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守心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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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荒原,起风了。
那不是春风,而是裹挟着沙砾与血腥气的蛮风。风卷着枯骨与锈铁,狠狠地抽打在废墟的残垣断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这片死地上空盘旋。林墨站在废墟中央那片稍微平整一点的空地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那是昨夜篝火燃烧后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内心荒芜的写照。
他背对着那群流亡者,面对着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手里,握着一根枯木。
那是他在废墟深处,从一堆坍塌的房梁里抽出来的。一截不知是什么树的枝干,早已干枯腐朽,表皮布满了虫蛀的孔洞,轻轻一掰就会断裂。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她看着林墨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狂风中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她不明白林墨要做什么。在这个连明天都未必能活到的鬼地方,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拿着一根枯树枝,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戏。
但她的心,却莫名地提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林墨的眼神。
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也不是以往的那种死寂。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肃穆。
仿佛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片荒凉,而是一座即将倾倒的神坛。
林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枯木。
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枯木的尖端,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焦土里。
“咔嚓。”
枯木插入泥土,稳稳地立住了。
虽然它那么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它立住了。
像一根钉子,钉住了这片动荡的土地,也钉住了林墨那颗即将分崩离析的心。
林墨转过身。
面对着那群流亡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男人,那些为了半块饼子就能互相撕咬的野兽,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恐惧,是最好的驯服剂。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荒原上,他们只臣服于比他们更凶残、更冷酷的暴力。
“守心盟。”
林墨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废墟。虽然听不见,但那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也劈开了这片死寂的空气。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守心盟。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脏上。
那个曾经屹立于苍澜大世界之巅,守护着亿万生灵,却被天穹议会诬陷为叛徒,被围剿剿灭殆尽的守心盟。那个在她家族的史书里,被描绘成邪恶魔头的守心盟。
林墨,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打出这个旗号?
他疯了吗?
这等于是在向整个天穹议会宣战!这等于是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洛清音,直接拉到了对立面!
林墨看着众人惊恐、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一片冰冷的陈述。
他伸出手,指向那根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木。
“以前,守心盟守天下。”
“守苍生。”
“守道义。”
“守规矩。”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悼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巨人。
“现在,不守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后的荒原,转向那片无尽的黑暗,那是东方域的方向,是仇人的方向。
“守心盟,从今日起。”
“只守我要守的。”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夜澜。那个满头白发,身体瘦弱得像一张纸,却依然倔强地站着的女人。
“谁动她一根头发,我杀谁全家。”
他又指向身边的薇拉。那个没有表情,像机械一样忠诚的怪物。
“谁伤她一片指甲,我屠他满门。”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那群流亡者,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谁想死,就来试试。”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激昂。
只有最直白、最血腥、最不讲道理的威胁。
但这,却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废墟里的流亡者,全都死死地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信了。这个断臂的恶魔,说到做到。他既然敢在黑石营杀人,敢在青岚学院放火,就敢把他们这几十号人,全部剁成肉泥喂狗。
就在这时。
夜澜动了。
她拖着那条残腿,那条被洛清音亲手斩断、又被林墨背了千里的腿。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走到了林墨的右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用她那瘦弱的身躯,支撑着林墨的右边。
像一根拐杖。
也像一面旗帜。
她看着林墨,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浅,却足以让林墨融化的笑容。那是支持,是理解,是哪怕与世界为敌,我也站在你身边的决绝。
林墨侧过头,看了一眼夜澜。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像是冰层下,流淌的一丝暖流。
像是枯死的树木,在裂缝里抽出的一抹新绿。
紧接着。
薇拉也动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墨的左边。
她没有像夜澜那样站着。
而是单膝跪下。
把那只残破的机械膝盖,重重地砸在焦土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墨的侧脸。
像是在宣誓。
又像是在守护。
她不懂什么是道义,不懂什么是天下。
她只知道,谁给她吃的,谁不让她死,谁就是她的主人。
她就用这具残破的身体,去守护他。
左有机械恶犬,右有白发修罗。
前有枯木为旗,后有亡命之徒。
林墨站在中间。
那个曾经一无所有、被人像狗一样追赶的少年,此刻,终于有了自己的“盟”。
虽然只有三个人。
虽然这面旗帜,随时可能被狂风暴雨撕碎,被天穹议会碾成粉末。
但他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站在枯木下的林墨。
看着他左边那个没有心跳、只有杀戮本能的机械怪物,看着他右边那个满头白发、身残志坚的少女。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守心盟曾经的荣光。
想起了那些为了守护苍生而战死的先辈。
他们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守心盟的旗帜,以这样一种卑微却又无比坚韧的方式,在一个被遗弃的废墟里重新立起。
是会感到欣慰,还是会感到悲哀?
或许,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大义,还不如林墨此刻守护的一个女人来得真实。
林墨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枯木。
看着它在风中,微微摇晃。
仿佛随时会折断。
但他知道,它不会。
因为它扎根的地方,是他的心。
是他用无数人的鲜血和尸骨,浇灌出来的,最后的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里,没有苍生,没有道义。
只有夜澜,只有薇拉,只有他要守护的,这三尺之地。
风,越来越大。
吹得枯木哗哗作响。
也吹动了夜澜的白发,和薇拉那生锈的机械关节。
林墨站在那里。
像一座山。
一座,虽然残破,却再也无人能撼动的山。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林墨。
只有守心盟主,墨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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