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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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灯笼、窗纱、帐子、喜字——整间屋子泡在一片刺目的红里,浓得化不开。
郁黛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身惨白的孝衣。
红与白,喜与丧,两种颜色撞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是二十二世纪中西医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十分钟前还在实验室里做中西医结合的药理实验。仪器过载,电弧闪了一下,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身下是硬板床,四肢绵软无力,胃里空得发痉挛。
红色窗纱外映着两个人影。
没人开口。
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这么钻进了她的脑子——
【这管郁黛可真是命大,饿了七天都饿不死。明天就是世子下葬的日子了,她若不死,这事情可怎么办?】
紧接着,另一个妇人的声音压了上来。
【知意,你不必担心。你跟世子有婚约,把管郁黛找回来就是替你殉节的。虽然她是娘的亲生女儿,但我毕竟养了你十七年,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哪是那村姑能比的?她若不死,娘自有办法!】
郁黛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纱外那两个人影,嘴唇纹丝不动。
——读心术?
门锁响了。
管郁黛一秒躺平,闭上眼,控制住呼吸。
脂粉味裹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扑过来。不是寻常脂粉,里头掺了上等的白术和茯苓,调和过的,寻常人家绝用不起。
来人走到床边,绫罗衣裙窸窣作响。烛光在她发髻上那颗鸽血红宝石里跳了一下。
一段陌生的记忆猛然灌入郁黛脑海。
身体的原主叫管郁黛。父亲是个迂腐秀才,家中有老母幼弟。七天前全家逃难到京都,她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拖进了这间喜房。
七天。
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活活饿死在这张贴满喜字的床上。
而她郁黛,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穿了过来。
刚才窗外那个少女是假千金。这对母女为了一座贞洁牌坊,要用郁黛的命,去换郁家的高官厚禄。
什么守节?什么从一而终?
滑天下之大稽。
郁黛咬紧后槽牙。这股恨意不全是她的——郁黛残留的情绪还在这具身体里翻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被亲生母亲送去替别人殉葬。
死都不能死在自己的名字下。
眼下只有一件事——活。
那妇人没再犹豫。她利落地解下床纱上的红色丝带,二话不说套上郁黛的脖子。丝带收紧,勒进皮肉。
郁黛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会露馅儿的。”
手上的力道一顿。
妇人低头看她,满眼警惕。
郁黛趁这一瞬大口喘气,嗓子火烧火燎的疼,但脑子转得飞快。
“世子是什么人?为国殉职,葬礼是国葬。你们宰相府凭空抬出一个死人来,就说是为他殉节的夫人,还想讨一座贞洁牌坊——”
她咳了两声,声音压得极低。
“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妇人的手还搭在丝带上,没松,也没再收紧。
郁黛看得很清楚——这个女人在权衡。
“现在我们百家一家老小,都被你关在府里。你答应我的条件,明天我当众触棺而死。这才保得住你们郁家的体面。”
“你要什么?”
果然。利益才是这种人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一壶上好的参汤。”郁黛盯着她,“要不然,明天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替你们郁家的千金殉节?”
妇人盯了她足足三息。
转身出去了。门又锁上。
片刻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把钥匙。锁开了,一只手递进来一壶热参汤。
郁黛捧起来先闻了闻。二十二世纪的药理训练不是白学的——参味正,没有掺杂异味。她分三口咽下,温热的汤液淌进胃里,干涸了七天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
最后一口刚落肚,脚下突然一空。
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万丈深渊。
风声灌满耳朵,郁黛甚至来不及尖叫。
咚。
背砸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满嘴的灰。
刚穿越一回,这又来一回?
“呵呵呵呵。”
有什么东西在笑。
郁黛抬起头。
一只纯白的大型犬科动物蹲在三步之外,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一双冰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欢迎来到心灵农场,我的主人。另外我不是狗,我是纯种的西伯利亚母狼。”
“……好,母狼小姐,怎么称呼?”
“大白。”白狼用鼻尖碰了碰郁黛的脸颊。
郁黛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参汤的热力正在起效,四肢渐渐有了知觉。放眼望去,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土地,远处矗着一栋白色三层小楼,造型古怪,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大白用前爪在泥里刨了两下。
“二十二世纪的有机土,十个篮球场大,种什么都行,还有专用的营养水浇灌系统。”
“能养牲畜吗?”
“饲料也是二十二世纪的配方,不过自动售货机不卖活物,幼崽得主人自己弄进来。”
郁黛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细腻松软,确实不是普通的泥。
“大白,明天世子葬礼,我不想死。能不能把家人带进来躲一躲?”
大白蹭了蹭她的手背,冰蓝的眼珠转了转。
“抱歉主人,现在农场只能看不能用。您是负分。”
“负分?”
“负十分。上一任主人把积分挥霍光了,还倒欠。不过主人你这么聪明美丽果断能干——”
“停。怎么攒?”
“遇险,然后脱险。积分自动到账。”
郁黛深吸一口气。遇险脱险?明天那场葬礼,够不够险的?
“送我出去。”
“遵命——”
身体缓缓上升,和刚才的急坠截然不同,平稳得像坐电梯。
回到喜房,郁黛睁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风。那个一直盯着她的郁家侍女推门进来,端着托盘——清粥、小菜,几碟温补的点心。
饿了七天的人肠胃脆弱,不能猛补。这个安排倒是周到。
郁家那边,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
亲生骨肉,连死前最后一面都懒得见。
郁黛一口一口喝着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
葬礼现场白幡铺天盖地,唯独正中那口棺木是深红色的,扎眼得很。皇帝穿素服站在最前面,两只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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