就是有意隐瞒,到此时,在天门派内也不算是秘密了。

出世一说被项乾阳提出,时至今日,又被三小姐赤诚阐发而出。峨姥抬头望起,深知决断不可再拖延。

“不可避而不谈!不可举棋不定!否则,便无有出路。”仿佛有人在峨姥心中喋喋不休,实则是来自她自己对自己的告诫。松开手,峨姥无人搀扶自也走得稳,扶持更多是表示对蜃鬼的“接受”。峨姥单手持剑,走走停停,她心说:

谁都可说居安思危,可谁敢说居安行险,处境将会如何?

峨姥内心所想自是逃不过蜃鬼的眼睛,她焦思苦虑,却听身旁传来蜃鬼似笑非笑的声音:

“在下,知峨姥所虑为何。”

“哦?与我说说。”峨姥瞥蜃鬼一眼,镇定心思回应。

“哈,若是谈表象,三小姐已谈之又谈,我再献丑,无非画蛇添足。想必峨姥所虑非为笼统说法,而在一点……”蜃鬼故意收敛语气,卖个关子,脸谱下不知又酝酿出什么鬼主意,他说,“不如来点有意思的,峨姥答小人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我也可解峨姥的疑念。”还得先答后解,依他一次又如何,峨姥心下道,便说一声:“问。”蜃鬼摸摸后脑勺,再摩挲脸颊,看似在思考,其实早就准备好问什么了,他凑近,以试探的语气发问:

“该不会,阁下,便是那位天阙神女?”

峨姥本来还闭眼无所谓他问啥,这一句可把她整醒了,她怒目圆睁,猛瞧蜃鬼一眼,半天才沉下气,笑了,大概是被气笑了。她一字一句回:

“我倒要问问,在几十年前,我一个孩子该如何与万千穷凶极恶之徒为敌?”蜃鬼点头,的确,他不知峨姥具体年龄,但合算时间,加上推断,如果天门派流传出来的信息没错,那么峨姥在天门派创立之时应该只是个孩童。但蜃鬼本就是试探,也不怕失礼出错,反而是顺着峨姥话头说下:

“添油加醋嘛,人说成神仙,事说成天大的事,涂抹一番,这天阙神女的美名,不就成了。再说,那段历史可模糊难说得很,可任凭你们天门派……”话没说完,峨姥一鞭极快甩来,蜃鬼闪躲及时,还是没能避开峨姥的第二鞭,这回她可没留手,鞭刃击打在蜃鬼上身,一下把他鞭得半跪在地。峨姥还是留情,此招只痛不伤。蜃鬼见峨姥表情,怒在眉间,只听她严厉道:

“到此为止!她之事不可再论。再敢妄言,定不会一鞭了之!”蜃鬼连连称是,还是厚脸皮地凑了上来,又扶起峨姥手臂,峨姥却轻轻避开,她面朝前方,添了一句:“我不是她,也成不了她。”

经此变动,两人皆不言语,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相伴而行,蜃鬼可从来没有会感到尴尬的薄脸皮,他是在等。不紧不慢,两人行到峨姥居室之外,此一间房延续了天门派固有的朴素风格,并不如玉剑宫那般起眼。位在天阙山高耸处,得亏峨姥受得住待在此严寒境地。

峨姥刚想进屋,却见身后蜃鬼一动不动,似在等待,峨姥言明吩咐他去处,蜃鬼仍不动,只听他说:

“峨姥答我一问,我也该切中峨姥心中所想,如能解惑也说不定。”

说起来,那个时候,他应该也听到了,峨姥突然想到。她审视蜃鬼半天,吩咐他随其进来。观屋内布置,无甚可说,独有一些物件摆放突兀,大概是峨姥长久人生中的纪念吧。点起灯火,照亮蜃鬼那一张浑浊脸谱,在恍惚灯火下,反显得更加飘忽不定,好像他真能从他人不知道的角落看清此人世的繁杂诸事。百相捉摸不透,正待峨姥来揭开一面。

“要说峨姥忧心所在,三小姐应已点明。可要我来说,却只在一点。”蜃鬼笑道,“若是入世,变了天门派过去的规矩,身在这风诡云谲的局势,处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间,入此风云万变的争斗中,天门派弟子何能保全自身,就是拼尽全力,还是免不了你的这些孩子们各自落得个不好下场,轻,则乱心乱神,丢了魂魄;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你忧心出世的代价,哈,怎么,怕是连想一想,都要心神不宁吧。”蜃鬼又犯了老毛病,最后忍不住嘲讽嘲笑起来。

但,观峨姥脸色,已是目瞪舌僵。蜃鬼所说,正是她最忧心的部分——避世,至少,还能保全自身一时,出世,天门派的孩子们,能各自保全?峨姥内心动摇,却仍强撑着说出一句:

“不争少杀,是我天门派的命脉所在!”

