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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秦誓


到了洛阳,住进驿站,那个曾经拜访过公子挚的周大夫虿闻讯又来了,听说公子挚死在半道,叹息良久,还馈赠了一串钱作为丧礼。由于秦人不愿意招摇惹事,周虿没有到棺前祭吊。临行前,周虿再三叮嘱傧相和庶长们,千万要记得建议秦君重新开通玉石商路,否则周王的祭祀工作可能会遇到麻烦。傧相表示,一定会将大夫的意见传达给秦君。

离开洛阳,一行人按计划踏上崤北山路。这里归魏国管辖,设有一个城邑,叫黾池。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因为这里有片规模不小的池塘,一到夏天,里面就长满了黾虫,而这片恐怖的池塘,却是当地人生活、生产的水源,成为当地的特色。黾虫多,蚊蝇自然也少不了,从这里通行,众人都吃了不少苦头,连牛、马都跟着倒了霉;更恐怖的是,他们还要在黾池城中住一宿。第二天起来,每个人全身都被咬得不轻。

出黾池而西就到了崤关。这里也曾是秦国的伤心之地,三百年前这里爆发了著名的“崤之战”,数万秦军在这里陷入晋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主帅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被俘。秦人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也让秦晋之间的盟约彻底被毁,秦晋两国从此成为死敌,晋国死死扼住了秦国的东进之路,让秦国至今都无法染指中原。

秦人使团到达崤关,傧相命车队停下。上百乘车围成一圈,留下一百人守卫,其他人则登上山丘,寻访阵亡将士的遗冢。

崤之战之后两年,秦穆公亲率大军,仍以意外逃回的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为将,渡过黄河,向晋人复仇。他们焚毁了渡船,表明自己绝不生还的决心。晋人见秦人来拼命,也不敢接战,全都缩回城内坚守。秦穆公求战不得,率全军南下,从茅津再渡黄河,进入崤关,将暴尸于野达两年之久的秦军阵亡将士的遗骸收拢,集体就地安葬,并在葬礼上宣读了一篇深切自责的《秦誓》。

三百年过去,秦穆公所建陵墓的封土已经只剩下很不起眼的一座小丘。秦人于封土前集体下拜,傧相和众庶长绕墓一周,将一瓮瓮美酒洒在墓周。庶长问傧相道:“将何祭?”

傧相道:“其齐诵穆公之誓!”

众庶长皆道:“喏!”

众秦人在墓前长跪,三拜,傧相发起道:“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

众秦人齐声接着诵道:“……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这篇《秦誓》几乎是秦人的精神食粮,每个宗亲大臣,但有所学,无不背诵。但当时他们只是当作寻常学业来完成,但在今天,面对古战场,面对阵亡将士的残墓,数百人齐声背诵,每个人都对这篇《秦誓》生出更深的理解。众人群情激愤,诵着诵着,大家的眼睛里都涌出了热泪。

天上淅淅地下着小雨,众人任雨水在脸上流淌,一股豪情在心中升起。傧相大声道:“起!”众人从湿地里站起,下了山,回到车前,重新将车装好,赶着车,重新上路。

出了崤关,前面就是陕地。陕地也是一座历史名城,是当初虢国的国都,假途灭虢的典故,灭的就是这个虢国。作为一个故国国都,陕地有相当规模的城池,周围的人口、农业生产也还发达。从陕地继续前行,就是著名的函谷关。出了函谷关,就进入了阴晋。

还是公孙不更出面联系,陕城的城主也听说了秦人入大梁求聘的事,现在听公孙不更的介绍,知道魏侯已经应允了秦人的求聘,与秦人媾和,并已经在挑选宗室女儿,嫁给秦君。现在秦魏两家不仅化干戈为玉帛,还成为甥舅之国,陕城城主听了也十分高兴。他恭敬地将秦人使团请入城中,安排在驿站居住。又在自己的府中设了宴,宴请使团的主要成员,公孙不更等郎卫作陪。

等秦人使团安顿下来,公孙不更带着傧相及众庶长来到城主府,城主迎到门外,将傧相、公孙不更请到堂上,其余人则在庭院中就坐。经过一番推让,公孙不更坚持在傧相的肩下就坐。

席间,公孙不更问起:“自犀首归梁,守阴晋者何人?”

