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其实很能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些前期还能励精图治的皇帝，为何一到中晚年就会变得无比的昏聩，贪图享乐。

    也能理解为何皇帝们费尽心思，变著法子的想要外出巡视。

    皇宫，代表著正统，代表著九五至尊的位置，天下人都想成为皇宫的主人。

    就如围城一般。

    外面的人想要进去，里面的人却想要出来。

    皇宫对高羽而言是一座『囚牢』。

    皇帝看似是世间权力最大，最自由的人，但其实是最不自由的那个。

    人生轨迹就被局限在这小小的皇宫之内。

    每天面对的不过是几座宫殿，几个衙门，日复一日的重复著机械、枯燥的生活。

    高羽真要摆烂的话。

    完全可以。

    以大齐目前的局面，只要他不学秦始皇，不学广神那样，不顾一切代价的开动国家机器，根本就不可能玩崩。    高羽要是想。

    修点宫殿，造造奇观，甚至在运河开通之后学广神那样，往江南水乡跑，美其名曰『南巡』。

    都可以。

    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高羽不想贪图享乐，又不想挂机，毕竟他对修玄问道之事也没有任何兴趣。

    那就只能对外拓张，打下更多的疆域。

    从城门的阴影中出来，马背上的高羽，穿戴著打磨精良的明光铠，好不威风。

    铠甲在身上，沉甸甸的。

    寻常人披著这么重的铠甲，估计都会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但这样的感觉对高羽而言，真的久违了。

    沙场征战确实凶险万分，甚至随时都有命丧当场的可能。

    但在皇宫内被『囚禁』了如此久之后，高羽甚至还怀念那种刀口舔血带来的刺激感。

    铿铿铿。    跟在高羽身后的是排列成队的玄甲军将士们，他们也同样身披打磨优良的明光铠，迈著整齐的步伐。

    一个个牛高马大，身材魁梧，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让站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们，胆小一点的甚至都不敢直视。  

    「这……这就是号称非精锐中的精锐不得入的玄甲军？」

    「此乃陛下亲卫。」

    「有此等骁勇护卫，陛下此番定然能大胜而归！」

    「废话！尔母婢的高句丽，什么东西，弹丸小国竟然敢挑衅我大齐！陛下定要将其灭国！！」

    「将那高句丽王抓到洛阳来，当街游行！！」

    「………………」

    大臣们亦是一阵恍惚，在政事堂，太极殿内跟高羽打多了交道，时间一久，他们确实都忘记了，自家陛下，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之中，那可是有著无数赫赫威名。

    让草原各部闻之色变的『无双鬼神』。

    让带兵之将不敢生出与其正面力敌的『当世霸王』！

    高泽看楞了。    自打他记事开始，似乎就没有见过自家阿父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突然明白。

