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种子
第二天一早,李昂被鸡叫吵醒。
天还没大亮,窗户外头灰蒙蒙的,后山的雾压得很低,树尖都看不清。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了。
母亲已经在院子里了,喂鸡,撒玉米粒,嘴里“咕咕”叫着。
“起这么早?”
“睡不着。”
李昂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凉得很,激得人一下子清醒。
父亲从屋里出来,穿着旧迷彩服,戴着草帽,手里提着一把锄头。
“走吧。”
李昂跟上,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地离村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一块斜坡地,种着苞谷,苗出来了,但长得不太好,叶子发黄,稀稀拉拉的。
父亲站在地头,点了根烟。
“这就是咱家的地,两亩多一点,那边还有一块,种了点木薯。”
“嗯。”
“你说要种东西,想好种什么没有?”
“还没,我先看看土。”
李昂蹲下来,拨开苞谷苗,抓了一把土。
土有点板结,颜色发红,含铁量高,保水性一般。这种地种苞谷木薯没问题,但想种出好东西,得改。
“这地以前种过什么?”
“水稻,后来水不够了,改种旱作。你爷爷那辈还种过甘蔗,也不太行。”
李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想先试一批老品种。”
“老品种?”
“就是以前本地有的那些种子,糯玉米、紫米、老品种黄豆什么的。现在都没人种了,我去种子站找找。”
父亲抽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品种产量低,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
爷俩在地里转了一圈,拔了几棵草,把歪了的苞谷苗扶正。
太阳出来了,雾散得快,后山的树一下子清楚了。
李昂看了一会儿那片山。
“那边的林子,是谁家的?”
“集体的,怎么了?”
“想去看看。”
“看呗,又不是不让进。就是路不好走,里头蛇多,你小心点。”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稀饭,咸鸭蛋,昨晚上剩的鱼头汤热了一下。
李昂吃了两碗稀饭,跟家里说了声,骑车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卖农资、化肥、饲料的店。
种子站在街尾,一栋两层小楼,招牌褪了色,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开着,里头没人。
“有人吗?”
等了半天,从里屋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白大褂,上面沾了泥。
“找谁?”
“昨天您给我发的消息,说老品种种子找到了。”
眼镜男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李老师?”
“姓李,老师谈不上。”
“进来进来,东西在里头。”
里屋是个小仓库,架子上摆满了牛皮纸袋,有的新有的旧,灰尘落了一层。
眼镜男爬到梯子上,从最高层拿下来一个铁盒子。
“你要的几种,我找了一圈,就这些了。糯玉米、紫米、还有一种老品种的黄豆,说是以前傣族寨子种的,现在基本绝了。”
他把纸袋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昂打开一个,倒出几粒种子。
紫米粒不大,颜色发乌,闻着有股淡淡的米香。
“多少年的?”
“不好说,至少五六年了。一直放冰箱里,能不能发芽我不敢保证。”
“多少钱?”
“你拿去吧,不要钱。这东西留着也是留着,能种出来算它的造化。”
李昂没跟他客气,把种子装好,道了谢。
骑车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荒坡。
草长得很高,有几棵野生的苦楝树,果子落了一地。
他把车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这坡地朝南,光照好,旁边有一条小溪,水不大但常年不断。
要是能把这坡拿下来……
他没往下想,骑车走了。
到家把种子放好,拿了把砍刀,从后山小路进去了。
林子密,路早就被草盖住了。
他用砍刀劈开藤蔓,一步一步往里走。
林子越走越深,头顶的树冠把太阳遮住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都是腐烂树叶的味道。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忽然亮了。
林子到了头,眼前是一块塌陷下去的谷地,四面是山,中间一大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溪水从山缝里流出来,在谷地里积成一个小水潭,然后又从另一头流出去。
李昂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这片谷地,地图上没有。
他用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都没有。
“藏得够深。”
他拍了几张照片,又顺着原路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问他下午去哪了,他说去后山转了转。
母亲没多问,只说“山里有野猪,你当心点”。
晚上吃完饭,李昂坐在院子里。
夜里的村子和白天不一样,黑,静,只有虫叫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他把那个小笔记本翻开,写了几行字:
“谷地,大约五六亩,有水,朝南,土质未知。”
“种子:糯玉米、紫米、黄豆(老品种),发芽率待测。”
“明天去县城,买育苗盘。”
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星多得很,密密麻麻,城里根本看不见这种天。
他忽然觉得,回来也没那么差。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您是李昂先生吗?我是县农业局的,听说您在找老品种种子,我们这里有一些资料,或许对您有用。”
李昂看了两眼,没急着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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