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那你怎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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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
一场冷雪倏来。
说来也奇怪,索龙镇所在的南直隶,往常冬天也并不寒冷,今年更是从没下过雪。
可昨晚一声龙吟传来后,当即风云变色,朔风转厉,大雪漫天,一夜之间,积雪半尺,气寒肌骨。
次日一早,风雪未停,镇上居民出门便叫苦不迭,被冻得缩头缩脑。
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天,长空大地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周天寒彻。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远远走来个红袍秃头。
但见他浓眉虎目,背负着一口单刀,红袍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大街上地面结冰,马毛沾雪。
定安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雾,然而大步流星,疾驰而来。
街边的闲汉看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了句:“恁真是铁打的汉子!”
定安闻言,扭头对他嘻嘻一笑,那笑容竟透出一股子不合体魄的娇俏。
闲汉被吓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妈呀!”
定安神色一变,连忙捂脸而逃。
走了片刻,转角发现一间茶寮,天还只是微亮,店老板便已开门做生意,卖些汤饼包子,锅贴豆腐脑,烟火气十足。
定安觉得肚饥,便走上去要了些汤饼大快朵颐起来。
店老板看得吃惊,只觉这和尚魁伟异常,宝相庄严,可却出奇的诡异。
一则他吃肉,二则他举止跟个娘们似的!
没错,在店老板看来,定安吃饼喝汤还翘着兰花指,那动作矫揉造作,不忍直视。
可他吃得出奇的快,不过眨眼,就吃了三大碗汤饼。
“嗝~”定安放下汤碗,拍着肚皮大笑,“舒坦,五分饱也算马马虎虎!”
店老板尽管心中吐槽,却还是勤快收拾,口中称赞:“佛爷好胃口啊。”
定安嘿嘿一笑:“俺可不是和尚。”他拍拍肚皮,“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但凡明天来,都得掀你摊子!”
店老板缩了缩脖子,心道:“这秃贼说话颠三倒四、云山雾罩,难不成是吃多了撑得?”
定安咂巴一下嘴,似乎在回味肉汤鲜美,然后悠然问道:“老板,镇子上是不是有口井啊?”
“哎呦,佛爷竟知道锁龙井?”
“哈哈,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老板道:“您还别说,这井还真有神异呢!”
定安眼中赤芒一闪:“从何说起?”
“昨夜,就在昨夜!”店老板一哆嗦,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井里的龙,叫唤啦!”
“你们都觉得里面有龙?”
“以前不信,可昨晚上龙吟,方圆百里都听得真真儿的!”店老板一指门外,“你看这大雪,我半辈子都没见过。”
定安点点头,然后问道:“那锁龙井在哪呢?”
“奔东南走,有个禹王庙,庙内有个高塔,锁龙井就在塔内。”
“多谢。”
定安道了声谢,付钱起身而去。
他脚力快,沿着东南而走,少时便见远远一处丘岗,一片雪白中,砖红瓦绿,正是个禹王庙。来到切近,绕台南行,又走了两箭之地,眼内景象陡异:只见一塔高耸,刺云钻天,让人望之犹觉肌肤起栗。
定安停下脚步,仰头肃立,纹风不动,仿佛冰雪雕塑。
半晌过后,定安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了。”说着纵身上了上了繁台,又恐有人埋伏,狗狗祟祟地伏地静听了一会儿,方蹑足向高塔走近。
举目看时,只见塔呈六角之形,高达十丈有余,上下三层,俱由青砖搭就。
他来到塔下,定息凝神,又听了一刻,却不敢由门而入,耸身攀上塔脊,自一个风口处钻了进来。
此时外面风雪昏暗,塔内更伸手不见五指。
定安翻身而入,飘然落地,却见此地甚是宽敞,正前是八个雕塑,有男有女有人有兽,正是八部天龙。
居中则是个井口,水光幽蓝,映照得四周好似阴曹地府。
定安左看右看,蓦觉心惊肉跳,魂难守舍,不由心下大生疑团:“人说肉颤心惊,我怎会如此?”
