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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辩论(二)


清河镇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河滩上的芦苇已经黄了梢,风一过便齐刷刷地弯下去,又齐刷刷地直起来,像一片无声的浪在反复翻涌。镇北那座灰砖院落里,晨雾还没散尽,一百八十个孩子已经坐在了礼堂里。每人膝头搁着一本蓝封面的书,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书脊上印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字——《大国崛起》。

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把青砖地照出一层温润的油色。郑观应站在台侧,手里攥着一只怀表,看了一眼时辰,朝光绪的方向欠了欠身。

徐坚今日穿了一身深灰军装,袖口扣得齐整,腰间一条黑皮带束着,脚下一双布靴。他坐在长桌左侧那把椅子上,手边照旧是一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碗沿上那道缺口朝着他自己。他朝郑观应点了点头。

郑观应走到台前,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礼堂里传得很远:"今日第一场辩论——正方持'忠于个人',反方持'忠于国家'。正方先行陈词。诸位听清楚了,辩场上无论说什么,出了这个院子就烂在肚子里。"

他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正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腿肚子有些发颤。他攥着那本《大国崛起》,指节捏得泛白,可肩膀挺得直。他叫赵铁柱,山东曹州人,十六岁,宽肩厚背,一双大手粗糙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粗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可一句一句落得踏实:"各位同袍,各位先生,主持人。"

他朝徐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我的观点很简单——军人必须忠于个人,忠于统帅,忠于皇上。"

台下鸦雀无声。他把书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已经被翻了太多遍,折痕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指印:"这几天我们读了一本书,《大国崛起》。书里讲了很多国家——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俄国,还有日本。这些国家都强了,可它们强起来的原因,没有一个是靠'不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书里说日本维新之后,天皇还是天皇,忠还是忠,只是忠的方式变了。可那个'忠'字,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变了的是内容——从前忠的是一个人,现在忠的是一个'象征'。可象征是什么?象征还是那个人。日本的天皇,不就是日本的皇上吗?"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赵铁柱看见了那个瘦高个朝他竖了一下拇指,他没有回应,接着往下说,声音渐渐稳了些:"我从小听我爹说,忠臣不事二主。我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他说'一个人要是连忠都不懂,那他就不是人'。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也不完全明白——可我知道,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你信皇上,你就能站稳;你信别的,你信什么?信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国家'?那跟信鬼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我没有家了。黄河把我的家冲没了。我爹我娘我三个弟弟妹妹,一夜间全没了。我一个人在水里漂了两天两夜,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是皇上办的这所学堂给了我一口饭吃、一张床睡、一本书读。我要是连这都不认,那我认什么?"

他说完坐下了,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书的手指。书脊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礼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又停了。那掌声像石子落进深潭,响了一下便沉下去了。

反方第一位辩手站起来时,整个礼堂静了一瞬。他叫林启明,福建侯官人,十六岁半,身量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在一屋子灰军装里格外扎眼。他走到台中央,没有抱拳,朝全场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时目光平视前方:"铁柱兄说得动情。可动情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他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在跟人慢慢讲一件道理:"铁柱兄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这我同意。可问题是——你信的那个东西,经不经得起问?"

他往前走了半步:"《大国崛起》里说日本用了四十年把'日本'两个字铸进人心。可这四十年里,日本死了多少人?幕府倒台,内战打了快两年;废藩置县,那些失去领地的武士提着刀到处砍人;西南战争,死了几万人。那些人也是'忠'——他们忠于藩主,忠于幕府,忠于自己的旧世界。可他们输了,因为他们的'忠'是旧的,新世界不认。他们忠了一辈子,可时代说他们错了。"

他转向赵铁柱的方向,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落在铁板上:"铁柱兄说国家看不见摸不着,跟鬼一样。那我问——民心摸得着吗?信念摸得着吗?可没有这些东西,再大的炮、再多的船,也不过是废铁。甲午年咱们的战舰不比日本少,吨位不比日本小,可为什么输了?书里给了答案——因为咱们只有舰,没有心;日本有舰,也有心。"

