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要的不是证据,是动静
陈七那句话落下时,坡上的风像停了一瞬,“养马监那边,有人进去了。”
火光跳了一下。谢昭站在光影里,眼底那点亮意慢慢浮起来。不是惊讶,是终于等到的满意。
陆停却一下子站直了,“养马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震惊,“那不是朝廷管马的地方?寻常人怎么进去?”
陈七脸色也不好看,“所以才奇怪。”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外,进去的是个穿灰袍的人。门口守卫没有拦,像是早就认识。”
谢昭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星,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烧热的棋局。
她放出去的那句话,本来就是饵。刘三死了,幕后的人以为自己把线剪断了。
可他们越急着补救,越会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如今这只手,伸向了养马监。那就足够了。
陆停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谢兄,这是不是说明,刘三那句‘马不该在那里’,真和养马监有关?”
谢昭终于抬眼睛“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陆停一愣,“那你怎么还笑?”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音“陆兄,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为真相在那里。”
陆停:“……”
他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还是跟不上谢兄这套歪理。偏偏这歪理每次都能把人绕进去。
谢昭转头看向陈七,“人还在里面?”
陈七点头,“还没出来。”
“继续盯着。”
“若出来了,不必追太近,只记住他往哪里走,见过什么人。”
陈七应声就要退下。谢昭却又叫住他们“等等。”
陈七回头。谢昭慢悠悠道:“再派一个人去大理寺。”
陆停眼皮一跳。来了解他现在只要听见谢昭说“再派一个人”,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陈七问:“找裴大人?”
谢昭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让人去买一包炭治郎“告诉裴大人,养马监夜里进了不该进的人。请他明日一早,带着大理寺的人去查。”
陈七怔了一下,“明日一早?”
谢昭看他们“不然呢?今晚去?”
陈七下意识点头,“属下以为,既然人还在里面,应该立刻抓。”
谢昭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人头皮发麻,“抓什么?抓一个灰袍人?抓到了,他说自己是奉命办事,该当如何?守卫说他走的是正经手续,该当如何?养马监的人说他来查账,该当如何?”
陈七哑口无言。谢昭走到火盆前,抬手拨了一下炭,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
“现在去抓,是我们急。明日一早让大理寺去查,是有人急。一个是私下盯人,一个是官府查账。这两者不一样。”
陆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谢昭不是不想抓,她是要让这件事从“暗处的线索”,变成“朝廷明面上的动作”。
裴砚若今晚私下去,最多抓个可疑之人。可裴砚若明日一早带大理寺文书去养马监,那就不是抓人,是查整个养马监。
谁拦,谁心虚。谁躲,谁有鬼。谁急着补账,谁就露馅。
陆停默默吸了一口凉气。谢兄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别人发现人进了养马监,第一反应是抓人。她第一反应是把事情盖上朝廷的印章。这才叫借刀。
陈七低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后,坡上只剩谢昭和陆停。远处砖窑还在忙,孙老六的骂声又响了起来。
“那边那个!你搬的是土坯,不是你爹牌位,捧那么轻做什么?”
流民营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陆停原本紧绷的心,被这一嗓子骂得松了几分。
他看着远处火光,又看了看谢昭,忍不住问:“谢兄,你就不怕裴大人不去?”
谢昭眨了眨眼,“他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裴砚。”谢昭语气很笃定,“他若不知道养马监有问题,或许还能慢慢查。可现在知道了,他不可能装没看见。”
陆停沉默片刻,小声道:“那你这是把裴大人也算进去了?”
谢昭纠正他们“不是算。是合理利用。”
陆停:“……”
很好。大理寺少卿,在谢兄这里,也只是可以合理利用的朝廷资源。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京城就出了动静。
大理寺的人进了养马监。不是悄悄进去,是正大光明地进去。
裴砚一身官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大理寺差役,文书往养马监门口一摆,门房连半句推辞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消息传回流民营时,谢昭正在吃早饭。粥熬得浓稠,里面还放了几粒碎肉。
陆停端着碗,听得眼睛都亮了解“真去了?”
陈七点头,“去了。裴大人拿的是大理寺查案文书,说粮仓案与惊马案并线,需查养马监近三个月马匹调拨记录。”
陆停差点被粥呛住,“近三个月?这不是要把养马监翻个底朝天?”
谢昭慢慢喝了口粥,“翻不了。”
陆停一愣。
谢昭放下碗,“他们不会让裴砚顺顺利利查完。”
陆停更不明白了,“那你还让裴大人去?”
谢昭看他一眼,“我要的不是他查完。我要的是有人拦。”
陆停一瞬间安静下来。也对,只要有人拦,便说明这件事碰到了他们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有时候,证据不在账册里,在于谁伸手挡你。
谢昭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议事棚外。
营地里已经开始忙了。砖窑学徒排着队领工分牌,木料一车车往窑口送,孙老六正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骂得中气十足。
一切都在动。流民营在动,大理寺在动,养马监也被迫动了。
谢昭看着这一切,心情很好。她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每一颗棋子都开始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走。
午后,陈七第二次回来时,脸色明显变了,“谢公子。养马监出事了。”
陆停立刻凑过来,“怎么了?”
陈七压低声音,“裴大人要查三个月前的马匹调拨册,可养马监的人说,那一册昨夜被水浸坏了。”
陆停愣住的“昨夜?”
谢昭笑了,“真巧。”
陈七继续道:“裴大人当场封了库房,还带走了两个管账的吏员。养马监那边闹得很厉害,说大理寺越权。”
陆停听得心惊肉跳。大理寺查养马监控养马监喊越权。这事一旦闹开,就不是小案子了。
谢昭却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越权好。”
陆停一脸茫然,“这还好?”
谢昭笑意更深,“他们若不喊越权,这事只能算查案。他们喊了越权,就说明这事能上朝。”
陆停:“……”他终于发现谢兄有多可怕。别人怕事情闹大,她怕事情不够大。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个吏员,她要的是让这件事从大理寺案卷,变成朝堂议题。
只要上了朝,就会有人站队。有人站队,就会有人露出破绽。而露出破绽的人,才是她真正要看的。
傍晚时分,裴砚的人送来一封短笺。
陈七把信递进来时,谢昭正在看砖窑工分册。她拆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调拨册毁于昨夜,守库小吏已招认,有人命其换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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