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就跟沉在一片又冷又黏的黑水里似的，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

陈林费劲的睁开眼。

第一感觉不是痛，反倒是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这股冷气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最后落进丹田，跟他自己的力量，不分你我的搅和在了一块。

一张脸凑的很近。

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这会儿白的跟纸一样，眼窝都陷下去了，嘴唇干的起了皮。

是月瑶。

她那双平日里跟红宝石似的，亮晶晶的眼睛，这会儿全是血丝，死死的盯着他。

看到他睁眼，她先是愣了一下，整个人绷着的那股劲儿，跟断了的弦似的，“轰”的一下就松了。

那股子狂喜就冒了个头，又被她死死的给摁了回去。

她想把手抽回来。

那只手，不知道握了他多久，早就冰冷麻木，连抽回来的力气都没了。

陈林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干裂的嘴唇，最后，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滚烫。

她的手冰凉。

一股精纯又阴寒的力量，正从她的掌心，一个劲儿的往他那快干了的经脉里头钻。

他想起来了。

意识彻底黑掉之前，那片柔软冰凉的触感，还有渡过来的那一口，带着九尾狐一族本源生命力的元阴。

是她，把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呼出来的，是一口白色的霜气。

脚下的地面，咔嚓一下就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叮！宿主体质异变，获得特殊属性：极寒。】

【叮！境界稳固：地境初期。】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机械的响着，可陈林的心思压根不在这。

他盯着月瑶的脸，看着她那双躲闪的，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睛，心里头，像是被什么玩意儿给狠狠的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玄冰髓。

九尾天狐一族的本源元阴。

那是她冲天境的唯一指望，是她这一身修为的根。

现在，这根，成了救他的药。

这份情，太重了……

“你……”

陈林的声音沙哑的像破锣，一个字都说的费劲。

“傻不傻？”

月瑶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她想抽手，想别开脸，想跟平时一样，说句“分内之事”。

可连着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真元的巨大消耗，还有那颗终于能落回肚子里的心，让她所有的伪装，都碎成了渣。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一点点就红了。

一滴泪，就这么不受控制的，从她眼角滑了下来。

砸在地上，瞬间凝成了一颗晶莹的冰珠。

陈林的心，像是被这颗冰珠子给砸的一抽。

他反手，握紧了她那冰冷的小手。

“我欠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砸进了月瑶的心里。

“从今往后，你的天境，我来负责。”

月瑶的身子猛的一僵，她看着他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忘了说话。

也就在这时。

“陈兄！！！”

李寒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他一直守在几十步开外，看到陈林醒了，立刻就冲了过来。

他手里，还死死的攥着那柄“斩尘”木剑。

陈林推他进遗迹的时候，这柄剑也跟着进去了，直到刚才，才又自己飞了出来。

月瑶被他这一嗓子喊回了魂，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假装看风景。

“你醒了。”

李寒衣走到陈林面前，看着他，那双因为痴迷剑道而有点呆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林对他点了点头，挣扎的想坐起来。

“别动。”

李寒衣赶紧按住他。

“你伤的太重，毁灭魔将那家伙最后那一镰刀，差点把你神魂都给绞碎了。要不是月瑶公主她……”

他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旁边脸红的快要滴血的月瑶，很识趣的闭上了嘴。

陈林没再硬撑，他躺在地上，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这一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丹田里，那颗原本纯金色的金丹，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半金一半黑的样子，跟个太极图似的在那慢慢转悠，透着一股子又神圣又邪异的古怪劲儿。

天帝经的法则之力，跟饕餮之痕的吞噬之力，在他那疯子一样的赌命行为下，居然真的被强行揉到了一块，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左肩上，那个十二品黑色莲台的烙印，也变得更加幽深，仿佛一个真正的，连接着无尽深渊的入口。但莲台中心，那个金色的“法”字，也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威严，像一颗永恒不灭的太阳，死死的镇压着整座黑莲，让它无法再轻易失控。

黑莲法身，饕餮莲台。

从今天起，这股吞噬万物的邪恶力量，终于从一个随时会要他命的定时炸弹，变成了一张能被他掌控的，最强的底牌。

他把心神沉入识海，天帝经残卷的解析度已经飙到了85%，更多关于法则跟审判的奥义，一股脑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而他的境界，也稳稳的落在了地境初期。

虽然比不上强行突破时的半步天境，但根基却扎实的吓人。

这一趟坠星之谷，差点把他命搭进去，但收获，也大到没边。

“都过去了。”

陈林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一个翻身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在庞大的地境之力和玄冰髓的滋养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陈兄，你的剑。”

李寒衣把“斩尘”木剑递了过来。

陈林接过木剑，入手温润，剑身里的那道天帝剑意，似乎又壮大了几分。

“我昏迷的时候，这里还发生了什么？”

他问。

“毁灭魔将被杀了。”李寒衣指了指远处那片空地，“就是这把剑，从遗迹里飞出来，一剑就把他给劈成了渣。然后，整个坠星之谷，就塌了。”

陈林看着那片已经变成巨大空间裂缝的区域，心里了然。

天帝留下的最后一缕剑意，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斩杀了强敌，也彻底毁掉了这个遗迹。

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秘密，永远的埋葬在虚空之中。

“我们该走了。”

陈林转过身，看着月瑶跟李寒衣。

“黑莲教的阴谋，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毁灭魔将，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一个棋子。我们必须马上回京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陛下。”

月瑶跟李寒衣都重重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不再停留，认准了方向，就朝着万兽山脉外围，猛的窜了出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好走的多。

