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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幼虎出笼


校场上的泥土被秋阳晒得干爽发白,踩上去细碎地响,不黏脚,也不扬灰。一百八十个孩子站在校场上,灰军装的领口翻着,没有竖起来——秋日的气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可他们的鼻尖还是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铁柱站在第三排中间。他的肩膀比春天入学时宽了一指,袖口短了,露出一截晒成浅棕色的腕子。他前面两排的队列站得齐整,每个人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一百八十双靴子并拢的角度几乎一致。两个月的队列训练已经把这些曾经散乱的农家孩子磨成了一道道笔直的线。

校场对面的新讲堂廊下,骆博凯背着手站着。他今天换了一身灰绿色普鲁士军常服,领口的银星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年轻人,在赵铁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身后站着赖纳和另外三位士官,每人都夹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了厚厚一叠纸。

骆博凯开口了。他的中文经过这两个月已经比来时更顺溜了一些,字尾不再那么重,可咬字依旧利落:"今天是秋分后的第一天,也是你们的第一堂战术勘测课。"他往前走了两步,靴跟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校场二十里外永定河第二道弯北岸有一座明朝烽火台。你们在七日内已经完成了三次往返行军,最短耗时已经比最初那次缩短了三分之一。现在,我要教你们另一种走法。"

他伸出手,赖纳把一张折叠的油布地图递到他手上。骆博凯把地图展开,铺在校场边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上,四角拿石子压住。地图上有铅笔画的等高线,有细密的路标符号,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标记。"地图的比例尺是十万分之一。这张图是我和几位教官花了半个月测绘完成的,只画了清河镇方圆二十里的区域。你们每个人的任务,是在三小时内,从校场出发,找到烽火台,用你们自己绘制的地图原路返回。"

他把地图合上,拍了拍纸面:"出发之前,每个人先来领一份空白纸板和一支碳笔。记好了,今天的课不看谁跑得最快,看谁画得最准。"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又立刻被压下去了。赵铁柱的手在大腿外侧按了一下,那里贴着裤缝缝了一个小布袋,里面塞着一截秃头铅笔和几页裁好的纸——他入学两个月来一直随身带着这些小东西,最初是林启明提醒他的,后来他就养成了习惯。旁边的杨振邦没有带这些东西,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衣兜,又抬头看了看骆博凯身后那几个士官捧着的纸板,悄悄松了口气。

林启明排在第七排的队列里,已经在脑子里把那张地图上的等高线过了一遍。他在图书馆翻过一个月的地图册子,骆博凯给他们讲过的"等高线密集处为陡坡,稀疏处为缓坡"这几个字,他已经刻进心里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靠向队列外侧,这样等会儿散开的时候,他就能更快拿到纸板和碳笔。沈毅在他旁边,看见林启明挪了半步,也跟着挪了半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马顺成站在靠后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周围人都快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喜欢跑,喜欢那种风灌满耳朵的感觉,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壮有力,握锄头握惯了,握铅笔却总是不听使唤。他咧了一下嘴,又赶紧闭上了,怕被人看见他在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觉得今天这事儿挺新鲜的,比站军姿有意思得多。

等一百八十个人都领到了纸板和碳笔,骆博凯看了一眼怀表,然后抬头扫过队伍:"出发。三个时辰后,校场集合。迟到的,晚餐取消。"

没有人喊口令,可一百八十个人几乎同时转向了校场出口。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几排,他没有跑,先走了十几步,用目光扫了一下校场外的地形——两个月的训练让他学会了在行动之前先看好参照物。校场西墙外有一棵歪脖柳树,跟烽火台方向一致,他把那个方位刻在脑子里,然后开始加快步子。

风从他正面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芦苇的干涩气息。他走了约莫一里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散开了一百多个灰点,有人跑起来了,有人还在走,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头在纸板上画着什么。林启明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边走边看前面的地形,不时低头往纸板上勾几笔。赵铁柱放慢了半步,等林启明跟上。

"你画了多少了?"赵铁柱问。

林启明把纸板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标了几个小箭头。"我把这一带的地形轮廓先勾出来了。等高线不好画,走了才知道高低。你走慢一点,等我多画两笔。"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速度又放慢了一些。杨振邦从后面赶上来,步子重而稳,像一头刚犁完地的牛。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启明的纸板,没看懂那些弯线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走就走,画这个干嘛?又不是记不住路。"

"记路是靠脑子,"林启明没有抬头,"画图是靠笔。脑子记的是大概,笔画出来的是精确。"他把纸板收回来,在上面添了一道短弧线,"以后你带的兵不止你一个人,你不能靠脑子记给每个人讲一遍。你需要一张图,让它替你说。"

杨振邦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片空白的纸板,碳笔在手里攥着,还没落下第一笔。他想了想,把纸板往腋下一夹,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蹲下身子,拿碳笔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站起来,把纸板拿出来,照着那道横线描了一笔。