    为何他的阿父能力压群雄，终结乱世，再统华夏九州。

    为何在他眼中看来，能力出众的人杰们会心甘情愿的拜服在自家阿父的脚下。

    为何他的阿父永远那么自信，纵览史书，皇帝上位之后都要大清洗。

    而他的阿父却对『鸟尽弓藏』之事如此嗤之以鼻，甚至对各方大将手中握著的兵权，仿佛视若无睹，不觉得坐镇地方的大将手握太多兵权会成为对皇权的威胁。

    明白了。

    他都明白了。

    「都起来吧、」

    高羽一摆手，群臣们这才翻身而起。

    早已被高羽安排到太子身边的李弼更是一脸亢奋之色，「陛下！末将请战，此番征讨高句丽带上末将吧！末将愿为陛下先锋！」

    「那高句丽王是什么玩意，也配当陛下的对手？陛下！此番你带上我！！」    任领军将军的好兄弟尔朱兆显然也是心痒难耐，非要跟著高羽上前线。

    「尔朱将军身上还担著洛阳安危的重担，不如由本将追随陛下前去吧！」

    殿中将军彭乐也跟著开口。

    领军将军，殿中将军，那都是掌握著禁军的关键职务，高羽自然是交到了自己最为信任的人手中。

    尔朱氏死了个七七八八，说难听一点，难以成气候。

    再加上此前尔朱荣手上沾染了太多世家人的血，尔朱兆也大差不差，也不会有世家会去跟尔朱兆结成政治上的盟友。

    故而好兄弟兼好岳父尔朱兆是个『孤臣』，担任领军将军最为合适。

    彭乐也差不多，他跟木兰是最早追随自己的人，忠诚度毋庸置疑。

    主要这俩哥们儿也不适合在地方治理，脑袋尖尖的武将哪有治理地方的能力，放在禁军之中拱卫自己的安全，也能让高羽放心。

    大将们一个个都纷纷出言请战。

    显然……

    看到身披甲胄的高羽，让他们都回忆往昔峥嵘岁月，追随高羽带兵征战的日子。    高泽在一旁直观地感受著自家父皇在武将们心中究竟是何种地位！

    彭乐就不多说了。

    李弼，那可是公认其勇武不输双曹的猛将！

    双曹那可是高羽麾下众多武将之中的『双花红棍』。

    高敖曹多狂的一个人？

    在高羽面前那也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眼下他二人都早已前往幽州与木兰汇合，就等著高羽前去。

    难怪自古以来。

    皇帝跟太子都容易生疑，但高羽却没有这方面的忧虑，甚至还会主动放权给自己。

    一是从小就培养好的父子情。

    二则是绝对的自信。

    这大齐的皇位。    高羽一日不死或者一日不退位，那他确实就只能是太子。

    想到这里。

    高泽心中满是羡慕，他也是个饱读史书之人，自古以来帝王何其多，又有几人能似自己的阿父这般呢？

    「尔等替朕好好守著洛阳，好好辅佐太子监国，将来有尔等上场征战的机会！」

    高羽拽了一下缰绳，策马来到高泽的面前。

    「太子。」

    「父皇。」

    「朕走之后，你当用心监国，要勤劳理政，若是有不懂的，当多虚心向鲁王、杜公、羊公等有德高望重之人请教，切莫辜负朕对你的厚望。」

    「请父皇放心，儿臣绝不负父皇所望！」

    「好！」

    高羽大手一挥，迎面出来一阵狂风，将他身上的红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心中顿生一股豪情万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玄甲军何在！！」

    高羽声若洪钟，声音清楚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高泽放眼望去。

    只见不少年纪稍长的玄甲军将士，脸色变得异常红润，身体似乎在不断地发抖！！

    多久了！

    东方老、秦方太等早早就加入玄甲军的老人们，迫不及待的放声呐喊！

    「玄甲军在此！！」

    以此来回应那个当年永远冲锋在最前面，带著他们冲垮一切来犯之敌，是他们心目中独一无二的王！

    三千玄甲军的声势震天！

    响彻整个洛阳城。

    城内乃至皇宫之中，无数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著声音的来源望去。

    后宫内。    羊苌楚快步走到殿门口，遥望著凯旋门所在的方向……

    进而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内，看著墙上的那一张略显破旧的弓。

    「夫君……臣妾等你凯旋而归。」

    凯旋门外。

    高羽正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

    「玄甲军的儿郎们，随朕出征！」

    ………………

    高羽仅带了三千玄甲军，全员轻装前进。

    他也就在出城的时候穿了一下明光铠，到了邙山上，就全员将铠甲脱掉，扔给了后续跟上的后勤补给部队。

    高羽带著玄甲军，只带一日的口粮和草料便轻装上路了。

    早在数日之前，他就已经命令沿途的各郡县提前备好更换的马匹以及粮草。

    其实吧。    高羽没必要这么著急。

    甚至可以直接一道诏令发到幽州去。

    让高敖曹跟卢曹二人为先锋，先行前去营州跟黑水、室韦以及草原各部派来的『齐协军』汇合，甚至是先行去攻打丢失的辽东郡故地都行。

    他完全可以弄个豪华的车驾，慢慢的往辽东赶。

    但凡骑过马的人都知道，骑马是个辛苦活，马背上的颠簸对人的身体损耗极大。

    高欢此前就劝说高羽，不要骑马前去。

    高羽拒绝了。

    三月初八。

    高羽便已经来到了邺城，他并没有入城，而是在城外接见了相州的文武官员们。

    段韶跟斛律光二人带著自己的亲卫在此等候。

    「拜见陛下！」

    二人来到高羽面前，下拜行礼。    「起来吧。」

    高羽打量著他二人，脸上带著些许笑意，「许久未见，明月你倒是不像此前那般毛躁，也终于是能如铁伐一般沉稳，可以独当一面了。」

    斛律光得意的昂起下巴，「陛下当我是子进？若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岂不是愧对陛下多年来得栽培？」