蓦地,额前空气无端凹陷,一股奇劲悄然而至。
他一惊之下,并不躲闪,本能地挥掌一拍——触之无物!
劲力竟似来自四面八方。
倏然灵机震动,背后的衣襟无端飘起。
“在身后!”
定安大惊,拧身疾抓,岂料这一下捕风捉影,竟还是没有建树。
正惊疑间,左侧那尊“紧那罗”雕像的阴影中,一股柔韧气劲如蛇探出,与他护身罡气一撞。
笃地一声,定安只觉虚空仿佛炸开了个烟花,空气震动如水,连带着他全身气血、筋肉、皮肤都抽搐不止。
“哎呦!”
定安向前踉跄一步,差点翻倒栽入井里,他连忙止住步子,凶狠斜睨:“奶奶的,差点翻车!”当即扭身一拳打来。
他这一拳含怒而发,劲力鼓荡,便是整个高塔也随着震动。
岂料身后虚影欺身如电,莫辨来处,竟然全不被这一拳所摄。
定安晃身而去,陡出掌按向其影,欲将他拿住。
孰料来人好似个空乏的影子,眨眼已到其侧,手上如施魔法,一搅一带之间,猛将他前臂要穴扣住。
定安半身竟动转不得,待要出腿去踢,两条腿忽然痛胀异常,不听使唤。
要知道,他内力之奇,拳法之高,当世绝无仅有,若想将他穴道封住,实比登天还难。
那人一抓便令其血凝脉堵,手法之强,当真不可揆度。
定安见自己命在顷刻,双眼一睁,血色刀光倏出,疾刺那影子额头,空气“嗤嗤”大发异声,骇人心胆。
那影子全然没想到定安竟还有如此奇招,当即松开手,可哪知巨力乍起,五指仿佛要折断了一般,大有痛裂之感。
他知对方内功有异,只恐放了此人,后患无穷,急忙拽了定安,向旁躲闪。
却见那血色刀光紧追不舍,似疾风暴雨,骤密无歇。
那人一面闪避,一面赞道:“好刀法,不知叫什么名字?”话间手指轻出,将刀光一一弹开。
忽见定安娇媚一笑:“这叫,袖神刀啊。”
那人见到怪状,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时,定安突然纵声大喝,这一喝大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人心中微乱,身子凝滞。
定安得此良机,义手朝他一晃,喝道:“拍拍乐!”
那人陡然恍惚,彻底不动。
定安奋力挣开,缓缓踏上一步,左手攥拳若虚若实,打向那人胸膛。
那人陡然回神,怒道:“尔敢!”声音重叠,恍若龙啸。他只以一手招架,再难封死来拳,虽将定安左拳拨开,心头却是猛地一黯。
定安左拳发出,势如山崩,其力之大,无以复加。
笃!
那人胸口中拳,神色大变:“我的逆鳞!”话音未落,目中倏射异光,恶狠狠逼视定安。
定安只觉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罩定,塔内恍如地府洞开,三魂七魄都要溃散。
下一刻,整个人如流星一般倒飞出去,砰,嵌入地上。
哗啦!
定安从坑里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前面,口中大喝:“你,你是谁?”只是恰与对方目光相交,心间如遭电击,突然止住了口。
好半晌,定安直勾勾望着对方,喃喃道:“额滴神,真是妖怪化作了人!”
却见井边立着个白衣人,身量极高,大袖飘飘,洒脱飞逸,迥乎尘表。可他长得却是鹰瞵鹗视,高颧隆鼻,手上、脖子上、脸上生有鳞纹,犹自浅亮骇目。
那人看着胸口的拳印,轻叹道:“果然是命定的劫数啊”
定安看着他,只觉得这人龙首人身,奇骨异貌,自不免有些骇怪。
可细细观瞧,却发现他绝不丑陋,尤其一双鹰眼,似可透视一切,内里孤高洒脱却犹有忠烈之情。
那人见他仰脸呆望,笑道:“老兄。”顿了顿,深深看了定安瞳内那抹红光,目光复杂,“还有小姑娘,你们这一拳,可真够狠的!”
