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先问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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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川回到仓库时，里面像刚打过仗。
地上全是纸。
主体资料、直播资质、供应链证明、合同复印件、旧债材料、视频源文件存证。
唐薇坐在两台电脑前，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
季宁嘴里叼着一块没咬的面包，手指还在导出视频证据。
苏晚换了身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起来，正在重新录身份说明。
方海和老周蹲在样机旁边，一个拆螺丝，一个拍照。
孟燃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骂人，又像在求人。
看见许川进来，仓库里的声音短暂断了一下。
然后唐薇第一个开口。
“材料还差新主体授权。”
她没问许川家里的事。
也没问顾家名单。
不是不想问。
是现在没时间。
许川把铁盒放到桌上。
“先救账号。”
顾清禾比他晚到十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仓库气氛明显变了。
唐薇抬头看她，眼神很冷。
季宁没有说话。
苏晚看了她一眼，也没开口。
昨天他们还算一条线。
今天顾家两个字压下来，谁都不可能当没事。
顾清禾没有解释。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清禾资本退出所有背书材料。这是我个人出具的证据协助说明，注明不参与主体经营、不享受收益分配、不控制账号。”
唐薇冷笑。
“切得挺快。”
顾清禾看向她。
“这不是切割，是避免你们被顾家拖下水。”
“顾家到底干没干？”
仓库一下静了。
唐薇问得太直接。
顾清禾没有躲。
“我现在不知道。”
“你爸在名单上。”
“所以我要查。”
“查完发现他真干了呢？”
顾清禾沉默一秒。
“那就按证据处理。”
唐薇盯着她。
“包括你爸？”
顾清禾声音冷下来。
“包括我爸。”
这句话出来，仓库里的气稍微动了一下。
苏晚看着顾清禾，眼神复杂。
她懂这种感觉。
被曾经绑住自己的人拖进泥里，和发现自己的亲人可能也站在泥里，不是一回事。
后者更疼。
许川开口：“争吵放后。”
唐薇转回电脑。
“十二小时，现在剩八小时四十分钟。平台那边要主体证明、供应链真实经营证明、账号风险说明，还有舆情应对材料。”
许川问：“主体怎么处理？”
顾清禾说：“最快办法，先用许川个人工商注册资料补齐临时经营主体，再提交历史主体说明，说明团队从个人项目向公司化过渡。”
唐薇敲键盘。
“我查了，许川之前没注册个体户。”
许川说：“现在注册来不及？”
顾清禾：“线上可以先提交申请，但审核结果不一定赶得上。需要一个已经存在、干净、能授权的主体。”
仓库里没人说话。
干净。
这两个字现在太奢侈了。
老周有厂，但他辅料手续刚出过问题。
方海公司破产，背着纠纷。
苏晚账号有旧合同。
唐薇和季宁都有黑历史。
顾清禾背后又有顾家。
一圈看下来，竟然没一个能直接用的人。
许川低头看铁盒。
川流旧物信息咨询工作室。
吊销未注销。
不能直接用，但可能能拉出一条旧线。
他问顾清禾：“吊销未注销的主体，能不能恢复？”
顾清禾皱眉。
“理论上可以补报、清算、申请移出异常，但不是八小时能做完的。”
唐薇抓了把头发。
“那就没戏了。”
许川没有接话。
他从铁盒里拿出那份营业执照复印件。
复印件下面压着一张旧发票。
发票抬头不是川流旧物。
是另一家公司。
北仓民生服务社。
唐薇凑过来看。
“这什么？”
顾清禾脸色变了。
“服务社？”
许川看向她，“你知道？”
“早年有一类地方服务社，挂社区、街道或者集体性质，做下岗再就业、资产处置、旧物回收、培训这些。”
她说着，拿手机查。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北仓民生服务社，状态：存续。
法人代表：秦国富。
许川眼神一动。
秦叔。
楼下小卖部秦叔。
唐薇立刻骂了一声。
“你家楼下那个卖包子的秦叔？”
许川看她。
唐薇没好气，“刚才你视频里喊过。”
许川拿起手机，拨给秦叔。
响了三声。
接通。
秦叔声音明显发虚。
“川子啊，你妈吃包子没？”
许川说：“秦叔，北仓民生服务社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没声了。
仓库里所有人都看着许川。
