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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宫苑偶遇,结识王溥


显德四年(957年)夏,东京开封府,皇宫后苑。

盛夏的皇宫,虽不及淮南酷热,但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蝉鸣嘶哑,从御花园浓密的树荫间传来,更添几分慵懒与静谧。重重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只余下风过竹林的飒飒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柴宗训坐在后苑一处临水的凉亭里,身前石桌上摊开着一本《论语》。符太后体谅他初回开封,水土不服,又经历了长途跋涉,特许他这几日不必去资善堂(皇子读书处)点卯,只在后宫自行温习。李嬷嬷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驱赶着偶尔闯入的蚊蝇。

书页上的字句,柴宗训早已烂熟于心。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学而时习之”上,而在《章节明细》中明确标注的今日“主要事件”上——宫苑偶遇,结识王溥。

王溥,当朝首相之一,文臣集团的领袖人物。在真实历史中,此人在陈桥兵变后,是率先向赵匡胤劝进的重臣之一,但其人学识渊博,精通典章,行政能力极强,且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对于柴宗训而言,王溥是一个极其复杂且关键的人物:他代表了文官系统的主流与精英,若能提前结交、施加影响,使其立场向自己倾斜,未来在制衡武将、稳定朝纲、乃至关键时刻的舆论导向方面,都将获得巨大助力。反之,若其被赵家兄弟或其他势力拉拢,则将是重大隐患。

他需要一个“自然”的相遇。直接求见不合礼制,也太过刻意。最好的方式,是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

机会在于王溥的日常习惯。柴宗训通过这几日与小顺子(已随他入宫,依旧在身边伺候)的闲聊,以及向一些老内侍“不经意”的打听,得知王溥每日午后处理完政事,若无紧急朝务,有在皇宫后苑僻静处散步片刻、梳理思绪的习惯。尤其偏爱这处临近太液池、较为清幽的凉亭一带。

于是,柴宗训“恰好”选择了这里作为今日的读书处。

他佯装专心诵读,实则耳听八方。约莫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多),凉亭外的卵石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属于年老者的咳嗽清嗓声。

柴宗训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亭柱的间隙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五旬、身着紫色常服、头戴黑色幞头的老者,正负手缓步而来。老者面容清雅,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沉静,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饱读诗书的雍容气度,正是首相王溥。

柴宗训心中一定,面上却不露声色,仿佛刚刚被脚步声惊动,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好奇地望向亭外。

王溥也注意到了凉亭中的小皇子。他脚步微顿,显然有些意外在此遇见皇子,但立刻调整了神色,脸上露出符合身份的、温和而不失恭敬的笑容,加快几步走到亭前,躬身行礼:

“老臣王溥,参见皇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读书,惊扰了。”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文臣特有的儒雅,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柴宗训连忙从亭中走出,来到王溥面前,依着宫中嬷嬷教的礼节,拱手还了一礼,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尊敬:“王相公有礼。是我在此读书,打扰相公散步清静了。”

他称呼“王相公”,用的是文臣间尊敬的称谓,而非“王爷爷”之类更亲昵的叫法,显得知礼。这一细节让王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殿下折煞老臣了。”王溥直起身,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论语》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殿下回京不久,便如此勤勉向学,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相公过誉了。”柴宗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步,“外面日头还晒,相公若不嫌弃,请亭中稍坐,饮杯清茶?”他指了指亭中石凳和一旁李嬷嬷早已备好的茶壶。这个邀请既显主人之谊,又不失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尺度把握得极好。

王溥略一沉吟,见皇子态度诚恳,且此处确实清静,便含笑点头:“如此,老臣便叨扰殿下了。”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李嬷嬷奉上清茶后,便退到亭外数步处等候。柴宗训没有立刻攀谈,而是安静地坐着,等王溥饮了口茶,气息稍定后,才用带着请教意味的语气,指着桌上的《论语》开口道:

“王相公,我近日在读《论语》,太傅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思是说,治理国家要靠德行,就像北极星一样,待在它的位置上,别的星辰就都环绕着它。”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清晰的困惑,“可是……怎样才能算是‘为政以德’呢?是像父皇那样,减免淮南赋税,让百姓有饭吃吗?”

