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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宗庙


第二天鸡鸣时分,内侍就悄悄来到寝宫,请秦君起身。这一夜,秦君心情激动,并没有睡好。他矇矇胧胧地起了床,在内侍的服侍下来到殿外。殿侧的一角早已准备好热水。这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淘洗了稷粟的洗米水,里面盛放着皂豆,四周以布帷遮挡。秦君进到里面,脱光衣服,在内侍的服侍下先洗头(沐),后洗身子(浴)。洗头时用篦子用力篦,洗身子时则用专门的陶器(陶㼽)搓。初春的黎明还是很冷的,秦君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在寒风中洗头洗澡,被冻得啬啬发抖。

好不容易洗完了,穿好内衣,进到殿中,内侍们要头发重新结成发辫,盘在头上。结发辫是尚未成年的标志。在冠礼上,主礼嘉宾要将发辫打开,仔细梳理好,挽成一个发髻,带上冠,表示这人已经成人了。这个梳头、带冠的仪式,是冠礼的核心过程。但在冠礼之前,行冠礼的青年却要将发辫重新结好,想想真是多此一举。结发辫的过程并不轻松,尽管有多名内侍上手,也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结好发辫。等到发辫结完时,天边已经放亮了。

秦君在宫内忙碌,宫殿旁边的宗庙内,宗正也带着一帮人在忙碌着:安放冠服,准备篦子。由于秦君的父亲已经过世,宗正在秦君的冠礼中充任主人的角色,论起来,宗正是秦献公的弟弟,要算秦君的叔祖父了。秦献公子嗣不多,除了秦孝公外,能拿出手的只有公子虔,但公子虔是太傅,与秦君之间的名分已定,不能担当主人的角色。因此,只好委屈宗正,降一辈给秦君的冠礼当主人(父亲)。献公之世,秦国经历了一次叔祖父篡位的大事件,但三世之后,大位又传回献公手中。事到如今,献公的祖父、叔祖父两支血脉都被承认为秦宗室正统,两支的子嗣都称为公子,所以与献公同辈的公子不少。在孝公变法时,这些公子多数是变法的反对者,但经历了孝公一世二十多年的时间消磨,那些人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归顺的归顺了,真正站在政治对立立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秦君行冠礼,这是秦国宗室的大事,大家必须放弃政治立场,共襄盛举,在这一点上,秦人还是很有团结意识的。

请来的主宾是秦简公的儿子,秦惠公的弟弟,公子挚。在秦宗室中,公子挚比秦献公的辈分还高,是那一辈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人,已经六十多岁了,算得上德高望重。担任各种执司的,则都是秦氏外戚中的子弟。

每一代秦公都会迎娶多位夫人,她们有些来自诸侯,有些来自秦地内部的不同家族。嫁到公家的女儿,特别是诸侯的女儿一般都有丰厚的陪嫁,除了物品外,就是男女随从。这些随从很多都身份尊贵,是夫人的兄弟姐妹。他们到了秦国后,女的通常成为秦公的姬妾,男的则成为秦国的官员,大小都有个执事,这些人不少就留在秦国,成为外戚。外戚,特别是有诸侯背景的外戚,是很有势力的家族,通常是秦国联系相关诸侯国的桥梁。

秦君的弟弟公子疾和公子华虽然都还未成年,但也有十多岁了,是观礼的嘉宾。能够到雍城来观礼,是身份的象征,新君的冠礼,将几乎所有的公子、公孙都请来了,总共有一百多人。

能够来雍城的女人却并不多。秦孝公二十一岁即位,在位二十四年,身体一直不好,三十来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几乎不治,最终也没有活过五十岁。那场大病之后,秦孝公就没有再生儿女,儿子中活下来的只有秦君驷、公子疾、公子华三人,这三个儿子分别由不同的女人所生。孝公夫人为人宽厚,到雍城时,将那两名夫人也带来了,分享自己儿子成年的献礼。

宗庙外日圭在一点点缩短,奉常带着人紧紧地盯着圭表:良辰吉日是占卜所得,一点也错不得。主宾、执事、嘉宾们陆续来到,宗正以主人的身份一一于庙门外迎接入庙,安排在塾房或厢房内休息。他还陪着公子挚再一次察看了典礼所需的一应物品,公子挚还很认真地走了一次场。

宗正的岁数比公子挚小不了多少,但却是公子挚的晚辈,他十分客气地对公子挚道:“辱叔父下驾,操劳至此!”

公子挚也客气地回礼道:“宗正所命,敢不从!”

宗正道:“臣少经冠礼,多有疏漏,愿叔父正之。”

公子挚道:“吾秦之初,焉有冠礼。自商君之后,渐渐而起。吾与汝正相当耳。”

宗正道:“商君弃礼法,废文学,却偏有如此之礼。——可见其人心口不一。”

公子挚道:“商君已去,然其法不可废也。譬如此冠礼,吾以为甚善!择善而从,圣贤之道也。”

宗正道:“叔父之言是也。非只冠礼,即宗正,亦商君所设。吾秦之初,焉有宗正之职!”

公子挚道:“惟商君为人刻薄,滥杀无度,秦人怨之。”

宗正道:“彼人若本性宽厚,亦不失为良友也。”

公子挚道:“昔日同朝为臣,言无三句,彼即不耐,实不可为友。然其所设之法,多有可观者。如此冠礼之法,甚嘉!”

宗正领着公子挚巡视了一周,问道:“其有缺漏乎?”

公子挚道:“甚善,无所缺也。宗正亦通其法也。”

宗正道:“著之简册,安得不从。”

公子挚道:“安得天下良法,尽著于简册,吾等从而行之,岂不快哉!”

宗正道:“叔父其有妙法,可著于简册者乎?”

公子挚道:“有其心,无其力,非其人也!”

这时,旁边一人插话道:“天下良法天下人知之,人献一策,盈库而不可尽也,岂必其人而后可!”

公子挚一看,认得是秦君之弟公子疾。这时的公子疾也有十七八岁,已经长成成年人的身材。他饶有兴趣地问道:“疾其有策乎?”

公子疾从怀中取出一支简册道:“有之,惟无字耳!”引得众人距跃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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