秦叔过了很久才叹气。
“我就知道瞒不住。”
“法人为什么是你？”
“当年你爸说，用他的名字太扎眼，让我帮忙挂一下。我那时候开小店，啥也不懂，就签了。”
“这个主体还在？”
“应该在吧，我也没管过。每年有人给我寄资料，让我签几个字，说是保留资质。”
许川眼神沉下去。
“谁寄的？”
“不知道，快递。”
顾清禾低声说：“这个主体不能直接用，可能被旧货市场盯着。”
许川对电话说：“秦叔，你现在能来仓库吗？”
秦叔急了。
“我？我去干啥？我一个卖小卖部的……”
“服务社还在你名下。现在它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提交的历史主体。”
秦叔那边又沉默。
很久后，他低声问：“川子，你是不是已经碰上那些人了？”
“嗯。”
“你爸当年让我别掺和。”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签字？”
秦叔叹了口气。
“因为他说，万一有一天你用得上呢。”
许川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秦叔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这一天真会来。”
半小时后，秦叔坐着出租车到了仓库。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进门时看见满屋子电脑和文件，整个人局促得不行。
“我先说好，我啥都不懂啊。我就签过字，没拿过钱。”
唐薇小声嘀咕：“看着确实不像拿过钱。”
秦叔听见了，有点尴尬。
许川给他倒了水。
顾清禾和律师把服务社资料调出来。
越查，几个人脸色越微妙。
这个服务社虽然小，但资质异常完整。
经营范围里包括：旧物回收、资产咨询、就业帮扶、技能培训、直播信息服务、供应链咨询。
直播信息服务是三年前增补的。
秦叔一脸茫然。
“直播？我连抖音都刷不明白。”
顾清禾看着资料。
“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壳。”
许川问：“旧货市场？”
“未必。”
顾清禾翻到年报联系人。
联系人名字每年都变。
但邮箱后缀一样。
chuanliu。
川流。
许川看着那个后缀。
父亲留下的线，不止一条。
他以为是自己临时组局。
可现在看，好像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替他留下了一扇门。
唐薇不耐烦地敲桌子。
“先别感动。这个主体能不能用？”
律师说：“可以尝试。秦先生作为法人授权许川团队以服务社名义开展临时直播电商帮扶项目，苏晚作为合作主播，项目性质为库存处置与再就业内容试点。只要材料完整，有机会过人工审核。”
唐薇立刻开干。
“那就写。”
秦叔一听要签字，手又抖了。
“不会让我坐牢吧？”
许川说：“不会让你背锅。协议写清楚，实际经营责任由我承担。”
秦叔看着他。
“你拿什么承担？”
许川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现实。
他现在有商铺权益，有直播现金流，但都不稳。
真出事，他未必扛得住。
秦叔看着他，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许建。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
仓库里安静下来。
秦叔把水杯放下。
“他说出了事他扛。后来呢？后来他不见了，你妈一个人扛。”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许川心口发沉。
苏晚低下头。
顾清禾也没说话。
秦叔叹了一口气。
“川子，我不是不帮你。我就怕你跟你爸一样，嘴上说救别人，最后把身边人都拖进去。”
许川没有马上解释。
过了几秒，他说：“那就不让你白签。”
秦叔愣住。
许川拿出一份新的协议框架。
“服务社作为主体，不承担无上限责任。所有项目资金流单独建账，授权范围限定苏晚直播线和库存处置试点。每一笔收入、成本、税费公开给团队和秦叔。出了纠纷，我个人和项目公司承担，不能无限追到服务社。”
律师补充：“可以设计风险隔离。”
秦叔听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不是糊里糊涂签”。
他看着许川，忽然笑了下。
“你比你爸像生意人。”
许川说：“被坑多了。”
秦叔点点头。
“行，我签。”
他拿起笔，手还是有点抖。
许川按住纸。
“秦叔，你想清楚。签了，旧货市场可能会找你。”
秦叔抬头。
“我都躲二十年了。”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这些人。
