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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陌生天花板


头痛。

像有人拿钝了的凿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下地敲,沉闷的痛感随着心跳鼓胀。喉咙干得冒烟,胃里残留的液体在翻搅,带着酸气往上顶。

陈让皱着眉,没睁眼,下意识地抬手想按按额头。

手臂很沉,抬到一半就坠了下去。

不只是宿醉的脱力。是另一种……陌生的沉重感,带着温度,压在他小臂上。

鼻尖钻进一缕气味。很淡,混在残留的酒气和他自己身上隔夜西装的味道里,但异常清晰。不是他那个狭小出租屋里任何熟悉的气味——没有外卖盒的油腻,没有堆积书本的纸墨味,也没有潮湿墙角隐隐的霉味。

是……很干净的织物香气,混合着一丝清冷的、类似雪松或者某种昂贵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性的甜香,但绝不腻人,像碾碎了的栀子花瓣尖上那一点白。

不对劲。

陈让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毛玻璃。他用力眨了几下,天花板在摇晃的视野里逐渐清晰。

不是他那个掉了一小块墙皮、能看到里面水泥、贴着几张旧球星海报的天花板。

这是某种带有细腻纹理的白色涂层,也许是石膏线。正中央垂下一盏灯,造型简洁,但每一片水晶或者玻璃的切面都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角发酸。

他僵硬地躺着,没敢动,眼珠缓慢地转动。

余光所及,是深灰色的、质感厚重的窗帘边缘,缝隙里透出大片白亮的光,天早已大亮。身下床垫的支撑感柔软而富有弹性,绝不是他那张硬木板床能比的。丝绒被褥贴着皮肤,触感滑凉,带着陌生的、不属于他的细腻。

最要命的是……

他的左半边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不是整个压着,是某种……依偎的姿势。他的上臂外侧,正被一团柔软而饱满的弧度紧贴着,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他身上还穿着衬衫?),传递过来温热的、充满弹性的压力。

胸前也有隐约的、被什么柔软东西抵住的压感。

还有呼吸。均匀、轻浅的呼吸,带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混合着昂贵香水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陈让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冲上头顶,撞击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宿醉带来的钝痛被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恐慌彻底取代。

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脖子的肌肉,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向左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散在深色枕头上的黑色长发,丝绸般的光泽,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着他脸颊滑过,带来刚才闻到的气味。

发丝半掩着一张脸。

一张陈让绝不会认错的脸。

即使闭着眼,即使褪去了平日媒体镜头前那种精心雕琢的、无懈可击的冷冽与距离感,这张脸依旧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皮肤是冷调的白,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很淡,形状姣好,此刻微微抿着。她睡得很沉,脸颊甚至带着一丝不常见的、近乎柔软的红晕。

沈确。

瑞麟集团那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在几个月内以雷霆手段稳住局势、并把几个虎视眈眈的元老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女总裁。财经杂志和八卦小报共同青睐的焦点人物。他所在“星辉传媒”拼命想巴结、却连人家助理的门都摸不着的顶级客户之一。

陈让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无数碎片化的、混乱的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灯光晃眼的酒局,杯盘狼藉。一张张谄媚或油腻的笑脸。主管王强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小陈,愣着干什么?敬张总!李总!还有沈总!这杯必须干了!沈总可是咱们的大金主,伺候好了,你小子前途无量!”

一杯接一杯。白的,辣的,烧喉咙。红的,酸的,倒进嘴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黄的,带着泡沫,混在一起,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东西已经重影,耳朵里嗡嗡响,只看到王强那张放大的、泛着油光的脸,凑得很近,声音忽远忽近:“小陈,不错,够意思!来,把这杯‘解酒茶’喝了,沈总赏脸,你送沈总回去……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把握住了……”

那杯所谓的“解酒茶”,味道有点怪,涩,还有点说不出的甜腻。他当时太难受了,想都没想就灌了下去。

之后是颠簸,失重感。好像是电梯。女人身上传来的香气,和他现在闻到的很像,但混合了更浓的酒气。他好像扶着她,手臂搭在他肩上,很沉。密码锁的“滴滴”声。门开了,更浓郁的那股干净又昂贵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然后是黑暗,柔软,彻底失去意识……