定安听他一说,不由大惊失色:“我,我打死你了?”
那人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打不死我,只是我注定要挨你这一拳,运道削落,未来.”他仰头看着高塔,目光莫名落寞,“死在这望月楼中。”
定安闻言,深感内疚,娇声道:“那可咋办?”忽地一拍手,“我要不求瘸子给你一道‘谐律’,助你逃脱此劫?”
“剑神虽强,却强不过漫天神佛。”
“可俺们有靠山啊!”
那人一愣,深深看他一眼,忽地抚掌大笑:“缘来如此,竟也是‘魁首’!”
定安叉腰,娇笑一声:“我就说能解决吧!”看着他,问了句,“你是谁啊?生得如此奇形怪状?”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我啊,就是这井里被锁的龙。”抬头看向那八部天龙雕像,“也是八部的‘摩呼罗迦’。”
定安看着人身蛇头的雕像,惊呼道:“哇,你是大蟒神?”
“对啊。”那人笑了笑,“这一世我是狂鳞,下一世就是人身了。”
定安呆呆地拱手:“那恭喜了!”
那人礼貌回应:“不用谢,你这一拳打得我很痛。”
就在这时,塔外忽传来衣袂挟风之声,极是低微惑耳,但觉有二人从西面飘来,俱是脚底无声,眨眼即到。
那人随意看了眼,笑道:“来了。”
定安神色一怔,循声望去,就见大门洞开,一僧一俗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那人笑道:“紧那罗,你可是来得迟了。”
老僧双手合十,笑道:“不迟,不迟!”随意瞥了定安一眼,“与任剑神在镇子外耽搁了一阵,到底是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看向白袍。
任韶扬则怔怔地盯着定安,尤其是他身上的血袍,似乎感受那人的目光,便也转头看来。
二人目光相交,俱是心中赞叹。
那人只觉白袍俊美无双,傲岸丰神,洒脱逸飞。
任韶扬亦是赞叹,只觉此人奇形异貌,却孤高气清,神彩雄毅。
那人动容道:“可是任剑神当面?”
任韶扬笑道:“正是任某。”顿了顿,问道,“敢问大名?”
那人摆摆手,笑道:“不过一井中狂鳞,哪有什么名字?”他长得凶恶,言语温和从容。
任韶扬笑道:“摩呼罗迦怎么会没有名字?”他说着话,又叹了口气,“可惜你受了伤,任某却不能和你较量一番。未来你转世成人,我却不在此界,当真是遗憾。”
那人微微一笑,摇头道:“缘起缘灭,本就定数。世人不明,便成迷途羔羊,剑神超脱天外,为何有此执念?”
