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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朝仓雅人


朝仓雅人是茶会前一周到的。

他没有住月待庵。自己从山下叫了车,只带了一只小的行李箱和一个窄长的桐木箱。箱子外面裹着深蓝色的风吕敷,系得整整齐齐。七海后来跟玲奈说起这个细节,用了四个字:像是量过的。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先看门楣,再看旁边那块被雨水淋旧了的石标,然后弯腰脱鞋,整齐摆在石板边上。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庭园的白沙,落在茶室半掩的纸门上。

清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铁灰色和服,暗锈色腰带,和平时一样。但在朝仓雅人面前站定的时候,她的站姿比平时紧,像一根弦多拧了半圈。

“好久不见。”朝仓微微鞠躬。

“有几年了。你父亲身体好吗。”

“托您的福。父亲让我带了一盒松荣堂的线香,说是您以前喜欢的味道。”

清子接过去,没打开看,递给了身后的女侍。

“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山下订了旅馆。白天上来,晚上回去,不打扰客人。”

清子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留了句“茶在茶室”。

七海提着行李带他穿过走廊。经过大广间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大广间空着,叠席新换过,挂轴上“一期一会”四个字墨色还没干透。他看了一会儿。

“挂轴是清子女将选的。”七海说。

“好字。她自己写的?”

“不是。请人写的。”

他点点头,继续走。经过茶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茶炉冷着,竹花瓶里插着新摘的白山茶。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轻的,木屐拖过木地板的细响。

玲奈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几只刚洗好的茶碗。浅青色和服,袖口微卷,小臂上还沾着水珠。走到茶室门口一抬头,看见了朝仓雅人。

她停住了。大概只有一次呼吸那么长。然后把托盘换到左手,微微鞠了一躬。

“欢迎。”

朝仓还了礼。

“好久不见。这次茶会,听说你是点茶人。”

“是。”

“主题是自由格式。”

“你听说了。”

“请柬上写了。岚山秋茶,好名字。”

他往走廊那边走了。七海跟上。经过玲奈身边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意思都懂。

茶室窗外,松田的锤子还在咚咚响着。

当天下午,朝仓换了一身便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本馆西侧的时候,优真正蹲在墙根下测绘,松田带着工人在旁边拆旧木板。

朝仓在他身后站住。没出声。看了一会儿。

“础石的沉降幅度,你标的是一分五厘。”

优真回过头。

朝仓站在逆光里,深灰色薄外套,领口敞着。目光越过优真的肩膀,落在地上的速写本上。

“东侧第三根柱子。你标的沉降一分五厘。但这根柱子和相邻柱子的间距差大概两分。如果沉降只有一分五厘,间距差不会超过一分。”

优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朝仓比他矮小半个头,但站姿很稳。

“你学过古建。”

“大学主修建筑史。毕业论文写的是京都寺庙的础石沉降与榫卯补偿。不是施工出身,但看得懂图。”

优真把速写本翻到那一页。

“沉降是一分五厘。间距差两分。差的五厘不是沉降造成的。”

“是什么。”

“础石下面有死树根。老树根,从庭园那边伸过来的。地基没动,础石被顶歪了一点。”

朝仓蹲下来。蹲的姿势很标准,两只脚全脚掌着地,重心居中。他用手摸了摸础石边缘,手指沿着石头和泥土的接缝走了一圈。

“这根树根你准备怎么处理。”

“不处理。树根已经死了,不会再长。础石歪的角度不影响承重。”

“会影响美观。”

“美观可以补。础石动不得。”

“因为是原来的础石。”

“是。”

朝仓站起来,看着那根柱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柱子上拍了一下。不是建筑师的拍法,是那种看见了一样老东西,觉得它不容易,想跟它打个招呼的拍法。

“你是东京来的。”

“是。”

“京都不错。”

语气不是客套。是在说一个自己确认过的事实。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茶会那天,你会在吗。”

“在。”

他点点头,继续走了。

傍晚收工,松田蹲在走廊上喝水。优真坐在旁边,拍速写本上的灰。松田把水壶盖子拧上。

“那个人是谁。”

“朝仓雅人。朝仓开发的副社长。”

“他懂建筑。”

“大学主修建筑史。”

松田把水壶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他看你那本子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不是在看图。是在看你。”

松田站起来,把锤子扛回肩上,走了。

当天晚上,玲奈在茶室里准备茶会的道具。父亲那只乐烧茶碗放在茶炉前,旁边是一排新调好的抹茶粉。纸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朝仓站在门外。换回了正装,藏蓝色和服,羽织上的家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可以进来吗。”

玲奈把手从茶碗上收回来。

“请进。”

他在对面跪坐下来。动作很标准,茶道的跪坐礼法,膝盖落在叠席上的位置刚好是客人该坐的地方。

“茶会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

“自由格式,茶道协会可能会有意见。”

“会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来之前,父亲让我带句话。朝仓开发愿意赞助这次茶会。”

“条件是。”

“没有条件。纯粹赞助。茶会结束后有个答谢晚宴,想请你和清子女将一起参加。”

玲奈没说话。她把茶杓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朝仓沉默了片刻。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夜风从窗缝挤进来,烛火一晃。

“他说,婚约的事不必再提了。”

玲奈的手在茶杓上停住了。很短。然后她把茶杓放回枣里。

“这是你父亲的决定,还是你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玲奈。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情,是尊重。

“不是任何人的决定。是时间。时间过去了,人也该往前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停住了。

“茶会那天,我会坐在最后一排。”

拉开门出去了。

玲奈一个人跪坐在茶室里。烛火还在晃。她把父亲那只乐烧茶碗捧在手心里,碗壁上暗褐色的窑变条纹在烛光下是温的。她把茶碗轻轻放在茶炉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正从竹梢后面升起来,照着月待庵的灰瓦。

走廊里,朝仓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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