苏晚、季宁、唐薇、方海、孟燃。
“再躲下去，你爸当年留这个壳，也白留了。”
他签下名字。
秦国富。
笔画不漂亮，但很稳。
平台材料开始重新提交。
时间还剩六小时。
唐薇像打仗一样，重新整理账号风险说明。
季宁剪了一条“北仓民生服务社历史帮扶项目”的说明视频，不露脸，只放文件和时间线。
苏晚录了一段合作说明，不卖惨，只说自己以合作主播身份参与库存处置试点。
方海的样机暂时不上架，改成“真实测评项目”，第一期主题就叫：为什么这批货今天不卖。
孟燃负责不露脸拆机。
他一开始不愿意。
“我声音他们听得出来。”
季宁说：“我给你处理。”
孟燃皱眉：“别处理得像鬼。”
季宁推了推眼镜。
“放心，最多像欠债的机器人。”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
紧绷了一上午的仓库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许川看了一眼时间，走到顾清禾身边。
“你爸那边，你准备怎么查？”
顾清禾正在看名单。
她没有抬头。
“直接问。”
“他会说？”
“不会。”
“那还问？”
顾清禾合上资料。
“看他第一反应。”
她站起身。
“我回一趟顾家。”
唐薇抬头，冷不丁说：“你不会一去不回吧？”
顾清禾看她。
唐薇抱着胳膊，“别这么看我。现在你爸在名单上，你又要回顾家，我们怀疑很正常。”
顾清禾点头。
“正常。”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私人手机留在这里，定位开着。另一个工作手机带走。两小时内不回来，你们可以按最坏情况处理。”
唐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清禾会这么做。
顾清禾又对许川说：“我带一份名单复印件走。”
许川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
她看着他。
“你现在去了，顾家只会把你当成威胁。我要先听他们怎么说。”
许川点头。
顾清禾走到门口时，苏晚忽然开口。
“顾清禾。”
顾清禾回头。
苏晚说：“如果你爸真有问题，你会站哪边？”
这个问题比唐薇更直接。
顾清禾沉默两秒。
“站证据那边。”
苏晚看着她。
“希望你记住。”
顾清禾没再说，转身离开。
仓库继续运转。
两小时，平台没有回复。
三小时，第一轮材料状态变成“人工审核中”。
这是好信号。
至少不是直接驳回。
唐薇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能不能过，就看他们敢不敢人工接这烂摊子。”
秦叔坐在角落，一边吃包子，一边看孟燃拆机。
他看得挺认真。
“这小伙子讲话还行，比电视购物那些人实诚。”
孟燃被夸得别扭。
“我不露脸。”
秦叔说：“不露脸也挺好，省得长得太帅影响我判断。”
苏晚笑出了声。
孟燃脸黑了。
气氛刚缓一点，顾清禾的定位忽然停了。
不是在顾家。
是在城南一处私人医院附近。
唐薇第一个发现。
“她停这干什么？”
许川看过去。
定位停了三分钟。
然后消失。
顾清禾留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她的工作手机。
只有四个字。
【不要过来】
唐薇站起来。
“她出事了？”
许川盯着那条消息。
不像顾清禾的习惯。
她要真让他们不要过来，不会只发这四个字。
太短。
太像被人盯着发的。
许川拿起车钥匙。
苏晚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
唐薇抓起电脑包。
“我去。我能查定位轨迹。”
孟燃也站起来。
“我认识谢九的人。”
许川看他们。
本来他应该拒绝。
可现在他已经明白，一个人去救人，只会被旧货市场拆开吃。
“唐薇跟我。孟燃留仓库。”
孟燃皱眉。
“为什么？”
“苏晚账号还没过审。你守这里。”
孟燃还想说，苏晚开口：“你留下。”
他看了苏晚一眼，最后没动。
许川和唐薇出门。
车刚开出仓库区，平台审核回执来了。
唐薇打开看。
“初审通过了！”
她声音刚有一点喜色，下一秒又沉下去。
“但要求补充线下经营场地视频和法人出镜确认。三小时内。”
许川没有减速。
“让秦叔录。”
“他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唐薇立刻打电话回仓库安排。
车一路开到私人医院附近。
这里不像普通医院，更像高端疗养中心。
门口安保很严。
许川把车停在路边。
唐薇用电脑查附近摄像头公开点位，又用顾清禾此前共享的定位缓存反推。
“她最后停在医院西门。”
两人绕过去。
西门外是一条窄路。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许川认得。
