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槐树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十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通往山外的那条土路。那是全村仅剩的壮劳力和妇女，他们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甚至削尖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栓叔，你说……独立支队还能回来吗？”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声音发颤，“昨晚那枪声响了一宿，听着就在老鹰嘴那边，鬼子人多势众……”

老栓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了“川”字，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回得来！那赵支队长是条硬汉，还有那个新来的陈峰后生，那是文曲星下凡，有他在，塌不了天！”

话虽这么说，老栓爷的心里也在打鼓。

就在这时，晨雾中传来了一阵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

“什么人？！”村头的哨兵——也是村里唯一的独眼老汉，猛地举起土枪，吼声却带着一丝变调的惊喜。

雾气散去，一面残破却依旧鲜红的旗帜率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三十多条汉子。他们身上挂满了战利品，有的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有的腰间别着南部手枪，王大炮更是夸张，怀里抱着那挺捷克式机枪，背上还背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像个移动的军火库。

“是独立支队！回来啦！咱们的队伍回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死寂的村口瞬间炸开了锅。

赵铁山走在最前面，满脸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他看到乡亲们涌上来，眼圈一红，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大步跨上前：“乡亲们，让大伙受惊了！鬼子被咱们打跑了！”

“打跑了？真的打跑了？”

“赵队长，你们没少人吧？”

女人们抹着眼泪，把怀里藏着的煮鸡蛋、热红薯往战士们手里塞。孩子们则围着王大炮他们转圈，眼里满是崇拜。

陈峰走在队伍最后，身上背着一台笨重的无线电发报机。他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陈峰！”

人群中挤出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她剪着齐耳短发，手里还拿着一本电码本，正是林悦。

她快步走到陈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定他没受伤，才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胆子也太大了！昨晚那个假情报，差点把我的心脏都吓出来了。要是鬼子不信怎么办？”

“他们信了。”陈峰把发报机递给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贪婪和恐惧，是人性最大的弱点。鬼子也不例外。”

林悦接过发报机，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你真是个疯子。不过……干得漂亮。”

……

村中央的破庙，曾是供奉土地爷的地方，现在成了独立支队的临时指挥部。

庙顶漏风，墙皮脱落，但此刻却充满了生机。战士们把缴获的物资堆在神像前，像是一座小山。

陈峰坐在一张缺了腿的供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地图上写写画画。

“陈峰，你快来看看！”赵铁山的大嗓门从后院传来。

陈峰走过去，只见王大炮正指挥着几个战士，把那两箱****和几箱罐头小心翼翼地码好。而在角落里，那两台无线电发报机正被林悦像宝贝一样擦拭着。

“清点完了。”赵铁山拿着一个小本子，手都在抖，“三八大盖五十支，子弹五千发；九二式重机枪两挺，子弹两万发；迫击炮一门，炮弹六十发；还有电台两部，以及……”

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和几根金条：“这是从那个鬼子少尉和骑兵曹长身上搜出来的，还有几块金表。”

“乖乖，咱们这是发财了！”王大炮嘿嘿傻笑，“这日子，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别高兴太早。”陈峰放下手里的炭笔，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槐树村，语气凝重：“这点东西，对于板垣师团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多人和装备，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那咋办？咱们带着东西跑路？”赵铁山问。

“跑？往哪跑？”陈峰摇了摇头，“太行山虽大，但鬼子的封锁线一旦拉起来，咱们就是瓮中之鳖。而且，槐树村是咱们的根，咱们要是跑了，鬼子来了，这几百口乡亲怎么办？”

“那你说咋整？”赵铁山把眼一瞪，“跟他们拼了？”

“拼是要拼，但不能硬拼。”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昨晚的电波博弈，只能拖延他们一天。今天白天，鬼子肯定会进行报复性扫荡。我们必须利用这一天时间，做两件事。”

“哪两件？”林悦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坚壁清野。”陈峰看向赵铁山，“赵队长，你带人帮乡亲们把粮食、牲畜全部转移到后山的溶洞里。水井里下毒……哦不，不能下毒，把磨盘推下去，把能带走的生活用具都带走。让鬼子来了喝西北风。”

“第二，”陈峰的目光落在林悦身上，“林指导员，我要你利用这两台电台，给我‘造’出一支大军来。”

“造大军？”林悦一愣。

“对。”陈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鬼子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我们主力集结。你就用这两台电台，不停地变换频率，模拟不同番号的八路军部队在联络。什么‘129师386旅’，什么‘独立团’，越响亮越好。让鬼子觉得，咱们槐树村周围，至少集结了三个团的兵力！”

“这……这能行吗？”林悦有些迟疑，“鬼子有测向仪，万一被定位……”

“就是要让他们定位！”陈峰打断她，“但我们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隔十分钟换一个频率，发完就关机转移。让鬼子的测向仪忙不过来，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是八路军，到处都是陷阱。”

赵铁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陈峰，你小子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这招‘空城计’唱得，连我都快信了。”

“这不是空城计，这是‘迷魂阵’。”陈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鬼子不是想扫荡吗？那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深邃。

“王大炮，你的机枪阵地设在村口的打谷场，那里视野开阔。记住，只许打点射，打完就撤，别贪枪。”

“赵队长，你带一排去后山，多插红旗，多烧柴火，制造炊烟。要让鬼子的侦察机觉得，咱们这山里藏着千军万马。”

“林指导员，电台交给你了。今晚，我要让板垣征四郎睡不着觉。”

众人齐声应道：“是！”

破庙外，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乡亲们在做早饭。但这炊烟中，不再只有惊恐和绝望，多了一份坚定和希望。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味和泥土的芬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是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和这群可爱可敬的乡亲。

“板垣，”陈峰在心里默默说道，“咱们的游戏，才刚刚热身呢。”

阳光洒在破庙的断墙上，将陈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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