他的目光从赵铁柱脸上移开,扫向台下:"铁柱兄说皇上给了他饭吃、床睡、书读,所以他忠皇上。我信。可如果明天换一个皇上呢?后天再换一个呢?你的忠,是冲着那身龙袍去的,还是冲着你心里的那个'理'去的?"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展开来,对着灯光念道:"《大国崛起》里有一句话,我抄下来了——'国者,众人之共名也。忠国者,忠众人也。'"他把纸放低了些,"忠国不是忠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是忠那四万万跟你一样的人。你吃的那口饭,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农户种出来的;你睡的那张床,是一个你不认识的木匠做出来的;你读的那本书,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印书人排出来的。你不认识他们,可你欠他们。忠国,就是你还债。"

他放下纸,坐回去了。礼堂里没有掌声,只有长时间的沉默。赵铁柱攥着书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回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两头扯着,拉锯似的来回。

郑观应看了一眼时辰,站起来宣布:"自由辩论开始。正方先发言。"

反方第二位辩手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站了起来。那是个直隶本地的孩子,姓马,个子矮壮,嗓门却大得像一面破锣:"林启明!你说了半天'忠国',可我翻遍了《大国崛起》,书里没有一个国家是靠'忠国'口号强大起来的!葡萄牙靠航海,西班牙靠殖民,英国靠工业,日本靠变法——没有一个是靠喊'忠国'口号喊出来的!"

林启明没有站起来,坐着回话,声音不急不躁:"马兄,你翻的是哪一版的《大国崛起》?你翻到德国篇看看。德国统一之前,三百多个邦国,各自都有各自的'忠',各自都忠于自己的公爵、选帝侯、国王。可他们捆在一起也打不过法国。后来他们开始'忠国'了——普鲁士人开始觉得自己是'德意志人'了——才开始打得过法国人。"

"那是因为俾斯麦的铁血政策!"姓马的孩子拍了一下桌子。

"铁血政策之前呢?"林启明抬起头,目光隔着几排座位落在那孩子脸上,"铁血政策之前,普鲁士先办了大学、先废了农奴制、先让军队宣誓效忠'德意志民族'。没有这些,铁和血只是两样东西,捏不到一块儿去。铁血之前,先有心。心不到位,铁是冷的,血是凉的。"

姓马的孩子噎了一下,胸膛起伏了两下,又找补了一句:"那你告诉我——如果你忠国,那你打不打仗?国家让你打你不该打的仗,你打不打?"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礼堂里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林启明沉默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如果那是'不该打的仗',那说明这个国家不是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个'国家'。真有了那一天,我不打,我反抗。可反抗本身,也是为了那个真正的'国'。"

"那你不就是'不忠'吗!"姓马的几乎在喊。

"在旧时代,是。在新时代,不是。"林启明说,"铁柱兄刚才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可他不明白,'信'最大的敌人不是'不信',是'盲目'。盲目地去忠一个人,跟把一棵树砍了当柴烧一样——容易,但是可惜。树长了几十年,一斧头就没了。可烧完了之后呢?你拿什么遮风挡雨?"

台下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好",又赶紧噤了声。

赵铁柱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拍桌子,声音也不高,可他的问题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下来,连最后一排那三位兵部堂官都不再动弹了:"林启明,那你告诉我——你心里那个'国家',万一做错了事,你反抗它。可反抗完了之后呢?你换一个'国家'?换了之后,新的'国家'又做错了,你又反抗?那你这一辈子,是忠国,还是'反国'?"

这是一个在《大国崛起》里没有答案的问题。书里讲了葡萄牙如何从欧洲边陲变成海上霸主,讲了荷兰如何用商船和信用积攒财富,讲了英国如何用工业革命改天换地,讲了日本如何用四十年从锁国到开国。可书没有写——这些国家变强了之后,又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书只讲"崛起",不讲"以后"。

林启明看着赵铁柱。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了一瞬,又稳住了:"铁柱兄问得好。这个问题《大国崛起》里没有答案,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可我觉得——一个好的问题,比一个好的答案重要。"

"你回避问题。"赵铁柱说,声音比方才硬了些。

"我没有回避。"林启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我的意思是——'忠国'不是忠一个不变的、完美的东西。国家会错,人会错,谁都会错。'忠国'的真意,不是盲从,而是参与。参与让它变好,让它少错。这个参与的过程,比'忠'这个字本身更难,也更值得。"