旧货市场那种黑车。
车里没人。
唐薇低声说：“她可能被带进去了。”
许川正要往前走，手机响了。
是顾清禾。
他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顾清禾的声音。
很平静。
“许川，你别进来。”
唐薇立刻把录音打开。
许川问：“你在哪？”
顾清禾说：“我爸病房。”
“你不是回顾家？”
“我爸不在顾家。”
许川看向疗养中心大楼。
顾清禾继续说：“北仓名单是真的。他承认了。”
唐薇屏住呼吸。
许川问：“他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清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
“他说，北仓第三夜，是许建关的门。”
许川握着手机。
“你信吗？”
“不信。”
她回答得很快。
“所以我还在问。”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顾清禾没说话。
苍老声音继续道：“许川，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吗？上来。”
唐薇用口型问：去不去？
许川看着疗养中心那栋白色大楼。
眼前提示缓缓浮出。
【主线节点：顾承远病房】
【风险等级：高】
【潜在收益：北仓第三夜真相碎片】
【警告：本次信息可能动摇团队信任】
许川挂了电话。
“上去。”
唐薇骂了一声。
“我就知道。”
两人从西门进去。
顾清禾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安保没有拦。
病房在顶层。
走廊很安静，消毒水味很重。
顾清禾站在门口。
她脸色很白，但眼神还稳。
“我爸只见你一个人。”
唐薇立刻反对：“不行。”
顾清禾看她，“里面有监控，我也在门口。”
唐薇冷笑：“你们顾家的监控？”
顾清禾沉默。
这话她反驳不了。
许川把唐薇给他的备用手机打开，递给她。
“录音开着。十分钟我不出来，你们进。”
唐薇皱眉，“五分钟。”
许川看她。
唐薇咬牙，“行，十分钟。”
顾清禾推开门。
病房很大。
窗帘拉了一半。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身上插着管子。
这和许川想象里的顾家掌权人差很多。
顾承远睁开眼。
他的眼神并不浑浊。
甚至太清醒。
“你和你父亲长得不像。”
许川走到病床前。
“你认识他？”
顾承远笑了一下。
“北仓那些年，没人不认识许建。”
“第三夜是怎么回事？”
顾承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
“北仓计划最初不是坏事。那时候很多人失业，很多小厂倒闭，很多项目被银行和资本判死刑。你父亲觉得，只要把这些人重新组织起来，就能救一批。”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现，有些人不是被市场放弃，是被人设计成必须被放弃。”
许川眼神微动。
顾承远继续说：“旧货市场的雏形，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们先制造失败，再低价回收失败者。许建想撕开这条链，就把第一批证人藏进北仓。”
许川问：“第三夜，谁关的门？”
顾承远的呼吸重了一点。
“许建。”
许川盯着他。
顾承远咳了几声。
“但他不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死。”
“那是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已经被买通。门一开，里面的人会被带走。许建关门，是想等媒体和监管来。”
“结果呢？”
顾承远闭了闭眼。
“监管没来。”
许川声音发冷。
“谁拦的？”
顾承远看向他。
“我。”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声。
许川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顾承远没有躲。
“我当时以为北仓里有我女儿。”
许川皱眉。
“顾清禾？”
“不，她姐姐。”
许川从没听顾清禾提过她有姐姐。
顾承远说：“有人告诉我，北仓里的人已经失控，许建要把所有人一起拖死。我信了。所以我拦下了监管，也让人先去救我女儿。”
“你女儿在里面？”
“没有。”
顾承远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痛。
“那是假的。”
许川懂了。
有人用顾承远的女儿骗他。
让他拦下本该救北仓的人。
