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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黄河改道


阳光斜照,将考厅地面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风从廊下穿过,掀起几片帛书残角,又悄然退去。赵承渊端坐末席,十指交叠置于案上,未动笔,亦未言。方才围聚请教的考生已散,有人低头重算,有人弃笔闭目,似在消化那套口诀与旗语之法。

高台之上,考官仍立原地。

他手中《工务年报》已平放于案几,姿态看似服软,眉宇却压着一股沉气。全场寂静中,他缓缓抬起笏板,轻叩三下。

“嗒、嗒、嗒。”

声不大,却如鼓点落进人心。

众考生皆抬首,目光汇聚而去。赵承渊亦微微仰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张主位之上。

考官清了清嗓,声音低而稳:“方才所论,确有可观之处。”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堂内诸生,最终落定在赵承渊案前卷起的帛书上。

“然尔等所用之法,依实测,据旧档,推演于已成之势——此为顺流而解,非逆水行舟。”他语气渐冷,“汴渠小修,尚可依图索骥。若遇大河改道,泥沙万顷,流向不定,地形重塑,尔等方程,可还成立?”

话音落下,并无人应答。

这不是问全体,是单点逼问。

锦袍青年低头避开视线,另一名学子提笔欲写,手颤两下,终是搁下。有人翻出《水经注》,急查黄河条目,却只翻得几页便停住——书中所载,皆为旧河道走向,滑州决口、主流北徙六十里,乃假设之变,无录可循。

副考官坐在侧席,手中简册翻开又合,动作越来越慢,最终轻叹一声,将册子扣在案上。

“此题……超出策问常例。”他低声对邻座道。

邻座默然点头,目光投向赵承渊方向,满是惋惜。

考官见无人接话,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他并未获胜,但至少扳回一分气势。传统治水讲的是经验积累、实地踏勘、年复一年的淤积记录。如今一个宗室远支子弟,凭几张公式、几句口诀就想破局?未免太易。

他要的不是立刻驳倒,而是让所有人看清:所谓“算法”,不过是在已知条件下推演罢了。一旦进入未知,便寸步难行。

于是他再启唇:

“今设题如下——”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黄河自滑州决口,主流北徙六十里,旧河道淤塞,新槽未成。问:三月之内,新河床各段沙量如何分布?请列模型,限一刻内作答。”

满堂死寂。

有人呼吸一滞,笔尖滴墨,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斑。

另一人猛地抬头,眼中惊疑:“此非寻常淤积,乃是全河改道!流速突变、断面重划、泥沙来源不一、沿途支流汇入不定……变量何止数十?且无实测数据支撑,如何建模?”

“正是无数据。”考官冷冷道,“既称算法通天下,便当能推未发之事,而非仅验已成之果。若连假设情境都无法应对,何谈用于国计?”

堂中再无人言语。

数息之后,一名老生摇头苦笑,将笔横放案上。又有两人相继收卷,动作沉重,似认败一般。抄录公式的青年咬着笔杆,纸上只余一个开头“设新槽长……”,后续空白如雪。

“黄河改道,百年一遇。”一人低语,“何来数据可依?纵有方程,亦是空中楼阁。”

此言一出,多人附和。

“若真发生,也是朝廷大事,岂容我等书生纸上谈兵?”

“此题已非策问,实为天问。”

考官听着议论,神色稍缓。他手持笏板,立于高台,目光终于直视赵承渊:“尔既擅算法,敢接此题否?”

全场目光随之压下。

赵承渊依旧端坐。

他未抬头看人,也未伸手取笔。阳光移过半寸,照在他鸦青半臂的袖口,那点墨灰仍在,未曾拂去。铜制圆规贴于腰侧,泛着冷光,与窗外斜阳相映。

他呼吸平稳,眉间无焦,唯有指尖极轻微地屈了一下——似在脑中拆解变量。

考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眉头渐锁。

“若不能,便记缺考。”他语气转硬,“策问考场,不容虚名。”

副考官望向赵承渊,眼中已有不忍。方才那一套推导,已足证其才。何必强求不可能之事?

可规则在此。

他缓缓抽出笔录簿,准备登记缺考名单。

就在此时——

赵承渊左手微动,轻轻抚过案上卷起的帛书边缘。布纹粗糙,墨迹干透。他指尖停在封口处,仿佛在确认某物是否仍在。

然后,右手缓缓抬起。

不是取笔,也不是展纸,只是将交叠的十指松开,平摊于案面两侧。

动作极轻,却像一道无声宣告。

副考官的手停住了。

考官瞳孔微缩,盯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无茧,却稳如石雕。

堂中气氛变了。

不再是“无人可解”的无奈,而是“有人未解”的悬峙。

赵承渊仍未开口,也未动笔。但他坐姿未变,脊背挺直,肩线平展,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考官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出了个绝题。没有实测数据,没有地形图,没有流速记录,甚至连新河道的宽度、坡度、弯折角度都需自行假设。这已不是考验计算能力,而是考验建模思维——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虚无中构建参数。

正常人想都不敢想。

可这个人,刚才用一本公开年报、一个木盘教具、三项基础测量,就把治水实务拆解成了民夫都能懂的口诀。

现在,他又会怎么做?

考官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

他本想用“极端情境”压制对方,证明所谓算法终究依赖现实条件;可若此人真能在无数据前提下建立模型……那才真正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他不仅能解现实之题,还能预未来之变。

“你……”考官声音低了几分,但仍维持威严,“可需补充条件?地形图?水文志?或准你查阅藏书阁典籍?”

赵承渊终于抬头。

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不必。”

两个字,干脆利落。

考官一怔。

“尔不查资料?”

“不必。”

“也不索要实测参数?”

“不必。”

三问三答,一字未增。

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锦袍青年瞪大双眼,几乎站起。这已不是答题,是挑衅。

副考官握紧了笔录簿,指节发白。

考官站在高台,忽然觉得脚下砖石有些发烫。他本以为自己掌控局面,此刻却像被反逼至墙角。

“那你如何建模?”他沉声问,“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岂能成算?”

赵承渊未答。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搭上案边紫毫笔杆。

笔未提起,只轻轻一拨,使其横卧于帛书之上,正对题面。

动作完成,他重新收回手,十指再次交叠,置于案上。

仿佛在说:我已准备。

考官盯着那支横放的笔,一时竟说不出话。

按规,考生提笔即视为应题,开始计时。可此人尚未书写一字,仅以拨笔示意,便算接题?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驳。

因为规则确实如此——只要考生表明应答意愿,便可计时作答。

而刚才那一拨笔,分明是应了。

副考官低头看了看沙漏,小口已开,细沙正缓缓下坠。

“一刻钟起。”他低声宣布。

沙粒簌簌,如命悬一线。

堂中再无人言语。

所有目光聚焦于赵承渊案前——那支横卧的笔,那卷未展的帛,那双静置的手。

阳光继续西移,照过他的肩头,掠过腰间算筹,最后停在铜制圆规的棱角上,反射出一点寒芒。

考官立于高台,手持笏板,望着这个坐在末席的年轻人,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他本以为难题已出,胜券在握。

可现在,他只觉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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