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摆上餐桌的高昌国

    「至高无上的阿胡拉·马兹达啊！」

    雪夜，西突厥莫贺设阿史那·泥敦，跪在熊熊燃烧的圣火前祈祷，「您是光明之主，驱散黑暗的迷雾！

    愿您的圣火照亮我们前行之路，净化我们的灵魂！」

    泥敦凝视圣火，希望能从火光中看到光明之神的指引。

    西突厥如今形势紧迫，那位继承其兄射匮可汗，将西突厥扩展至北并铁勒余部，西南占领吐火罗故地，并在宾北界确立统治边界，甚至击败波斯萨珊帝国的统叶护可汗，如今却自负强盛，用政苛猛，猜忌其伯父莫贺咄设，逼反了葛逻禄部。

    如今西突厥内外交困，做为达头可汗的曾孙，泥敦家世袭莫贺设之位，如今又怎能坐视。

    他在洛阳赶不回西域，也只能主动向薛延陀使团发起攻击，这不是为泄恨，是为了争取大唐的支持。

    现在，李逸已经给西突厥指了条路，大唐的善良很昂贵，要西突厥将高昌、伊吾两属国割让给大唐，要他们同意大唐进驻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

    高昌、伊吾，是中原进入西域的桥头堡，出伊吾往东，有几百里的大沙漠，这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如果现在拱手让出伊吾、高昌，那就有可能引狼入室。

    可眼下薛延陀刚在金山大败统叶护，莫贺咄率领左厢五部，袖手旁观，甚至可能和薛延陀人达成了什么秘密约定，葛逻禄部又已叛反。

    最重要的是现在统叶护可汗不是以前那个人了，现在的他昏聩、猜忌，若不能请唐军插手救援，西突厥这次极可能真的敌不过薛延陀了。

    当年处罗可汗也是如现在的统叶护这般，逼反了铁勒诸部，后来射匮可汗和统叶护兄弟俩，击败处罗、镇压铁勒，把契苾、薛延陀联合建立的铁勒汗国击败，迫他们去除汗号，再次臣服于西突厥，但这次夷男杀回来了，统叶护已经挡不住了。

    火焰跳动，泥孰在火中只看到了战争、杀戮还有死亡！

    正月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洛河南岸卫郡王府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檐下长长的冰棱折射著细碎的阳光。

    空中不时传来几声烧爆竿的声音。

    李逸在藏书楼翻阅著李靖从河西送回来的军情，不时还会再从桌上找出灵州都督李道宗上报的军情对照一下。

    秉中书政事笔，既是皇帝的信任，却也是沉重的压力。

    做为中枢决策者，每一条决策，都影响重大。

    正确的决策，必须依赖准确的情报。

    ...

    书房里很暖和，不仅有火墙火炕，还烧了炉子。

    炉子上坐著壶煮著茶，满室茶香。

    李淑推开门，带著一股寒风冲进来，「阿耶，姑姑来了，还带了好多车礼物呢。」

    「哪个姑姑？」

    「就是高昌王妃常乐公主姑姑啊！」李淑说著举起自己的手，「阿耶看，这是姑姑刚送我的于阗玉的手镯呢，可漂亮了。」

    「阿耶，五妃姑姑跟你真的不同父不同母吗，她是跟嫁给冯家的九娘姑姑一样，是你堂姐妹吗？」

    李逸告诉女儿，「你这姑姑啊，原来姓宇文，本是北周宗室，后来在隋朝大业八年，被朝廷封为华容公主，和亲给忠心于大隋的高昌王伯雅，她嫁到高昌，伯雅的突厥公主正妻退避王后之位，七年后，伯雅病逝，前王后之子曲文泰继王位，按习俗收继这位庶母为妻，到现在她又做了六年文泰的王后。

    等到当今圣上继位，高昌王夫妇进献玄狐裘、玉盘等贡品，宇文王妃还请求加入大唐宗室宗籍。

    陛下下旨，让我和宇文王妃结为姐弟，宇文玉波改姓李，成为咱家人，也属籍宗室，成为大唐皇族一员，并被赐封为常乐公主。」

    李淑听的大为惊讶，原来这个姑姑跟她一样，本来并不姓李。

    姑姑不是阿耶的亲姐姐，自己也不是阿耶的亲女儿，如今倒都成了一家人。

    「走，招待你姑姑去。」

    曲文泰有四十出头，身著紫色圆领官袍，头戴幞头，面容清瘦，留著精心修剪的胡须，如若不是李逸跟这位姐夫挺熟，这乍一看还以为是位朝中的汉人大臣。

    他身侧站著的王妃，则是一身锦绣襦裙，外罩貂裘，虽也一身大唐贵妇装束，可依然还透著几分西域的风霜。

    「小王拜见司徒！」

    文泰很恭敬的先行礼。

    李逸伸手虚扶，」姊夫这么客气做什么。」

    李逸将他们夫妇请到北厅招待，妻子杜十娘也早让人备好了暖席，波斯传来的驼绒地毯铺地，三足铜兽香炉吐著檀香。

    侍女奉上各式点心干果，甚至还有新鲜的水果，江南的蜜橘、海南的椰子、岭南的柚子···「阿弟，」李玉波开口，「你这大过年的也整天日理万机，本想请你到我们那聚聚，你也一直不得空，阿姊今天只好亲自登门，等过完上元节，我们也得回高昌了。」