“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顾承远沉默很久。
“死了一部分，疯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旧货市场带走。”
许川问：“谢九呢？”
顾承远看着他。
“谢九当时不叫谢九。他叫谢照，是许建最想救的人。”
许川心口一沉。
“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顾承远声音很低。
“因为第三夜之后，他认为所有救人的人都该死。”
许川看着他。
“我爸呢？”
顾承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许建没死在北仓。”
这句话让许川呼吸一停。
顾承远继续道：“他后来回来过，找我，打了我一拳。”
他说着，竟然笑了一下。
“打得很重。”
许川声音有些哑。
“然后呢？”
“然后他拿走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真正买废人的人。”
顾承远看向门口。
“那份名单不在我这里。”
许川心跳慢了一拍。
“不在你这里，在哪里？”
顾承远说：“在你母亲不知道的地方。”
许川皱眉。
顾承远费力地抬起手，指向窗边的柜子。
“第三个抽屉。”
许川走过去，拉开。
里面有一个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许建站在北仓门口。
身边是年轻的顾承远，还有谢照。
三个人背后，铁门半开。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第三夜前，门还没关。】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不是城西旧货市场。
不是许川老家。
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他前公司所在的大楼。
顾承远说：“现在那栋楼，是赵明德公司租的办公楼。”
许川猛地回头。
赵明德。
他以为赵明德只是前期小反派。
抢功劳、甩黑锅、看他笑话。
可从城南商铺开始，赵明德就一次次出现。
顾承远看着他的反应。
“许建最后查到的地方，就是那里。”
许川把照片收起来。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顾承远笑了一下。
“因为谢九已经来找过我。他想让我死前把顾家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也卖给他。”
“你卖了吗？”
顾承远闭上眼。
“我年轻时卖过一次。”
他声音很低。
“这次不卖了。”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
顾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发沉。
“爸，医生说你不能说太久。”
顾承远看着女儿。
眼神复杂。
“清禾。”
顾清禾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北仓第三夜，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顾承远沉默。
顾清禾眼眶微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我还有姐姐？”
顾承远脸色瞬间灰败。
许川看了顾清禾一眼。
她听见了。
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门外听见了。
顾承远张了张嘴。
“她叫顾清棠。”
顾清禾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在哪？”
顾承远没有回答。
病房里的仪器忽然急促响了一下。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
许川和顾清禾被推到门外。
走廊里，顾清禾站着没动。
唐薇看出不对，没开口刺她。
许川把那张照片递给顾清禾。
她看见照片上的地址，脸色慢慢变了。
“你前公司？”
“嗯。”
唐薇皱眉。
“所以赵明德那边不是巧合？”
许川看着照片。
从被开除那天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被赵明德甩锅。
现在看，那可能不是起点。
那只是有人把他推到门口，让他捡起第一件废弃机会。
手机响起。
仓库打来的。
苏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许川，平台过审了！账号限制解了！”
