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发难
商会理事会,上午十点。
沈虞到的比所有人都早。春草把印好的《东街商用车辆货物登记细则》一份一份摆在每位理事的座位前。细则只有三行字:经过东街的商用车辆,卡口登记货物种类、数量、目的地。拒绝登记者,上报警察署。
春草小声问:“大小姐,您说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全同意。”沈虞理了理袖口,“但同不同意,不是他们说了算。”
理事们陆续到场。汇丰洋行陈经理坐在沈虞斜对面,翻开细则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合上。佐佐木纱厂没有代表到场——周买办今天没来,只派了一个年轻文员坐在角落,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举牌权。
东街绸缎行的几个老掌柜倒是看得很仔细。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指尖点在“货物种类”那一栏上,反复地摩挲。上次刘德贵那把火,把整条街都烧怕了。再来一次,谁知道烧的是不是自家库房。
会长敲了木槌,例会开始。前几项议程走得很快,到了“新增商户自治条例”这一项,沈虞站起来。
她拿起细则,目光扫过众人:“各位,我今天只提一件事。三个月前,虞记库房被纵火,纵火犯租用的是一辆没登记的商用马车。那辆车拉着油,大摇大摆进了东街,点完火,又大摇大摆出去。要是当时街口有个卡,有人问一句‘车上装的什么,往哪儿去’,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几个老掌柜频频点头。
陈经理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沈掌柜为东街安全着想,心意是好的。但东街每日进出车辆不下百趟,全部登记,人手何来?商会可没有闲人。再者,出入皆要登记,不免多了道手续。商户们做生意,讲求一个‘快’字,若因此延误商机,怕是好心办了坏事。”
沈虞转向他,笑了:“所以我才提议各家轮值。陈经理是担心汇丰洋行人手不够?无妨,汇丰的车多,责任自然也重些。我看,卡口的登记簿,就由汇丰洋行来第一个签字,给东街商户做个表率,如何?”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卡口就设在街两头,每家出一个人,一个月轮一天班。登记表商会统一印,摊到各家,一个月,不到一块大洋。”沈虞把目光从陈经理身上移开,重新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块大洋,买不了一个平安,但能买整条街的踏实。各位觉得值不值?”
“值!”老刘茶馆的掌柜第一个举手。他茶馆被胡三刀砸过,那天是沈虞替他报的官。
又有几个掌柜跟着举手。陈经理环顾四周,发现举手的人已经过了半数。他又推了推眼镜:“就算要登记,细则里‘拒绝登记者上报警察署’这一条,是不是太过了?万一有人忘了登记,是不是也要报官?”
“忘了登记,第一次口头提醒。第二次书面警告。第三次上报警察署——不是报犯罪,是报备。”沈虞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三次提醒才备个案,这规矩不是太严,是太宽了。陈经理,你汇丰洋行的车每天进东街几趟?”
陈经理一愣。
“汇丰洋行的送货车每天进东街至少四趟,在东街进进出出这么多次,可曾有过一次‘疏忽’?你反复纠结报官这一条,是在替谁担心?”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陈经理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反驳。
沈虞转向角落里的佐佐木文员:“佐佐木纱厂的代表在吗?”
年轻文员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我只是来旁听的,没有举牌权。”
“那就请你回去转告周买办——今天这条规矩,不是针对日本人,是针对东街所有商户。佐佐木的车要进东街,跟虞记的车一样要登记。如果佐佐木不愿意登记,可以不走东街。绕路走北街,多花半个时辰。”
文员连连点头,收拾东西就往外走。
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文员走出去的脚步,是一群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脚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整齐划一。
门被推开。
傅沉渊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会议室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孟副官和两个卫兵。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傅某路过,听说商会今天理事会。顺道旁听,不影响各位议事。”
会长连忙起身让座。傅沉渊在会议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正对着陈经理的方向。
“继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傅沉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陈经理站着,那份反对了一上午的细则就摊在他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又立刻把目光移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继续投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同意东街商用车辆货物登记细则的,请举手。”
二十三家理事,二十一家举手。陈经理的手举得比谁都快。
“通过。”
散会后,沈虞收拾文件往外走。傅沉渊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沈虞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傅督军的表,走得比商会的钟准。”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傅沉渊放下茶杯,“在外头听了几句,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你上次说的‘青木公馆’,军情处的档案调出来了。”他话锋一转,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下,“表面是日侨商会会馆,实际是日军在北平的情报调度中心。佐佐木纱厂的军火中转只是他们其中一条线,青木公馆才是源头。”
“档案里有人员名单吗。”
“不全。但有一个名字你应该感兴趣——佐佐木的会长青木,和沈老爷子有过直接书信往来。”
沈虞脚步一顿。
“书信呢。”
“在你移交警察署的账本里。张氏倒卖军火的分红,有一部分通过沈老爷子,汇给了青木公馆。”他停了一下,“账本最后一页,备注栏里,用的是代号。军情处比对了银行记录,确认了汇款账户的户主。”
“所以沈老爷子不是主犯,他的上家是青木公馆,而青木本人才是整个军火线的终点。”
“不止军火。”傅沉渊看着沈虞,“情报、药品、甚至军饷——青木公馆在北平的地下网络比你我想象的大得多。你接下来面对的敌人,比继母和买办加起来都危险。”
沈虞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怕没用。”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刚才商会的事,你需要圆一下。”
傅沉渊看着她,没问“什么事”,只等她下文。
“陈经理回去,一定会跟佐佐木汇报。虞记后面站着督军府——这话今天就会传出去。你不做回应,佐佐木就会以为虞记是你在幕后操控。以后他们出招,不是对我,是对你。”沈虞直视他的眼睛,“你得正式回应。军需处续签合同,公开招标。我参与竞标,凭实力中标。这个姿态做出去,佐佐木才会相信虞记不是督军府的附庸。你继续当你的督军,我继续做我的生意。”
她说得公事公办,要撇清关系,要公开招标,要凭实力中标。字字句句,都在把虞记从他身上摘开。把靶子,往自己身上揽。她怕佐佐木的矛头,指错了人。
傅沉渊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军需合同的事,我让赵敬亭公开招标。你跟所有供应商一样参与,我不插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片刻。
“成交。”沈虞说。
沈虞转身往楼梯口走。春草抱着一摞文件等在楼梯下面,看着大小姐和督军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大小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督军跟在后面,总是差了那么半步。不上前,也不远离。
春草把头低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街角的吉普车今天没停老位置。傅沉渊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沈虞走回虞记。孟副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督军一眼。督军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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