    这是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虽在皇帝授意下结为姐弟，可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寒喧叙旧，喝完了一杯茶，曲文泰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便递上一个烫金的礼帖，上面记录著他拉来的十车礼物。  

    于阗的玉石、龟兹的金器、波斯的地毯银币、罗马的金币，甚至还有两匹康国的大宛汗血宝马，礼单上没有高昌白叠布，也没有高昌葡萄酒，更没有高昌银钱，这些以前在中原很受欢迎的东西，如今李逸家产的棉布、葡萄酒，比高昌的更好，还更便宜，量还更多。

    李逸看著这些东西，这可不是一点点，是整整十车。

    「阿姊和姊夫也太客气了，自家姐弟还这么客气做啥。」

    文泰笑著说不值一提。

    「司徒，如今西域局势突变，我们都很担忧，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逸不急不徐的端起茶杯啜饮。

    「看来姊夫也是听到了风声，是担忧薛延陀杀回西域，对高昌国不利？」

    「夷男来者不善啊，我就担心统叶护可汗挡不住。不瞒司徒，昨日莫贺设泥敦来找过我，他说现在西域形势危急，葛逻禄部叛乱，莫贺咄设等也与统叶护可汗离心离德，这次统叶护只怕挡不住铁勒人，」司徒，真的挡不住吗？」

    李逸放下茶杯，「姊夫即问，逸便直言，薛延陀夷男已破金山，葛逻禄等部归附。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内外交困，西域————确将生变，姊夫还是早做打算。」

    公主接话，一脸担忧，「阿弟，高昌虽称一国，可户不过八千，口仅三万余，兵不足五千。

    如今铁勒大举压境，国王与我又还在中原，实在是寝食难安。」

    说著，她红了眼眶。

    「泥敦设既然找了你们，他应当有解决之策吧，高昌国毕竟也是西突厥的附属，西突厥还在高昌派了吐屯监护，带兵驻守。

    有西突厥吐屯带兵协防，应当不会有失。」

    公主道：「阿弟，统叶护可汗东征时，已经将屯驻高昌的吐屯和兵马都调走了，如今高昌哪有西突厥兵马协防，就几千高昌兵马，分守各城，若是铁勒大军杀到，只怕高昌危矣。」

    李逸假作不知泥孰跟他们说过什么，「西突厥总不会不管你们吧，泥孰怎么说？」

    文泰无奈道：「泥敦说现在西突厥也自身难保，还要请大唐出兵入西域救援，还说，还说让我高昌和伊吾，上书请求内附大唐，并请大唐在西域设安西都护府，派一上将军率兵进驻，这样既能救援西突厥，也能保我高昌国。」

    「哦，泥孰设的这个提议倒是挺有新意，姊夫对此是有什么顾虑吗？」

    文泰这便秘样子，明显是并不愿意让大唐在天山东设安西都护府，更不愿意大唐直接驻兵高昌、伊吾了。

    不愿意的原因，其实李逸也很清楚，高昌现在依附于西突厥，虽然也向大唐进贡，可大唐毕竟隔著远，手伸不到西域，管不著高昌，高昌与大唐只是朝贡贸易，与大唐友好，那丝路通畅，高昌国获利极大。

    高昌有一个婆婆就够了，哪还愿意再来一个婆婆，西突厥人得罪不起，铁勒人也得罪不起，大唐也不想得罪。

    他们只想在丝路上收收税做做生意就好。

    文泰支支唔唔的道：「高昌国小，只怕无法接纳大唐兵马进驻，也供养不起。大唐能不能给薛延陀的夷男下道诏令，让他退兵回漠北？

    或是派使者去给统叶护和夷男调停一下，化干戈为玉帛？」

    李逸拿起一只江南蜜橘剥了起来，看似随意的道：「大唐肯定会调停的，只是那两边杀红了眼，听不听就难说了。

    高昌国要是没法接纳大唐军进驻，倒也不能强求。

    不过前日焉耆使者，倒是向朝廷提了个请求，也许唐军会进驻焉者。」

    「焉耆？」曲文泰眉头微蹙，心头升起一股不好预兆。

    「嗯，焉耆王龙突骑支上奏说，近年来丝路沙暴频仍，商队屡遭不测，甚至他们来中原朝贡的使团，都几次被阻，他们想重修大碛路！」

    如今大唐与西域之间，高昌国是必经之路，且是第一站。高昌也正因此，抽税、贸易，赚的钵满钵满，富的流油，就跟后世的李家坡一样，虽然才几万人口，二十来个城镇，却能称西域大国。

    其实在隋乱以前，丝路在西域是有三条的，中道就是走高昌，南路去于阗。

    但中道还有一条支路，就是大碛路，出敦煌后直接通往焉耆国。不过隋乱后，大碛路就断绝了。

    这条路，就是从敦煌先到罗布泊，再沿孔雀河往西，直至焉耆。

    隋朝时，这条大碛路沿线，隔著几十里，还修有烽燧墩台。

    但如今已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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