背景里传来一阵欢呼。
唐薇也松了口气。
但许川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晚声音又变了。
“等等。”
她那边安静几秒。
“赵明德开直播了。”
许川眼神沉下去。
唐薇立刻拿手机搜索。
赵明德的直播间标题很刺眼。
《前员工许川黑幕曝光：所谓回收人生，不过是早有预谋的骗局》
直播画面里，赵明德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
他身后的屏幕上，放着一张老照片。
正是许建、顾承远、谢照站在北仓门口的照片。
但照片被裁掉了一半。
只剩许建一个人站在铁门前。
赵明德对着镜头，义正言辞地说：
“大家不要被许川团队骗了。他父亲许建，就是当年北仓事件的主要责任人。”
“所谓旧货市场，不过是他们父子两代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收割。”
弹幕已经炸了。
【许川也是旧货市场的人？】
【怪不得他能精准捡漏。】
【这是黑吃黑？】
【苏晚团队刚洗白又翻车？】
苏晚在电话那头声音发紧。
“许川，怎么办？”
许川盯着屏幕里的赵明德。
赵明德还在说。
“我之所以站出来，是因为我不能看着更多人被骗。许川从我们公司离职，不是被冤枉，而是他早就利用公司资源布局这些所谓废弃机会。”
许川忽然笑了一下。
唐薇看见他笑，后背发冷。
“你笑什么？”
许川看着直播间。
“他急了。”
顾清禾抬头。
许川说：“照片是从顾承远这里流出去的，还是从旧货市场那里流出去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明德敢这么快开播，说明他早就拿着一套稿子等着。”
唐薇反应很快。
“他是旧货市场埋在你前公司的线。”
许川点头。
“也可能不止是线。”
他看向照片背面的地址。
“北仓第三夜的后半截，藏在我前公司那栋楼。”
苏晚在电话那头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回应？”
许川看了一眼病房门。
里面医生还在抢救顾承远。
顾清禾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刚知道自己可能有个姐姐，现在又被赵明德把顾家和许建一起拖上直播。
这一刀不只砍许川。
也砍她。
许川拿起手机，对苏晚说：“不回应赵明德。”
苏晚愣住。
“不回应？”
“你继续直播。”
“播什么？”
“播秦叔法人确认，播服务社资料，播你账号恢复，播方海第一期不卖货测评。”
唐薇立刻明白。
“你要让项目正常运转，不被他带跑。”
“嗯。”
苏晚还是担心：“那你呢？”
许川看向顾清禾。
“我去找赵明德。”
顾清禾抬眼。
“我也去。”
唐薇下意识想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
赵明德现在打的是许建和顾家。
顾清禾不去，反而像心虚。
许川没有阻止。
他只问：“撑得住？”
顾清禾声音很轻。
“撑不住也得去。”
唐薇把备用手机递给他们。
“我远程盯赵明德直播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录下来。”
许川点头。
两人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很刺眼。
顾清禾坐进副驾，忽然说：“我可能真的有个姐姐。”
许川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车。
“嗯。”
“我爸从来没说过。”
“他可能也不敢说。”
顾清禾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也很苦。
“所以谢九说得没错，人身上全是缝。”
许川启动汽车。
“有缝才说明还没死。”
顾清禾看向他。
许川目视前方。
“死人才没有缝。”
车子驶出医院。
另一边，苏晚重新开播。
她没有回应赵明德。
她让秦叔坐在镜头前。
秦叔紧张得把包子都放错位置。
“我、我是秦国富。这个北仓民生服务社，确实在我名下。许川他爸当年让我帮忙挂的。但我今天签这个授权，不是为了骗人。我一个卖小卖部的，也骗不了谁。”
弹幕一开始还在刷赵明德。
但慢慢有人被秦叔带偏。
【这大爷不像演的。】
【包子还在桌上哈哈哈。】
【不像骗子，像被临时抓来营业的。】
紧接着，方海的“不卖货测评”上线。
孟燃不露脸，只露手。
他把那款小家电拆开，直接指出电源线过热风险。
结尾一句：
“这款今天不上链接。它的问题，比它的利润更大。”
评论区炸了。
【第一次见直播间说自己货不能卖。】
【这是真测还是剧本？】
