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章惇密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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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门声起:两短一长。
赵承渊背靠门板,未动。屋内晨光已透窗纸,映出案上残烛与暗格半开的痕迹。他目光落在门缝外地面——石灰粉未扰,来者脚步极轻,却未踏碎檐下积水,显然有意避让。
门外低咳一声,男声沉缓:“奉令传话,风起东南,宜闭户静待。”
他记起此语出自《周易·说卦》:“巽为风,位在东南。”章惇好法家言,亦通阴阳术数,若真有召,当以此类隐语相试。再看那人立姿挺直,藏青短袍无纹,腰佩铜牌刻“政事堂役”四字,形制规整,非私造可得。
疑虑稍减。
他转身取衣。月白直裰拂尘而净,鸦青半臂系于肩头,玄色蹀躞带扣紧,算筹与铜圆规挂于腰间,金属轻响一声入鞘。整束毕,开门。
来人年约四十,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赵承渊随行其后,步履平稳。街市渐喧,贩夫挑担、酒旗初展,他右肩旧伤随步伐牵动,如钝锯割肉,却不显于色。
穿朱雀门,过御街,至南衙侧巷。章府临水而建,门匾无题,唯石狮踞阶,铁环衔口。役人引他绕至偏厅,止步帘外:“相公已在。”
赵承渊整袖,垂目入内。
厅中无柱,四壁空阔,仅中央设乌木案,两侧列茶炉与竹架,架上堆满简册。炭火微红,茶烟袅袅,一人坐于主位,身披灰鼠皮大氅,手执象牙笏板横置膝上,眉骨高耸,目光如炬。
正是章惇。
赵承渊拱手欲拜,章惇抬手止之:“不必虚礼。坐。”
他依言落座,距案三步,不近不远。双手交叠置于膝,脊背挺直,未倚椅背。
厅内寂静。唯有茶釜将沸,水声细微。
“你前日在国子监听讲《九章算术》,驳倒三位博士,所用非古法,而是自创推演之术,可有此事?”章惇开口,声如断铁。
赵承渊坦然应道:“理之所至,不敢拘旧。”
“何谓‘理’?”
“天地运行有常,万物度量可测。河工淤沙、粮运耗损、军械配重,皆可归为数。数成则式立,式立则事明。此即臣所谓之‘理’。”
章惇凝视其面,见其虽布衣粗服,然眉宇清峻,言谈无怯,眼神不避不闪,似寒潭映星。
良久,微颔首。
“近日边事紧急,器械调配屡出差错。弓弩张力不合,箭矢偏移;战车轴距不一,行则倾覆。枢密院查之无果,兵部诿过于工坊。我欲寻通晓数理之人协理军务,听闻你曾以算术解河工难题,不知可愿效力?”
赵承渊起身,拱手及额:“若能效犬马之劳,乃平生所愿。”
语气恭敬,却无卑态。眼中精光一闪,如刃出匣。
他知道,机会来了。
自穿越以来,困于宗室弃子之名,父死母亡,孤身无依。入国子监,遭权贵羞辱;破方程,惹蔡党忌惮;查账目,招杀身之祸。昨夜柳枝巷中,斗笠抛出,庙后潜行,步步皆生于死线之上。
今朝竟得宰相亲召,问以实务,许以职任。
这不是恩典,是试探。
章惇不会凭一纸答卷便信一人。他必已查证其言行举止、学术来历、社交往来。或从国子监考官处知其答卷精妙,或由幕僚探得其夜访账房之举。此刻相询,非为求才,实为察心。
于是他答得干脆,却留余地。“协理军务”四字含糊,未言具体职司,亦未许以官身。章惇之意,尚在观望。
厅内茶烟渐散。章惇未语,只以笏板轻叩案沿,一下,两下。
赵承渊不动。
窗外日影西移半寸。檐角铜铃轻响,风吹东南。
“你可知,为何选你?”章惇忽问。
“请相公明示。”
“非因你能算,而在你敢破。”
“河工旧例,皆由工部老吏执掌,数据秘而不宣,经验口耳相传。你却敢以公式拆解,教民夫以旗语、口诀操作,使匠技可传、误差可校。此非补漏,乃重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等手段,可用于军器否?”
赵承渊明白其意。
章惇要的不是一名算学匠人,而是一个能打破旧制、重建规则的人。
“可用。”他说,“凡物有形,必可度;有度,必可算;有算,必可复。军械制造,若定尺寸、材重、张力之标准,辅以检验之法,则千器如一,无差无误。”
“若有人阻挠?”
“以数据对质,使其无可辩驳。”
章惇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工部尚书李彦,执掌营造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曹。你若插手,便是断其财路、削其权柄。他不会让你活到呈报之日。”
赵承渊垂眸:“相公既召我至此,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我只能保你不死。”章惇直言,“不能保你不受辱,不遭贬,不被逐出京师。若你中途退缩,我不怪你。若你执意前行——”
他停顿,声音压低:
“我可为你开一道门缝。能不能闯进去,看你本事。”
赵承渊抬头,正视其目:“臣愿试。”
“不是‘臣’。”章惇纠正,“你现在还不是官。”
“学生愿试。”他改口。
章惇终于动容。他放下笏板,端起茶盏,吹气一口,饮尽冷茶。
“好。明日辰时,来此见我。我会安排你入军器监临时协办,名义为‘参议算学事务’,无品无俸,只给一间屋、一张桌、两名杂役听用。你要做什么,自己决定。但记住——”
他目光如刀: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若三个月内,拿不出能让枢密院点头的证据,此事作罢,你也自行离去,不得怨我。”
“明白。”赵承渊应道。
“去吧。”
他起身,拱手,转身离厅。
走出府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肩伤仍在隐隐作痛,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方才一席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章惇未提任何具体任务,却已划下生死线:三个月,无成果,则出局。这是考验,也是保护——若他真有才能,自能在夹缝中立身;若他只是侥幸,早些退出,免生祸患。
而那句“我可为你开一道门缝”,已是最大允诺。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天开始。
但他也清楚,章惇之所以选他,不只是因为他会算。
而是因为他不怕破。
破规矩,破利益,破那些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这世间最难攻破的,从来不是城墙,而是人心中的惯性。
他缓缓步行于街巷,路过一家铁器铺。炉火正旺,铁锤击打声不断。一名工匠正在锻打箭镞,旁边堆放着数十支成品,长短不一,锋口歪斜。
他驻足片刻,取出腰间铜圆规,比划了一下,又收回。
这些,都会变的。
他继续前行。风从汴河方向吹来,带着湿气与船桨搅动水面的气息。远处钟鼓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鼓声。
他没有回头。
身后章府大门紧闭,石狮静立。帘后,章惇仍坐在原位,手中握着一份新递上的文书,封面写着《滑州河工物料申报明细》。
他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麻袋采购:六层厚,每条重三钱二分。”
嘴角微动,低声自语:“六层?呵。”
旋即提笔批注:“着户部复查,若有虚报,严惩不贷。”
掷笔入筒,抬头望向窗外。
风起东南,云聚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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