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重阳
重阳节这天,永济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林欣怡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被雨淋湿,青石板路面变成深灰色,反着天光。她从包里拿出那支竹笛,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多了几道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面上慢慢生长。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浮现的,像竹子的纹理自己发生了变化。
石头的名字是这样长出来的。王昭的名字也是这样。现在轮到王缙了。
她把竹笛放回口袋,背上包。旅馆老板娘在一楼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她下楼,抬头问:“姑娘,这么大的雨还出去?”
“嗯。”
“去哪儿?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不远。”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去东郊村的路她已经走熟了。出旅馆,左转,过两个路口,上大路,走十五分钟,看到那棵大槐树就到了。但今天她没进村。她在村口拐弯,往东走,走到玉米地边上。
玉米秆被雨打湿了,颜色更深,叶子垂下来。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走,鞋陷进泥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走到那块地前,她停下来,把伞收起来,放在地上。
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外婆的诗集。那支竹笛。一个红色的布包。
布包是她早上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的。红色的棉布,包得方方正正,里面是一把茱萸果。深红色,比枸杞大一点,圆溜溜的。昨天她跑了三家中药店,才买到这一包。
她蹲下来,把那包茱萸放在地上,放在那块已经看不出坟形的地边。
“王缙。”她轻声说,“今天重阳。”
她翻开诗集,翻到《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小字——“此人说,诗不是王维写的。是他哥哥写的。”
风从东边吹来,雨丝斜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梦,是闭眼时自动出现的,像有人在她眼前放了一卷很老很老的胶片。
她看到了山。不是眼前的中条山,是另一座。更远,更荒,光秃秃的,山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束着一条粗布带,头发被风吹散了。他面朝东边,一动不动。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王缙。
不是在老家的山顶上登高,是在边关。没有茱萸,没有酒,没有兄弟。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望不到头的天边。
她睁开眼。
雨还在下。她把手伸进布包里,抓了一把茱萸果,放在那块地的正中央。深红色的小果子落在湿土上,像一滴一滴的血,又像一粒一粒的泪。
“王缙。你没在老家登过高。我替你登。”
她站起来,往东边走去。
中条山在永济县城以东,坐车要二十分钟。她没有叫车,走过去的。雨一直没有停,她的鞋湿透了,裤腿上也全是泥。但她就这么走,一步一步。
她想,王缙当年在边关走的路,比她走的更长,更难,更没有人等他。
到了山脚下,雨小了一些。山不高,但路不好走,石阶上全是青苔,滑得很。她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
永济县城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没有长安。一千多年前的王缙站在边关的山上朝东望,也看不见长安。
但他知道弟弟在那里。
这就够了。
她继续往上爬。
山顶是一块平地,几棵松树,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被雨水打湿后绿得发亮。她站在石头上,面朝东边。
东边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竹笛温了。不是烫,是温。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竹面上,那个正在生长的名字又多了一笔。不是“石”的歪歪扭扭,不是“王昭”的横平竖直,是一种新的笔画——柔软的,带着弧度的,像山脊的线条。
她没有用手机拍照。没有发消息告诉陆知舟。
她只是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雨停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中条山在雨雾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人。
“王缙。你看到了吗?”她对着山说。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湿土和松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回答。
但她觉得,他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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