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卿
咸阳的百姓都在周围远远地围观。各车队都不敢稍有松懈,按照预定的次序依次出发;秦君驷、公子虔、公孙贾更加谨慎,个个挺直腰板,严肃地注视着前方。车队在咸阳民众的注视之下,缓缓沿渭水边的大道,往西而进。
咸阳城并无城墙,也就没有城门,随着房舍渐渐稀少,也就算出了城。待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大家的心情才放松下来,也稍微放松了一下挺直的腰板——当然,从外观上还是看不大出来,车乘上的人也可以小声交谈了。
公子虔和公孙贾虽说都是秦君驷的长辈,但岁数其实并不大,都才四十多岁。当初犯事的时候,作为太子的秦君驷还不到十岁,是个小顽童,而作为太子傅和太子师的公子虔和公孙贾也都不到三十岁,都还是小青年,所以三人才会不知轻重,闹出这等让人下不了台的大事。经过十多年的成长,三人都长大了,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沉稳了许多,见识也都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首先开口的是公子虔。他对秦君道:“君即位以来,先公之法,稍稍驰废。君当政,当思守先公之旧法,勿令不法之徒妄为!”
秦君还没有回答,车右的公孙贾补充道:“世人皆以变法因卫鞅而起,今卫鞅车裂,皆思其法亦当废。岂知秦法本于先君,但假手于卫鞅耳。微先君,卫鞅何能为!”
秦君还是延续着以前的称呼,道:“师傅所言,亦生之所惑!吾秦行商君之法二十余年,其得失毕竟如何?”
秦君这一宽泛的问题,让两人都陷入沉思,对话一时停顿了下来。少时,公孙贾道:“若细言此事,尚待深思,然孝公之世二十余载,田亩倍增,荒草皆垦,士民习战,府库充盈,此皆乃实绩。”
公子虔一面驾驭的马匹,让它们不急不除地踏着较快的行步,一面也道:“太师之言,臣有与焉。国之本,在耕与战,有此二者则国强,二者失一则国弱。商君之法,虽大违人情,惟令士民尽力于耕战二道,废文学,贱工商,塞民之口,一听于上;然士民平时戮力于田亩,战时效力于疆场,所务皆国之所急,所成皆国之所赖,不过廿年,秦因之而强;若复行廿年,其效不可度也!”
公孙贾道:“商君之初入秦也,尝献帝道于孝公,其成在百年之后,孝公不听;复献王道,其成在数十年之后,孝公道: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献霸道于公,公乃听之。由是观之,商君非不知帝王之道,乃孝公之不听耳。取霸道者,实欲其速也。”
公子虔道:“昔我缪公之时,修德行武,东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后经厉、躁、简公、出子诸世,国家内忧,三晋趁虚夺我河西,戎翟亦叛,国势衰微。献公即位,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惜未能成耳。孝公乃下诏求贤,凡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尊官分土以飨。方其时也,四方志士纷纷入秦,各献其策,孝公皆以为不足以强秦国,——而独重商君者,以其力能行之耳!夫霸王之道,大逆人情,非以强力,必不可行。卫鞅,刻薄人也,奋不顾身,能当其事。先君用之,正为其刻虐而不顾也!”公子虔虽然没有了鼻子,说话漏气,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平时不大说话,但这一次却侃侃而谈,少有地说了一大段,显然这事已经憋在他心中很长时间了。
“皆因商君刻虐,辱师傅身受酷刑!”秦君有些过意不去地道。
公孙贾道:“提及商君,真真令人生恨!恃先君之宠,视群臣如无物,虽宗室亦如之。彼时,臣气不愤,故劝君固抗之!然闭门静思十余年,诚少年轻狂耳!苟利于秦,何以争一时意气!先君犹容之,而况臣等!”
公子虔道:“臣亦有与焉!”
秦君似乎有些诧异道:“闻师傅所言,皆尚商君,何除之之疾也?先君初逝,商君即遭车裂?”要知道,秦君驷即位时,还未行冠礼,并不能亲自执政,所有剿灭商鞅的行动,都是由大臣们策划、指挥、执行的,秦君驷虽然没有反对,但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纵然是冷眼旁观,但当时的惊心动魄,虽然过去了两年多,却也历历在目。
孝公去世后,商鞅竟然不辞而别,准备逃回魏国;但魏国因为商鞅曾以卑鄙的手段,击溃了魏军公子卬所部,令魏国吃了很大的亏,加上前一年马陵之战的损失,魏国军力几乎损失殆尽,因此魏人十分憎恨商鞅;加上当时魏国正在与秦国和谈,甚至不惜献出河西之地,也不敢得罪秦国。魏国不许商鞅入境。走投无路的商鞅竟然返回自己的封地,动员了封地内的所有兵力,真的举兵反叛了。秦国被迫临时征兵,以平定商鞅之乱,最终在渑池城下将商鞅捕获。这场持续了数十天的动乱虽然有惊无险,但其中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令初继位的秦君驷至今难忘。而当初指挥平叛的主要人物,就是眼前的公子虔和公孙贾。
公子虔简单地道:“臣与商君之仇,私也;尚商君之法,公也。未可同论!”
公孙贾则道:“若孝公之薨也,商君吊丧,于君前臣服,臣等虽怨,不敢因私而废公。然孝公之薨也,商君叩关而逃,不臣之心明矣;故臣等乃敢发吏捕之。若商君不反,谁能灭之——惟其自毙耳!”
秦君听了两人的话,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他对二人道:“商君虽伏法,而商君之法不可废,商君之法乃先君孝公之法也。傅师之明教,生不敢忘!然以先君之贤明,犹赖商君而法后乃可行,非商君之刻薄,秦法废矣!生愿效先君,傅师其为商君乎?”
二人听了秦君的话,也思忖了一番,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未可!”
秦君有些诧异,问道:“奈何?傅师以生无状而将弃之乎?”
公孙贾道:“商君之法,大逆人情,臣等皆秦宗室,于宗人内纠葛不清,非若商君于宗室无所牵绊。若宗室有触法者,臣自忖必不能如商君一日而杀数百人,——必为长老所唾!若秦法之必行,必得客卿而后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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