任韶扬淡淡道:“就凭你转世身,是超脱神佛、无双无对的‘魁首’。”
“那又如何?”那人忽地落下泪来,“满世界都是梦里人,一念之差,未来动经尘劫,无有出期了。”
“咦?”任韶扬诧道,“我观阁下返神于虚,渐跻圣位,何以中途忽生无名,尽弃前功?”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大是沮丧。
扫地僧打量他一番,忽道:“老龙,你,你是被那孽畜用‘紧那罗拳’打了?”说着话,恶狠狠地盯向定安。
定安周身紫光乍现,呼吸一窒,几乎坐倒在井口。
任韶扬面色微沉,厉喝道:“老秃贼,你骂谁?”语声未息,形踪忽渺。
众人只见任韶扬闪了几闪,忽飘至老僧面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扫地僧陡然便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白袍袖中飞出剑刃,颤动如蛇,随着老僧冲天而去。
众人见老僧与剑齐飞,擒龙距他头皮只有两寸远近,端的险到极处,目光均被吸住。
却见扫地僧瞋目喝了声:“咄!”忽吸气一口,向剑尖吹去。
这一下形如儿戏,却听叮的一响,口气如同金铁,竟和神剑对碰,火花四溅。
老僧冲天而起,双掌合十,盘腿趺坐,待他翻身头朝下坠来时,忽地遥遥一掌按下。
突然之间,塔内似生巨变,定安陡觉一物向前额逼来,既非掌风,亦非暗器,无形无质,破脑冲神。
刹那间,所想皆是黯淡。
忽地眼前一亮,定安看到那人对他微微一笑,连忙转头看向场中。
就见老僧和任韶扬各自幻化,一作独角绿巨人,一作月影霞霓,在塔内交碰数次,旋踵之间,光芒明灭,闪烁不断。
忽听“当”地一声大响。
二人各自显化身形,背身而立,塔身“喀嚓”声不绝于耳,洞穿数十小孔,射下阳光。
任韶扬立在数丈之外,悠然远眺,一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斑驳。
“天晴了。”
定安闻言,仰头呆望。
就见细小雪屑随着阳光缓缓落下,数十个小孔仿佛数十盏灯,映照得中间井口犹有蓝光。
那人紧紧盯着任韶扬手中剑,突然说了句:“他的剑,竟沾染龙血?”
定安回过神来,随口道:“嗷,瘸子的剑叫‘擒龙’,真屠了条龙嘞!”
“擒龙?”那人目光一闪,摇头失笑道,“你们还真是我命中的劫啊。”
就在这时,忽听老僧喝道:“定安,我问你,老龙是不是你打伤的?”
定安闻言,点头道:“是俺~”
老僧沉声道:“你可知我守护老龙几百年,眼看成道在即?”
定安应道:“自然知道。”
老僧眼里凶光一闪,忽地笑道:“定安,你虽然传承老衲的‘紧那罗拳’,算我衣钵传人,可毁我道途无异于通天大仇!”随手一扯衣袖,掷于地上,指着任韶扬,大喝道,“去白袍那里罢,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便是不死不休!”
定安呆住了,说道:“大师,你对我有大恩,我,我哪敢对您出手?”
老僧冷哼一声,说道:“你不出手,老衲就打死你!”
定安很委屈:“不是,大师又何必.”
忽听任韶扬道:“断手,多说无益,过来。”对他招了招手。
定安闻言,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看见任韶扬看自己,小声嗫喏道:“瘸子.”
任韶扬皱眉道:“断手,你为啥变化这么大?咱俩许久未见,你便不敢看我,如今更似做了亏心事一般?”说着,忽地眯了眯眼睛,“对,小叫花呢?”
定安听了这话,顿觉胸中剧痛,忍不住缩头缩脑,不敢回答。
任韶扬色陡变,厉喝道:“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还是不敢抬头,只是眉眼一红,呜咽出声。
任韶扬气急,一步踏上,抓他肩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问你,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心怯,低头站着,不敢多发一语。
“呵~!”忽听老僧轻笑一声,“任剑神,你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任韶扬心急红袖,本就就烦乱,听那老贼秃言语,登时怒道:“去你妈的!闭嘴!”
老僧见他震怒非常,咧嘴一笑:“老衲倒是知道红袖姑娘的下落。”
定安猛地抬头,眼中红光隐隐:“大师.”
任韶扬则是一愣。
老僧见他面露呆滞,心中畅快,说道:“红袖姑娘,便是被你这好兄弟,我的好传人,这位‘刀皇’黎定安,亲手打杀!”
轰隆!
任韶扬只觉脑海中电闪雷鸣,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定安,颤声道:“断手,你.”
定安不敢抬头,低声道:“瘸子,是,是我害死了红袖,我,我真没想到一拳.”
“她可是小叫花啊!”任韶扬上前一步,面色泛青,双目逼视过来,“你怎么敢杀了她?!”
定安只觉如芒在背,不自禁后退半步,拭泪道:“我没有,我真没想!”
任韶扬冷冷看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凔!
剑刃一晃,向定安眉心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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