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向台下所有孩子:"你们看《大国崛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书里那些国家,在崛起之前,它们的百姓是什么样子?是跟我们一样跪着磕头的吗?英国人在大宪章之前也跪着,法国人在攻占巴士底狱之前也跪着,日本人在黑船来航之前也跪着。可他们后来不跪了,至少不全跪了。"

"我们还在跪。可我们至少知道'跪'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知道,就是改变的开始。"

正方第三辩手周怀安这时候接过了话头。他说话慢,喜欢用比喻,像在跟人拉家常,可每一句都带着南方人那种不紧不慢的分量:"启明兄,你说'参与'。那我问你——一个兵,在战场上,他有时间参与吗?他一秒钟的反应慢了,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胸膛。他那时候想的,不会是什么'国家'、什么'参与',他只会想一个人——他的连长。因为连长站在他旁边,连长喊'冲'他就冲,连长喊'撤'他就撤。你让他在枪林弹雨里想'国家',他早就死了。"

"所以战场上的忠,是给连长的。"林启明说,他的声音没有减弱,"可连长为什么会站在那儿?连长也是一个人,他也怕死。他站那儿不跑,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比'怕死'更大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周怀安沉默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面,像是在摸一件不熟悉的物件。

林启明没有等他自己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是'国家'。不一定是那个具体的、写在纸上的国家,可一定是一个比连长本人更大的东西。一个兵在战场上听连长的话,可连长听谁的?连长听那个更大的东西。那个更大的东西,就是《大国崛起》里每一章都在说的——从'一人之国'到'万人之国'的那个'万人'。"

周怀安摇了摇头,坐下了。他没有说话,可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想摇头又舍不得摇完,终究还是摇了。

辩论的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后排那三位兵部堂官里,中间那位手边的扇袋被捏得变了形,绫子面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可光绪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那只豁口的茶碗喝一口,粗茶梗浮在水面上,他用盖子拨开,又搁下了。

反方另一位辩手站起来,是个黑瘦的安徽孩子,说话带着皖北口音,慢吞吞的,像是从土里往外拔萝卜:"《大国崛起》里讲了一个道理,我读了三遍才读懂。它说——每一个崛起的大国,都经历了一次'换心'。把那个从前的'心'掏出来,换一个新的进去。换的时候疼,换不好就死了,换好了就活了。"

"日本换了四十年。德国换了三十年。英国换了两百年。我们换到哪了?"

赵铁柱忽然开口了,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说:"我不知道换到哪了。可我只知道——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柱儿,活下去,替爹活着。'我那时候不明白,我怎么替他活着。现在我明白了——他活着的时候,只知道要忠于皇上,他不知道别的路。我知道。我读了书,我知道除了忠于一个人,还有别的路。"

"可那条路,我还没走上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光绪那边,又移开了,"我还在想。"

礼堂里的煤油灯又跳了一下。不知是谁把门推开了条缝,晚风灌进来,把所有纸页翻得哗啦啦响。一百八十本蓝封面的书同时颤了一下,像一池水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

徐坚终于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沉沉的响,所有翻动的书页在那声响里停住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赵铁柱,你刚才说'你还在想'。"

"那就继续想。"

"不要因为明天要交一个答案,今天就把自己摁死在某一个立场上。朕——我让你们辩论,不是为了分出对错。是让你们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铁柱,又扫过林启明,再扫过台下那一百八十张仰着的脸:"你们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搁着。我也会想。我不比你们走得远,我只是比你们早出发了几年。可早出发不代表走得对。我也在走,也在想。"

"散了吧。"

那天夜里,赵铁柱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宿舍的铺沿上,把《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的最后一页,那行评注在灯下清清楚楚——"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然铁舰叩关之日,方知天下非一国之天下。"

他拿笔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可比三天前稳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那'新天下',该是谁的天下?"

林启明坐在图书馆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挡去了一半,他借着剩下那一半光,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到末尾时,他搁下笔,把《大国崛起》翻到扉页,看着那方"御览钦定"的朱红小印,看了很久。他把笔放下,没有合上书。窗外的云移开了,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那方小印上,朱砂的颜色被月光洗得淡了些,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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