【不管是不是剧本，至少这玩意儿没坑我。】
苏晚稳住了。
仓库稳住了。
现在轮到许川。
车停在前公司大楼下时，赵明德直播还在继续。
楼下聚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有附近公司的，有被直播引来的自媒体。
许川刚下车，就有人认出他。
“许川来了！”
镜头瞬间转过来。
顾清禾也下车。
人群里一片骚动。
“顾清禾也来了！”
“清禾资本那个？”
“她爸也在北仓名单里吧？”
许川没有理。
他径直往大楼里走。
前台保安想拦。
许川看了他一眼。
“赵明德不是开直播等我吗？”
保安愣住。
顾清禾冷声说：“让开。”
两人上楼。
会议室门开着。
赵明德坐在里面，看见许川出现，脸上闪过一瞬得意。
他以为许川会躲。
许川却来了。
直播镜头立刻对准门口。
赵明德站起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许川，你终于肯出来面对了。”
许川走进去。
“你说我利用公司资源布局废弃机会？”
“是。”
赵明德指着屏幕上的照片。
“你父亲当年就是北仓事件的责任人。你现在所谓回收废弃人生，不过是继承了他的那套收割模式。”
许川看着他。
“照片谁给你的？”
赵明德笑了。
“这不重要。”
“重要。”
许川往前走一步。
“因为这张照片，三十分钟前还在顾承远病房里。”
赵明德脸色一变。
很细微。
但镜头拍到了。
弹幕有人立刻刷：
【他慌了？】
【照片来源有问题？】
赵明德反应很快。
“你别转移话题。”
许川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完整照片。
“你放的是裁剪版。”
屏幕上，完整照片投出来。
许建旁边，还有顾承远，还有年轻的谢照。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直播间也炸了。
许川看着镜头。
“赵明德，你说我父亲是北仓责任人。那你为什么裁掉顾承远和谢照？”
赵明德脸色难看。
“我不知道什么谢照。”
顾清禾开口：“谢照，就是现在的谢九。”
弹幕瞬间疯狂。
【谢九是谁？】
【旧货市场那个？】
【所以赵明德在替谁说话？】
赵明德猛地拍桌。
“你们别在这里编故事！许川，你敢不敢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城南商铺会涨？”
许川点头。
“我知道。”
会议室静了一下。
赵明德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
弹幕也停了一瞬。
许川继续说：“我知道它有价值，所以我接了。但我解决了产权、占用、欠费、手续。它不是我骗来的，是我做成的。”
赵明德冷笑。
“那苏晚呢？孟燃呢？季宁呢？唐薇呢？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们有价值？”
“是。”
许川看向镜头。
“我知道他们还有价值。”
弹幕又炸了。
许川声音很稳。
“但旧货市场知道他们有价值后，是用债务、黑料、合同和威胁低价控制他们。我知道他们有价值后，是让他们签退出自由、收益透明、贡献结算的合**议。”
顾清禾把协议框架投出来。
赵明德脸色变了。
这不在他的稿子里。
许川继续说：“你说我和旧货市场一样。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从我接城南商铺开始，就一直和旧货市场的人有联系？”
他打开一段录音。
是赵明德最早打电话嘲讽他买商铺那段。
还有仓库黑背心男人手机上的聊天截图。
再加上顾清禾让人查到的号码关联记录。
赵明德的脸终于绷不住。
“这些都是伪造！”
许川点头。
“你可以报警。”
赵明德被噎住。
许川看向他。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北仓真相。因为真相不在你嘴里。”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
镜头拉近。
那行地址出现。
正是这栋大楼。
许川抬头。
“我来，是因为我父亲最后查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赵明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只是慌。
是怕。
许川盯着他。
“赵明德，这栋楼以前是什么？”
赵明德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
许川往前。
“北仓第三夜之后，转移出来的那批文件，藏在哪里？”
赵明德猛地吼：“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了。