赵铁柱看着杨振邦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可眼睛弯了弯,像风吹皱了水面又平了。"走吧。"他对林启明说,然后迈开步子,不快不慢地跟了上去。

出了校场范围,旷野上的风就没了遮挡,直直地灌过来。芦苇丛在路两旁成片地摇着,穗尖上的绒毛被风扯起来,飘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银雾。赵铁柱走了一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路。路是土路,秋分后的日头晒了几天,表层干爽,踩上去留一个浅浅的鞋印,不深不浅,能看清轮廓。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拿碳笔在纸板上画了一条线,旁边注了一个小箭头。他画的是路的方向——不是大概的方向,是他脚下这条路转弯的弧度,和芦苇丛边界之间的关系。画完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马顺成从后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他跑得快,可脚步落在地上乱,踩得土路上一片散乱的印记。他在赵铁柱旁边猛地停下来,喘着气:"你们也太慢了!烽火台还在二十里外呢!"

"慢有慢的用处。"赵铁柱没有看他,眼睛还在打量前方的地形,"你跑得再快,到地方了怎么画?"

马顺成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板——上面只有一开始随手画的一团乱线,后来跑起来之后就没再添过一笔。他的脸不知是被风刮的还是别的什么,红了一瞬。他把纸板翻了个面,用没画过的那一面重新对着自己:"那我现在画。"

他蹲下来,学着赵铁柱的样子,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条线。那道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蚯蚓,可他画得很认真,碳笔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画完了,他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地面,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上了赵铁柱他们的步子。

走了大约五里地,队伍彻底散开了。一百八十个人拉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快步走着有人停下来画图,有人蹲在路边拿树枝拨开土层看颜色。赵铁柱停下来过一次,他看见路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隐约能看出一个"永"字。他把方位记在脑子里,在纸板上又添了几笔。

林启明在旁边蹲着画了一小片等高线的局部,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左右。他忽然说了一句:"咱们这条路,比第一次跑的时候偏南了大约两百步。"

赵铁柱也看了看前方的天际线:"偏南了?"

"对。第一次咱们是直冲着烽火台走的,偏北。今天骆教官给了地图,地图上那条路画的是沿河走,河在咱们南边。"林启明说着,把纸板翻过来,用碳笔的侧面在空白处擦了一片,画了两条平行线,"我们沿着河的走向走,其实比直穿多走一段,可路好走,不必翻那些塄坎。"

赵铁柱盯着那两条平行线看了一会儿。他不懂为什么两条平行线就能代表一条河,可他相信林启明画出来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纸板翻到背面,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标了一个"南"字。以前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还能靠影子辨方向,阴天就不行了。现在他学会了一个办法:出门先看一遍骆博凯挂在墙上的那幅清河镇总图,把校场、烽火台、永定河这三个点在心里连成一个三角形,走到哪里都把那个三角形放在脑子里转一转,就能大概知道自己偏了没有。这个办法是沈毅教他的。

沈毅落在队伍的中段。他走得慢,可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把周围的参照物——一棵歪脖树、一片颜色不同的芦苇、一块露出地面的大石头——都标在纸板上,在旁边写上"左""右""前""后"四个字。他的纸板已经画满了一面,翻过来又画了半面,线条细密得像蜘蛛网。他画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身后还有大约三十个人,稀稀拉拉地散着,有人低头画图,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把纸板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催,可他把步子放得均匀,让后面的人能看见他的背影,像个移动的标记。

走了大约十里地的时候,赵铁柱看见前方出现了那片熟悉的高地——烽火台就在那座高地上。他没有加快步子,反而放慢了些,让林启明跟上来。"快到地方了。"他说,"你先把这段路的图补完,到了台子上再画全景。"

林启明没有回答,低着头在纸板上飞快地画了几笔——他正在画一段路边的塄坎,那塄坎的走向和烽火台的基座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夹角,这个夹角在地图上没有标,可他走了这一路,觉得这个夹角有用。赵铁柱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只是背对着风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替林启明挡了一下风。

马顺成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跑得快,可这一路他跑了就停,停了就画,画了又跑。他纸板上的线从最初那团蚯蚓状的乱纹,慢慢变成了一条至少有模有样的折线,拐弯的地方画了箭头,岔路口打了叉。他跑到烽火台底下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最近的人也还在半里地外。他没有急着登台,先在台基下面转了一圈,拿碳笔在纸板上描了台基的形状,四四方方的,每一边都量了步数,在纸板上标了"南面三十七步""北面三十五步"。

赵铁柱他们到了的时候,马顺成已经坐在台基上画完了一圈。他看见赵铁柱上来,把纸板递过去:"你看我画的。"赵铁柱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算准,可方向是对了,每一条线旁边都标了方向箭头。他把纸板还给马顺成,只说了一个字:"行。"

马顺成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纸板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搁在膝盖上,又添了一道线——那是他第一次到烽火台时蹲过的那面墙,他记得那是北墙,因为当时太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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