    「臭小子，夸你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

    高羽笑骂著抬脚就踹，一脚踹在了斛律光的屁股上。

    「末将还以为陛下常年深居宫中，一身武艺都已荒废了呢。」

    「明月，不得放肆！」

    段韶皱著眉头开口呵斥道，「你怎敢如此对陛下不敬！！」

    「罢了罢了。」

    高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都是自己亲眼看著长大的子侄辈。

    他们是历史上有名的『北齐三杰』，是支撑北齐的国之柱石，故而高羽对他们期望极大，不然也不会大大小小的战事都带著了。

    其实这也能侧面看出，斛律光是真将自己视作叔父，而非是遥不可及的『陛下』。    皇帝在外人面前要维持威严，但在亲近的人面前根本不需要这一层伪装。

    若是需要靠疏远亲近之人来维持自身的威严，那这样的皇帝未免也太失败了。

    「就罚明月，这两日给朕守营。」

    「喏！！」

    而这时，相州刺史高宾也来到了高羽的跟前。

    「陛下，这有一封从幽州送来的加急密信，还望陛下过目。」

    高羽接过密信将密信拆开。

    这是高洋的手书。

    此前还在洛阳的时候，高羽就已经收到了高洋的消息，当时说的是百济愿意俯首称臣，且愿意加入『齐协军』配合大齐，南北夹击高句丽。

    而准这一封密信的内容。

    让高羽的表情有些微妙，是高洋在信中详细的写了崔柳二次前去面见高句丽王高平成的事迹。

    包括崔柳是如何当著高句丽群臣的面，殴打高句丽王的。    没记错的话。

    崔柳是崔季舒的侄子吧？

    博陵崔氏真的指定有点说法吧？

    真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拳王呗。

    这个时空的后世之人，若是读《齐史》的时候，估计会把博陵崔氏当做真正『乐子人』吧。

    「陛下？可是有何变故？」

    「没有。」

    高羽将书信递给了高宾，段韶、斛律光也跟著围了上去，三人仔细地打量著书信。

    高宾反应很快，连声称赞，「崔副使不愧是名门之后，颇有昔日汉使的风采。」

    「这高句丽王好大的胆子，崔副使乃是持节出使，他怎敢如此！！」

    斛律光震怒，「陛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无理了！这等边陲蛮夷，不敬陛下，不敬天朝上国，当灭其国！以儆效尤！！」

    「若不灭其国，陛下的颜面何存，我大齐的颜面何存！！」    「我定然要将这高句丽王生擒到陛下面前！」

    高羽思索了片刻后，开口吩咐道，「元宾，你派人将此书信送回洛阳，交给太子，让其在朝会之时，将这封书信给众人阅览。」

    高羽当然清楚崔柳为何会这么做。

    强行造个宣称嘛。

    虽然没有身死，但高平成的所作所为足以帮高羽堵住国内所有人的嘴。

    那些不想开启战事的人，看到这份书信的内容，便再也没法反对。

    持节出使，代表的皇帝。

    侮辱使臣，便是侮辱皇帝的颜面。

    皇帝受辱，打的也是他们这些大臣的脸。

    任何王朝，开创之初的这一批大臣们，多少都是有血性的人。

    爷们要脸。

    他们作为高羽的手下，别人侮辱高羽，那就是侮辱他们，哪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宾恭敬地接过书信，「如此一来，朝中再也无人敢反对征讨高句丽之事，此战！我大齐上下一心，陛下定然能大胜而归！！」

    人心很重要。

    高羽这才是真正的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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