城主道:“龙守命少梁人司马错守阴晋。”

公孙不更不认识司马错,听见他姓司马,以为是魏宗室,问道:“错者何宗?”

城主道:“错非魏室,重、黎之后也。宣王时,程伯休甫为周大司马,乃氏焉。周衰,司马氏离周归晋,世居少梁,无仕,而为少梁望族。龙守以其知兵,乃令守阴晋,才数日耳。”

公孙不更道:“犀首有书,敢以投之。”

城主道:“闻司马氏部军甚严,阴晋无敢犯者。犀首有书,公孙可自往投之。”

公孙不更道:“敢请城守遣一使先通音讯?”

城主道:“司马氏入阴晋不过数日,且其地属河西,就任以来,曾无一字入城。陕与阴晋不相属,恐遣使无益也。”

城主连续拒绝公孙不更的请求,让公孙不更感到十分意外。魏国官场之中,邻地的官员相互问候,互通有无是常态,听城主的介绍,司马错几乎是个怪人,严于治军,但对人情世故好像完全不懂。从阴晋到陕,中间只隔一个函谷关,不用过河,几乎一两天就能到;而且陕地几乎是阴晋惟一的后方,要按魏国官场的传统,两人应该打得十分火热才是;但从城主的描述中,不难听出,这位已经在官场中混了许多年的老官僚,对司马错几乎都有怨言了。在魏国官场上,这几乎等同于找死!

一直没有多说话的傧相突然开口道:“司马错诚直臣也,吾等自往拜之可矣!”

公孙不更先是一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回答道:“喏!”

陕城城主十分热情,第二天派人将秦使团送出陕地,直到函谷关。

准确说,当时并无所谓的函谷关,而只有桃林塞。传说古时夸父为追逐太阳,最后渴死在这里,他手中的木杖化作一片桃林。这片桃林所在区域正处于秦岭、黄河之间,山河环抱,中间还有多条狭窄的塬地分隔,全长达三百余里。

大片的原始桃林本身就构成一道障碍,加上道路狭窄,塬地阻隔,这里长期以来难以通行。大约武王伐纣时,率领大军从这里通过,直到出乎商人的意外的目的。武王灭商回来后,对这片地区加以改造,先是在此处放牧,桃林面积缩小后,又开始在此处种地。秦晋相争时,晋人在这片桃林中的一处塬地上设置了瑕关,以阻断秦人东出。现在,这三百里狭地上,依然这一片那一片存在规模不小的桃林,桃林之间则为邑里。

陕城人带着秦使团来到桃林的入口处,这里耸立着两座高约数十丈的塬地,塬上密布树木,庶天蔽日,中间有一条十分狭窄的山道。陕城官员对傧相道:“此道未得出入,但行之原外可也。”

绕过这片土塬并不轻松,那条所谓的道路夹在山河之间,勉强可以通行车乘。过了这片塬地,地形稍微开阔些,邑里之间仍以树林相隔。穿过林间小道,可以到达下一处邑里。走了三十里,眼前出现了一片较大的土塬,塬上有城,这就是所谓瑕关。

陕城的官员带着公孙不更和一名秦庶长入城,通报了秦使团经过的消息,瑕关守将礼节性地出城相迎,并给他们安排了住处,陕城的官员就回去了。瑕关的官员明显不如陕城城主那么恭敬,安排好秦使团入住驿站后,就再也没有露面。第二天秦人出发时,也没有再派人前来带路,只派了一名官员来送行。今天看来桃林一线只是一条狭窄的道路,几乎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当时,这里有多片密林,如果没有人带路,在密林中迷路还是常有的事。秦人无奈,只得自己在邑中雇人带路,才能够顺利地走出树林。到下一片树林前,还必须照此办理。无人人带路,秦人绝对不敢踏入树林。又走了几天,沿途并无城邑,只有农人的小乡邑,茅屋破败,秦人只能在乡邑中露宿,吃自己带的粮食,最多找当地人借个灶台用用。途中艰苦,难宣于口。

终于,在穿出最后一片树林后,一片巨大的土塬展现在眼前,塬上一座关城巍然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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