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那番话，像是在家属院里扔了个炸雷，炸得所有人都暈乎乎的。

赵大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只剩下用力拍大腿。

“哎哟我的桂兰妹子！你可算是想明白了！你早该这样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是议论纷纷，看陈美华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羡慕。

周桂兰没再多说，拉着还在云里雾里的陈美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推着那辆崭新的绿色自行车，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院子里的风言风语还没散去，周桂兰家里的厨房，却已经飘出了浓浓的面香。

她亲自和了面，白色的面团在她手底下，揉、搓、擀、切，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根根粗细均匀的手擀面。

厨房的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嘟地翻滚。

陈美华在一旁笨拙地学着剥蒜，昨天经历的一切，让她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小女儿陈美玲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丢下书包就蹿了进来。

“妈！今天吃手擀面啊！我要吃两大碗！”

她说着，眼睛就瞟到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两块新布料，一块是给姐姐做裤子的厚实卡其布，另一块，是泛着柔和光泽的蓝印花的确良。

“妈，这布真好看。”陈美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块蓝印花布，眼神里全是渴望，“等我考上大学，你也给我扯一块做裙子好不好？”

“就你心急。”周桂兰把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头也不抬地说，“你姐这身是去厂里上班穿的，得体面。你一个学生，心思别放在穿戴上。”

她捞起一根面条尝了尝火候，声音不咸不淡地继续说：

“你要是真想要，也行。等你期末考试，每门功课都给我考到九十五分以上，别说一块布，我给你买条百货大楼里最贵的连衣裙。”

陈美玲一听这条件，顿时垮了脸，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

她知道她妈现在是说一不二的。

周桂兰看着她那小模样，心里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怎么，觉得难了？念书是给你自己念的，不是给我念的。脑子里的东西，是谁也抢不走的真本事，比你身上穿什么都管用。”

一旁的陈美华听着，默默地低下了头，心里又酸又暖。

妈……真的不一样了。

面条很快出锅，一人一大碗，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再浇上一勺红亮的辣子油，配上刚捣好的蒜泥，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可这顿饭，有人却吃得如同嚼蜡。

隔壁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王小红听着堂屋传来的笑语声，闻着那股霸道的香味，嫉妒得心肝脾肺肾都搅在了一起疼。

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泡饭，就着半块咸菜疙瘩，怎么都咽不下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早晚撑死你们！”她压着嗓子，恶狠狠地咒骂。

旁边的陈志明正躺在床上挺尸，被她骂得不耐烦，翻了个身。

“你小声点！饿了就出去吃，妈还能短你一口饭？”

“我呸！”王小红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

“我才不去吃那嗟来之食！陈志明，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亲妹妹现在又是新衣裳又是自行车，你妈的钱都快被她一个人掏光了！你呢？你就在这儿躺着装死？”

她越说越气，一脚踹在床沿上。

“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早上被你妈当狗一样使唤，摔了三个碗，这个月的伙食费还不知道上哪儿凑呢！”

“你妹妹倒好，马上就是吃公家饭的工人了，以后出门骑着自行车，风光得很呐！”

“你再看看我！我跟着你，连个鸡蛋都吃不上，现在还得看人脸色！陈志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一连串的数落，字字句句都戳在陈志明的肺管子上。

他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嚷嚷什么！我能怎么办？你没看见我妈现在那样子，我敢说一个不字吗？”

“你不敢说，你就活该受穷！活该被你妹妹骑在头上！”

王小红见火候到了，立马换了副腔调，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

“志明，我不是逼你。我就是心疼你。那份工作，本来该是你的啊，你是儿子！凭什么给她一个丫头片子？”

陈志明被她说得心浮气躁，一想到陈美华骑着新车的得意样，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

“走！找她算账去！”

王小红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立刻拉着他，气势汹汹地就往外冲。

吃完午饭，周桂兰没歇着，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拿出布料和用了多年的裁缝剪子、划粉，准备给美华做衣裳。

那把剪刀是上好的钢口，用了十几年，依然锋利无比。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蓝印花布上，也落在那把泛着寒光的剪刀上。

周桂兰戴上老花镜，量好尺寸，正准备下第一剪子。

“砰！”

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王小红和陈志明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怒气。

“妈！”陈志明憋着一口气，抢先开了口，“你这么做，也太偏心了吧！”

屋里正在帮着穿针引线的陈美华和陈美玲都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站了起来，躲到了周桂兰身后。

周桂兰却像是没听见，连头都没抬。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拿着剪刀，顺着划好的白线，“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了下去。

布料被整齐地裁开。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着门口那两个怒气冲冲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剪刀，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轻轻磕了磕。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怎么，摔碗的钱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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