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安邑
两国相争的事,他这么个魏国小小的驿吏当然是插不上嘴的。现在秦国使团突然来了,当然不能拿他们当敌人,但是否就能信任他们,拿他们当朋友呢?这中间的分寸,驿吏一时难以定夺。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秦魏之争有可能平息,对魏国普通邑民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就算不是好事,也论不到他说三道四。他赶紧把已经下班的驿卒都叫回来,给秦使团安排住处,整顿粮草,完成日常的接待事项;自己则连夜进城,向上司报告。
公子挚进入河西,拜访了河西守龙贾。按理,龙贾当时就应该向安邑报告秦使团来访的消息。但龙贾心高气傲,完全不把安邑放在眼里,他越过安邑,直接向大梁报告秦国派遣使者的事。结果,秦使团进入魏境的消息,安邑竟然一无所知。
如果安邑还能保持魏国国都的基本警惕,每天密切关注周围的动静,秦使团在百里之外的猗氏长期活动的消息也应该能够被探查到。但现在的国都是大梁,魏氏宗亲个个削尖脑袋往大梁搬迁,而安邑的各级官员按例都是由魏室宗亲担任,他们对安邑的守备完全不上心,以致于秦人出现在猗氏这一重要的态势,他们也毫无察觉;甚至上千人的大队出现在安邑附近,也没有引发任何人的关注。驿吏来到城墙下,只能粗着嗓门向城墙上城门卫喊话,报告秦国使团到达的消息。城门卫再一级一级地报上去,一个时辰之后,才到达安邑尉这里,安邑尉听到这一消息,也吓了一跳。
虽然目前国都已经迁往大梁,但安邑作为国都的地位尚在,魏国在晋地的税收还是归安邑收缴。离开安邑前往大梁的,几乎都是魏氏宗亲,包括他们的附庸,普通邑民是不会搬迁的,他们仍然需要有人管理,有人收税,有人征粮,有人带兵。河东不是边境,而是魏国的京畿之地,不可能设郡县,所以在安邑设了一个尉府,负责管理河东的一切军政大事。龙贾看不起安邑也是有理由的:安邑尉不过是一个落魄的魏公子,毫无资历,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宗亲软硬兼施,几乎半强迫地留在了安邑,充任安邑尉这么重要的职位!
听说秦人就在城外,安邑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调动兵马,将他们一网打尽。然后才想起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自己这么做不合规矩。但要怎么做才合适呢?他立即将家臣们叫来商议。家臣们一致的意见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礼相待,礼送出境,不惹麻烦;轻易不要让他们入城。安邑尉听了,道:“喏!谨奉教!”
家臣找到一名目前还留在安邑的旧行人(外交使臣),让他明天开城后出城与秦使团接洽,礼节性拜访,尽快送他们出境。
第二天,行人出城来到驿舍,拜见了公子挚。公子挚向行人简要介绍了新君准备与中国诸侯交好的愿望,向中国各诸侯都派出的使臣,以结盟好。行人也只简单地回了句:“化干戈为玉帛,诚国之福也!公子大有功于诸侯。”
行人回城向安邑尉报告了公子挚的行程,在家臣的劝说下,安邑尉牵了几头牛,担了几瓮酒,亲自前来犒劳。公子挚接待了他,两人热闹地交谈了片刻,公子挚回赠了礼物,两人相辞。
几乎同时,猗捷也派人来与公子挚商议启程的事宜。公子挚回答说,尽快启程,早日到大梁。猗氏族人告诉公子挚,车队将走五百里轵道,横穿太行山,经历这段行程中最艰难的一段。这一路可能要走五天,沿途没有城邑,只有一些小乡邑可以落脚,几乎不可能供应粮草。因此,要在安邑尽可能做好准备,粮草辎重都要备全。而且,轵道内大小山贼不少,要提起十分警惕加以应付。公子挚将众庶长都叫来,让他们按猗氏族人的要求,认真做好进山的准备。
安邑尉送来的牛酒正好可以作为入山的物资之用。猗氏族人带着秦人入城,将沿途消耗的粮草、饮水补足。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也要花不少钱;可猗氏人说,这些都是猗氏的产业,无需秦公子出钱购买,只需要挂在猗氏的账上就行。秦庶长争执不过,只好依从,回来后向公子挚报告;公子挚确认这些东西的确是庶长本人随机购买的,过程中没有人做手脚,也就算了。
补充给养的工作也持续了一天,过程中,猗捷还拜会了安邑尉,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到大梁办的。就算这样,安邑尉似乎也没有想到要详细了解一下秦国使团的情况,猗氏是怎么和秦使团结上关系的;他在了解到秦国使团马上就会出发前往大梁后,就给了猗捷一个名单,让他到了大梁以后,为他疏通这些人的关系,好让他也有机会移居大梁——所需的费用,自然是由猗氏代劳了。
猗捷回来后,也将与安邑尉会面的事向公子挚做了通报,公子挚有些困惑地问道:“奈何彼皆欲弃安邑,而往大梁?”
猗捷似乎对魏国的内政十分熟悉,道:“晋地褊狭,一晋犹可,未可容三晋也。是故三晋皆东出。韩得郑国,赵入邯郸,皆有旧城。惟魏最大,于野地起城池,修沟渠。其地平,其水丰,良田亿兆,皆无主之地,非安邑可比。但迁于大梁者,皆得田,户百亩。是故魏室尽迁之。”
公子挚道:“闻魏起大梁,非止一日,奈何迁之不已?”
猗捷道:“初城大梁,但徒耳。初迁者,其地荒,垦之用力多而利少,故少人迁之。今者,大梁四野皆为良田,用力少而获利多,是故宗室尽迁之。——但图利耳,岂有他哉!”
公子挚也不再多言,让猗捷尽快准备,尽早出发前往大梁。猗捷辞出。
待猗捷出去后,公子挚找来相里勤,问道:“魏营大梁,其事何如?子其知之乎?”
相里勤道:“此事谋之久矣,非止一日,容详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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