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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江南士族


五月末的夜风拂过苏州城外的水榭,檐角铜铃轻响,池面浮光碎影。十余人围坐屏风内,案上茶盏未动,烛火低垂,映得衣襟微颤。

一人将卷纸推至中央,纸角已磨出毛边,显是反复传阅。“这是从汴京递来的样卷抄本,”他声音压得极低,“三科皆有改动,尤以进士科策论附题最为古怪。”

座中年轻子弟闻言皱眉:“不过多一道算题,何须如此紧张?我族中自有账房先生代为演算,考前默熟即可。”

“你不懂。”坐在东首的中年男子开口,指节叩了叩桌面,“此题不计分,仅供考官参评——表面轻描,实则致命。能解者,必被标记;不解者,纵文章锦绣,也难入高第。”

众人默然。那年轻子弟仍不服气:“调度米粮,无非路程远近、人力多寡,背几个口诀便能应付。”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取笔沾墨,在纸上疾书:

“仓米三千石,分运七州。每州运距一百二十至二百八十里不等,民夫日行三十里,负米十二斗……问何法可使人力耗损最小?”

写罢抬眼:“你说,如何答?”

年轻子弟张口欲言,却顿住。

“若按旧例,只需引经据典,谈‘均输之法’‘节用爱人’,便可得分。但此题所求,非辞章,而是实算。”中年男子笔尖一点,“它要的是一个最优分配方案——不是谁背得多,是谁算得准。”

席间有人轻摇折扇,实则掌心出汗。另一人低声接话:“我曾在府衙做过幕僚,这类题……需列函数推演。路程越远,配粮当越少;反之则增。若平均分配,工日必翻倍不止。”

“正是。”中年男子点头,“此题看似问米,实则考的是对规律的把握。能列出‘总工日=Σ(运距÷日程)×(配粮÷负重)’者,才真正通晓调度之理。”

座中一名戴玉簪的青年忽然道:“这不像国子监旧派的手笔。谁设的题?”

“赵承渊。”有人答,“权知国子监司业事,新晋官员,出身宗室远支,因算学惊人得章惇举荐。”

“算学?”有人嗤笑,“不过匠技耳,岂能登科举大雅之堂!”

“莫轻视。”先前说话的幕僚摇头,“此人曾在黄河治水时以心算定沙量分布,连工部老吏都验无不合。如今他在科举卷中埋下此类题,绝非偶然。”

烛光晃动,照见众人面色凝重。

“若此类题成常态,”一人缓缓道,“我们这些靠师爷代笔、考前押题的路子,就走不通了。”

“不只是走不通。”东首男子沉声,“是会被彻底筛出去。往后取士,不再看门第、人脉、诗文辞藻,而看能不能算清一道运输题——这才是最狠之处。”

席间静了下来。蛙鸣断续,风吹柳枝扫过水面,涟漪荡开。

良久,一位蓄须老者开口:“既然识破其意,便不能再坐等。我提议,即刻召集族中擅算术、律法、账目的子弟,组成研题小组,专攻此类题目。”

“不可声张。”另一人立刻提醒,“若消息外泄,朝廷察觉有人提前演练,反坐舞弊之罪。”

“自然。”老者颔首,“此事仅限今日在座诸人知晓。各房回去后,暗中挑选可靠之人,三日内报名单于我处汇总。”

“还需预判其他科目是否藏有类似陷阱。”幕僚补充,“明法科新增一题:某县报税五万石,实查四万二千,差额由里正私吞并伪造三层账册,当如何逆推原始数据?”

“此题更险。”戴玉簪青年皱眉,“寻常记律之人只会判赃罚罪,哪懂什么‘差值反算’‘逻辑嵌套’?唯有真正查过账的人,才知如何拆解虚账。”

“所以必须抢在考试前摸清规律。”老者环视众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对,而是学会破解。谁先掌握这套算法,谁就能在这场变革中活下来。”

有人迟疑:“可若考官真依此选人,我们即便会算,也未必能胜过那些寒门出身、自幼习算的学子。”

“那就另寻出路。”东首男子冷冷道,“算学可以学,但关系不能丢。等我们摸清题型后,再寻机会接触考官——至少要知道,哪些人负责评阅此类答卷。”

“现在谈这个太早。”老者制止,“眼下第一要紧的是内部应对。研题组即日成立,地点设在我家别院西厢,夜间出入,一律换便服,不得携带族徽饰物。”

“是否请几位退隐的老账房出山?”有人提议。

“不可。”幕僚否决,“老人嘴松,且多年不用此术,反应迟钝。只用年轻人,头脑活络,记性好,更能适应新法。”

“那……要不要派人去汴京,打探赵承渊底细?”

“不必。”老者摇头,“此人既敢设题,必料到有人会查。贸然接触,反露马脚。当务之急是自救,而非反击。”

众人陆续点头。

“还有一事。”戴玉簪青年忽道,“我在抄本封皮角落,发现一处极细微刻痕,形如‘△²’,不知何意。”

“私记符号。”幕僚立刻明白,“是他留下的标记,用来确认自己设计的题目是否被采用。此人谨慎至此,可见早有布局。”

“所以他根本不怕我们识破。”老者苦笑,“他赌的就是,就算我们看懂了,也来不及改变什么。”

席间再度沉默。

月移中天,池水泛银。远处传来更鼓三响,已是三更。

“散了吧。”老者起身,“各自回去安排,三日后此时,再来此处碰头。届时,我要看到研题组名单,以及对两道新题的初步解法。”

众人起身整理衣衫,动作轻缓,唯恐惊动外人。离席时彼此无言,只以眼神示意,神色紧绷如弦。

水榭重归寂静,只剩残烛将熄,余烬微红。

最后一人走出门前,回望案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低声自语:“赵承渊……你以为一道题就能改天换地?”

他未说完,转身掀帘而出。

风起,烛灭。

纸页一角被吹动,露出背面尚未示人的草图——一条曲线蜿蜒如蛇,标注着“工日损耗与距离权重关系拟合”。

窗外,柳枝轻摆,仿佛在计算某个未知变量的收敛速度。

屋内无人,唯有墨迹未干的公式静静躺在纸上,像一张刚刚织就的网,等待猎物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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