陈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冰冷的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衬衫。他躺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动不敢动。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在沈确的床上。

他和沈确,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唯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甚至能瞬间脑补出几个小时后的新闻头条会用怎样耸动的标题:《惊爆!新晋寡妇总裁夜会陌生男子,豪门隐秘恋情曝光?》《深夜密会!瑞麟集团沈确私生活混乱,亡夫尸骨未寒?》《起底沈确“一夜情”对象:星辉传媒底层员工,疑为心机攀附》……不,可能更糟。或许是《**?勒索?瑞麟总裁沈确疑似遭下属设计,警方已介入调查》。

不管是哪种,他都完了。工作肯定没了,行业里也别想混了。如果沈确追究,告他个强奸未遂或者性骚扰,他下辈子就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吧。王强?王强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踩死他,把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会“痛心疾首”地指责他品行不端,给公司抹黑。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耳朵里,冰凉一片。

他必须立刻离开。在任何人发现之前。在沈确醒来之前。

尽管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脑袋疼得像要裂开,陈让还是咬紧了后槽牙,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他试图把被沈确压着的左臂抽出来,同时将重心移向床的右侧,右脚摸索着向下探,试图寻找地板。

脚尖终于触到了冰凉光滑的质感,似乎是木地板,或者大理石。

就在他屏住呼吸,准备一鼓作气把手臂抽离,然后滚下床的瞬间——

“想去哪儿?”

一道微哑,却异常清晰、冰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质感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听在陈让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僵住了。维持着半撑起身体、左臂还被压着、右脚点地的滑稽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扭曲雕像。冷汗瞬间涌出更多,背上的衬衫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身后。

沈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早就醒了。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瞳孔颜色是偏浅的褐色,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清冷冷的,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剔透,冰凉,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锐利的审视。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脸颊上那点红晕正在迅速褪去,恢复成惯常的苍白。丝绸睡裙的肩带滑落了一边,松松地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与这慵懒姿态相匹配的暖昧或慌乱,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陈让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恐惧和荒谬感在疯狂盘旋。

沈确也没有催他。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以诡异姿势僵在她床边的陌生男人。她的目光从他惨白的脸,移到冷汗涔涔的额头,再移到他被压着的手臂,最后落到他那只踩在地板上的光脚上。

几秒钟的沉默,对陈让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沈确动了。她慢条斯理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丝绸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腰间。她没去拉滑落的肩带,就那么半倚在床头,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颈侧。她伸手,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盒烟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冰凉的金属打火机。

“哒”的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细长的香烟。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隔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她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越发清晰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陈让。”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珠子砸在陈让紧绷的神经上,“‘星辉传媒’市场部策划岗,试用期刚过三个月,二十四岁,毕业于南城理工学院,市场营销专业,普通本科。户籍所在地林城安县,父母务农,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目前租住在北郊‘欣悦家园’小区,合租,月租金一千二。上个月工资税前七千五百块,扣完社保公积金和税,到手六千出头。昨晚部门团建,实际是应酬‘鸿远贸易’的李总,被你的直属上司,市场部主管王强,以‘表现机会’为由,灌了大量混酒。之后,王强让你送喝醉的我回家。”

她每说一句,陈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冷汗流得越多。她对他了如指掌,甚至连他具体的薪资、家庭情况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一夜情”后该有的反应。这更像是……审讯前的资料宣读。

沈确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锁死他:“我有说错吗?”

陈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没……没有。沈总,昨晚的事,我……”

“闭嘴。”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道,瞬间掐断了陈让所有试图辩解的话头。

沈确将烟灰轻轻磕在床头柜上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的视线落在他因为极度紧张而攥紧的、骨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睛。

“给你一分钟。”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组织语言。解释两件事。第一,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第二……”

她顿了顿,烟头在指尖明灭,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我为什么,对昨晚十一点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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