月瑶亮出她那块代表着九尾狐公主身份的玉佩，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妖族都远远的避开，没有一个敢上来找麻烦。

陈林也趁着赶路的工夫，把他在深渊之下的见闻，跟两人说了一遍。

当听到那尊被天帝用帝躯亲自镇压的，更恐怖的天外邪神本体时，不管是月瑶还是李寒衣，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全是震惊。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个怎样的，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恐怖存在。

“天帝以身镇魔，守万古太平。”

月瑶的声音里，充满了敬佩和向往。

“我们妖族，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寒衣没说话，只是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三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万兽山脉，重新回到了北境的荒原。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来的时候，这里虽然荒凉，但至少还有些蛮荒部落的炊烟，还有成群的雪原牦牛在迁徙。

可现在，整个荒原，一片死寂。

地上到处是被啃的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妖兽尸骸，还有些被遗弃的，空荡荡的帐篷。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跟腐烂混在一起的臭味。

“出事了。”

陈林勒住从一处妖族部落“借”来的坐骑，眉头紧紧的拧成一团。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十里，终于看到了一个中等规模的蛮族部落。

可整个部落，安静的像座鬼城。

没有哭喊，没有尸体，甚至没有打斗的痕迹。

所有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是瘟疫？”月瑶猜测。

“不像。”

陈林跳下坐骑，走到部落中央那口唯一的水井旁。

他的天帝法眼开启，井水在他眼中，不再是清澈的。

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精神污染的灰色。

他伸出手，从井里打了一瓢水。

水入手冰凉，看起来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

但陈林能感觉到，这水里，藏着一种非常阴毒的，专门针对神魂的诅咒。

“是诅咒。”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有人在水里下了咒。只要喝了这水，或者接触到这水，神魂就会被慢慢的侵蚀，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

月瑶的脸色也变了。

“好恶毒的手段！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残忍！”

“黑莲教，这是在搞什么鬼？”

陈林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在井边湿润的泥土上，发现了一个还没被完全踩掉的，奇怪的印记。

那不是黑莲教的莲花标志。

而是一个由三条相互缠绕的毒蛇，组成的诡异符文。

“蛇？”

陈林在脑海里飞快的搜索着巡天卫的卷宗。

很快，一个被标注为极度危险，早已灭绝的上古邪教，从他记忆里跳了出来。

万蛇神教。

一个比黑莲教还要古老，还要邪门的组织。

他们信奉的是某个被称为“万蛇之母”的天外邪神，最擅长的，就是各种阴毒的诅咒和瘟疫。

传说，千年前，他们就被天帝带人给灭了，连根都给刨了。

怎么会又冒了出来？

难道，他们跟黑莲教，是一伙的？

陈林的心，越来越沉。

他感觉自己好像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一窝比一窝大的马蜂，正嗡嗡的朝他飞过来。

“我们必须尽快赶回京城。”

他站起身，声音无比凝重。

“北境已经不安全了。黑莲教，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正在用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污染这个世界。”

“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三个人不敢再停留，换上脚力最好的雪原马，一路向南，没日没夜的赶路。

又过了五天。

他们终于看到了大炎皇朝的边境要塞，黑风关。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一股冲天的狼烟，还有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就让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黑风关，正在被人攻打！

三人催马赶到关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成千上万穿着破烂皮甲，拿着简陋兵器的蛮族军队，跟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黑风关的城墙。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双眼血红，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腐化妖兽，混在队伍里，一起攻城。

城墙上，大炎的守军拼死抵抗。

箭雨跟下雨似的往下落，滚石檑木不要钱的往下砸。

但蛮族和妖兽的数量，太多了。

他们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次又一次的冲上城头。

城墙的垛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是北蛮的军队！”

月瑶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们怎么会突然攻关？而且还跟那些被腐化的妖兽混在一起？”

陈林抬头，看向蛮族大军的后方。

在他的天帝法眼之下，他清楚的看到，一支数千人的，穿着黑色重甲的精锐骑兵，正静静的立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

他们没有参与攻城，像一群冷血的观众，漠然的看着眼前的血肉磨坊。

在那支骑兵的中央，一面黑底银纹的大旗，在风里呼啦啦的响。

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镇南王麾下，最精锐的王牌部队，黑狼骑。

而一个穿着黑色帅袍，脸上带着银色面具的将领，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遥遥的望着黑风关。

虽然隔着老远，但陈林能感觉到，那个将领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又熟悉的邪恶气息。

跟那个被他宰了的毁灭魔将，同出一源。

“是神使！”

陈林的声音，冷的像冰。

“他们不光污染了北蛮和妖兽，还策反了镇南王的一部分军队。”

“他们不是要攻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黑风关下，那片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战场上。

“他们是要，用这几万条命，在这里，再造一口血井！”

“一场更大，更血腥的献祭！”

就在这时。

山丘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将领，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精准无比的，落在了陈林的身上。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陈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他就是要告诉陈林，他知道他来了。

他就是要告诉陈林，这场杀戮，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就是要让陈林看着，这数万生命，在他面前，变成一场盛大的血祭。

陈林握着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一股冷的彻骨的杀意，从他心底，“轰”的一下就爆开了。

“欺人太甚！！！”

他看着那个银色面具的将领，看着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生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转头，看着月瑶跟李寒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谁也甭想反驳的决绝。

“你们，想办法进关，通知守将，稳住防线。”

“我去，会会他。”

说完，不等两人回答。

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逆着逃难的人潮，一个人，一把剑，向着那数万人的血腥战场，冲了过去。

“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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