“不争?哈哈,这无非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要知道,现在的安宁可是你们的神女既争又杀换来的,你们的血脉中,就逃不开争斗。而且,你们不争,有的是牛鬼蛇神来争来杀。”

峨姥无言以对,蜃鬼转而谈起了自己的见解:

“说实话,我的确敬天门派之清,可称得上**亮节,但正如三小姐所说,世外桃源,无非幻觉。呵呵,有人也教过我,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以保全自身为上,要视而不见,要沉机观变,可惜,我这双眼睛看得越多,便愈知人世之无序无章,便越不能改我疯癫的性子,忍不住要肆意争斗一番,才不至于后悔。”

“后悔?”

“因我深知,见之不为则与死无异。我已死过,却仍要不眠不休游荡在世间,为的,不过……咳,说远了。”蜃鬼突然止住,他有些说过头了,关乎他自己,应少言语。

峨姥不是不明白蜃鬼的意思,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到此时,峨姥内心其实已有微妙倾向,却仍留有坚持,她心中那块石头终落不下。峨姥犹豫半天,想得到一个答案,便说:

“你见世间,是何模样?”

这一句,更像是纯粹地为了填补峨姥所不知的部分,蜃鬼却不想再留体面,不再客套,他知道,峨姥所需,是情理之重,而非道理之正确。于是,蜃鬼狂笑而说:

“此剑既应我,想来神女与我所见所感并无多大不同。呵呵,峨姥,我所见与你所记忆中所知的人世,难道不同?”他高声言语,怪声言说:

“我所见!是黑白颠倒,直至难辨难分,人心堕落,直至人只剩一副皮囊可称人样。在此世,畜生似的人不少,似人的畜生更多。告诉你,所谓复杂不明之世事,就意味着往日都少有的残忍,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变得更隐秘,更浓妆艳抹,也更毒更恶心。无有什么狗屁尊严,无有什么羸弱信任,就连追名逐利者,都沦为末流,无论何人,都被染得不明不白。观一地方,尚且而已,看天下,难不成尽是歌舞升平,美轮美奂?哈哈哈,要是你们这群白莲花落进去了,免不了受唾弃谩骂,要是哪天失败,可不是死那般简单,要折磨你,辱没你,摧残你,最后把天门派的洁白都污蔑到底,把你们的神女都说成娼妇,把你们的尸体都肢解嘲弄。到那时,怕是惨叫都是一种奢求,嘻,呵,哈哈哈哈——”蜃鬼尖声浪笑,他癫狂的模样正像是此世残酷的写照,百变的面影则是众生面相的融合。他的鬼脸刹那间贴近过来,顶着不知所措的峨姥面庞,再说:

“我还告诉你,无关你们出不出世,光凭你们自己,凭你我说话时,这如今的天门派,那些个杂种,总会找上门的,而等待你们的,也不会比我所说的结局好上多少!”

话音落下,峨姥却回不过神,蜃鬼知道她不会不明白。半晌过去,峨姥苦涩地闭上了眼,咽下了蜃鬼给他灌下的苦药,也意味着,她已见天门派的结局,视而不见,便是死局。峨姥已然明白:

什么都不做,结局则已然注定。

“小人问峨姥,天门派,比之立派时如何?”蜃鬼收放自如,马上又沉住气来对话。峨姥还心神动摇,半天才哀叹一声,回:“不如。”

“那危机来临时,何能承神女不能承之变,矛盾复杂,并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如今有李家挺身而出,正是天门派不可错过的好时机。”蜃鬼滔滔不绝,或许,他是想帮三小姐一把,或许,他是不想让天门派沦落至死,才发自肺腑劝说。

“逃,又能逃到何处去,避,又能避到何年何月?于睡梦中死去,可说不残忍,也可说,残忍无二。等到后悔不及时,痛苦也来得最深刻。”蜃鬼一字一句,皆由本心。

“神女遗剑,是斗杀之器;神女遗愿,同是非斗杀之路不能实现。”

言至于此,两人对坐静默良久,峨姥睁开眼,却少去迷惘不定。蜃鬼仍是负罪之身,他需被峨姥看管至白天再做打算。但现在的峨姥,对这位能见他人不能见的鬼影,有了别种所求,她多少明白为何三小姐找上此人来作帮手。峨姥语气平静,她说:

“想来,论见世间之事,我不如你甚多。若仅是看管你一夜,甚是无趣无味。老身对你所见,很是好奇,若你能解我诸多疑惑,不也再好不过,如何?”说得委婉又放不下脸面,该说峨姥便是如此,蜃鬼毫不在意,他仰头尖笑两声,盘腿而坐,对峨姥道:

“有何不可,蜃鬼无相,可所见所行,皆为真相。”

火光不熄,远远可见。存下万千面影,可为天人解人间惑,天阙清净,亦是照得鬼影下仍是人心。

天不定,人何去?天注定,何以行?

却不知,天不见人心之变,亦可定天地之无为,见天地所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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