弹幕刷得飞快。
【他反应不对。】
【这人绝对知道。】
【快查这栋楼。】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公司老板带着几个人冲进来。
“关直播！马上关！”
赵明德回头，“不能关！”
老板脸色铁青。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播什么吗？”
许川看着老板。
他以前觉得这个老板只是贪、蠢、喜欢甩锅。
现在看来，未必。
老板看到许川的眼神，避开了。
顾清禾立刻捕捉到这个反应。
“你也知道北仓？”
老板脸色更差。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是公司，请你们出去。”
许川没动。
“地下室在哪？”
老板眼神一颤。
这一下，连直播间观众都看出来了。
赵明德忽然扑过去要关直播设备。
顾清禾比他更快，一把按住支架。
唐薇在远程直接把直播流录制备份。
许川抓住赵明德手腕，把他按到桌边。
“地下室在哪？”
赵明德疼得脸变形。
“没有地下室！”
老板怒吼：“许川，你这是犯法！”
许川看向他。
“那报警。”
老板不说话了。
走廊外，人越聚越多。
有人已经在查这栋楼的历史资料。
几分钟后，唐薇发来消息。
【这栋楼原址，二十年前登记为：北仓三号转运点。】
许川把手机屏幕举到赵明德面前。
赵明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顾清禾冷声问老板：“地下室入口在哪？”
老板还想撑。
这时，一个老保洁忽然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说：“杂物间后面有道门。”
所有人看向她。
老板猛地吼：“你闭嘴！”
老保洁被吓得一抖。
许川松开赵明德，走向她。
“阿姨，门在哪？”
老保洁看着许川，像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不是姓许？”
许川点头。
老保洁眼圈一下红了。
“你爸以前也来过。”
会议室彻底安静。
老板脸色灰败。
赵明德瘫在桌边。
许川声音放轻。
“他什么时候来过？”
老保洁想了很久。
“很多年前了。他浑身是血，抱着一个铁盒子，问我能不能让他进去一次。”
“进去哪里？”
“地下室。”
老保洁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道门后面。”
许川转身就走。
顾清禾跟上。
直播镜头跟着晃动。
老板彻底慌了。
“不能去！那里是公司仓库！”
许川没有停。
走廊尽头是杂物间。
里面堆着废旧桌椅和档案箱。
老保洁颤巍巍地走过来，在墙角摸了半天，掀开一块破木板。
后面是一道窄铁门。
门锁很旧。
许川看着那把锁，忽然从口袋里拿出母亲给他的北仓钥匙。
黄胶布上的字，在昏暗灯下，竟然微微发亮。
顾清禾屏住呼吸。
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真有门？】
【这不是剧本吧？】
【钥匙亮了？】
【快开！】
许川把钥匙插进去。
严丝合缝。
他转了一下。
咔哒。
二十年没开的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一股陈旧、潮湿、发霉的气味冲出来。
许川站在门口，眼前提示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北仓门票已激活】
【入口确认：北仓三号转运点】
【警告：进入后将触发许建封存线索】
【警告：旧货市场同步感知】
手机震动。
谢九发来一条消息。
【欢迎回仓。】
许川没有回复。
他打开手电，迈进楼梯。
身后，顾清禾跟了上来。
再后面，是直播镜头、惊慌的赵明德、脸色惨白的老板，还有一整栋楼被惊动的人。
楼梯尽头，有一扇锈红色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残破封条。
封条上的字已经模糊。
只能勉强看清四个字。
【样本暂存】
许川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不是文件室。
是一间空荡荡的地下仓库。
墙上挂着一排旧工牌。
每一枚工牌下面，都贴着一张照片。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
空位下方有一个名字。
许川。
他还没来过这里。
可这里，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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