他没有问高深的政治理论,而是将一个经典的治国理念,与他亲眼所见、亲身参与(至少是旁听和影响)的具体政策(淮南减税)联系起来,以孩童求解惑的方式抛出。这既显示了他的好学,又将话题引向了王溥最熟悉的领域——国政实务,且切入点是他本人参与制定的政策。

王溥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温声解释道:“殿下能由此及彼,联系实际,善思善问。‘为政以德’,其意深远。陛下减免淮南赋税,恤民疾苦,使百姓得享实惠,安居乐业,此正是‘德政’之体现,乃‘仁’也。然‘德’不止于‘仁’。为政者,还需‘明’(明辨是非)、‘信’(令出必行)、‘义’(处事公正)、‘智’(知人善任)、‘勇’(果敢决断)。陛下平定淮南,赏罚分明,任用贤能,整饬军纪,此皆‘德政’之方方面面。殿下日后读书,当细细体味。”

他的解释深入浅出,将抽象的“德”分解为仁、明、信、义、智、勇等具体品质,并与柴荣的施政相结合,既解答了疑问,也无形中褒扬了皇帝,更展示了自身学识。

柴宗训听得“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众星共之’,是不是就是说,只要父皇行德政,像王相公、范相公这样的贤臣,还有曹将军、李将军那样的良将,就都会忠心辅佐父皇,天下也就太平了?”他将“众星”具体化为眼前的文臣武将,再次将理论与现实人物挂钩。

王溥呵呵一笑:“殿下聪慧,举一反三。大抵如是。然‘众星共之’,亦需为君者善识‘星’、善用‘星’,使其各安其位,各展所长,方能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此亦是为君之‘德’与‘智’。”他话中有话,既肯定了“德政”吸引人才,也暗示了君主用人识人的重要性。

柴宗训仿佛被点醒,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父皇让王相公和范相公管朝廷大事,让曹将军、李将军他们管军队打仗,让魏枢密管兵马调配……每个人都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上做事,这就是‘善用’!”

王溥抚掌赞道:“殿下悟性极高,正是此理!”他看向柴宗训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聪慧的孩童,更带上了几分对待“可造之材”的郑重。

柴宗训见气氛融洽,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关切,他微微蹙起小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王相公,那我们回到开封了,以后朝廷的大事,是不是就和在寿州时不一样了?会不会……更难了?我听说京城里官员好多,事情也好复杂……”

他表达了一个孩童对新环境、对更庞大官僚体系的天然畏难情绪,同时也隐晦地请教“京城理政”与“战时/新占区理政”的不同。

王溥神色一正,耐心道:“殿下所虑不无道理。开封乃帝都,政令所出,四方辐辏,事务确比地方更为繁巨,牵涉更广。然其理一也,无非‘持纲挈领,明辨缓急,任人得当,督察严明’。陛下回京,首要在于巩固淮南战果,推行新政,同时统筹北方防务,蓄力未来。朝廷各部,各司其职,依律而行,虽有繁杂,亦有法度可循。殿下年岁渐长,日后可多听多看,自能明了。”

他给出了一个高层视角的概括,既说明了复杂性,也指出了处理原则(抓重点、辨缓急、用对人、严督查),并暗示了柴荣回京后的工作重点,最后鼓励皇子多观察学习。

柴宗训“受教”地点点头,脸上担忧稍减,换上了憧憬:“希望我能快点长大,多学本事,将来也能像王相公、范相公那样,帮父皇分忧。”

王溥闻言,心中感慨,温言道:“殿下有此志向,陛下定然欣慰。然殿下如今,当以读书明理、养浩然之气为要。学问既成,见识既广,他日辅佐陛下,治理天下,自是水到渠成。”

不知不觉,两人在亭中已交谈了近半个时辰。夕阳西斜,给太液池水面镀上一层金红。王溥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殿下,天色向晚,老臣还需回政事堂处理些许文书,就此告退。”

柴宗训也连忙起身,恭敬行礼:“今日聆听相公教诲,受益良多。恭送相公。”

王溥再次躬身,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但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显轻松。这位小皇子的聪慧、知礼、好学以及对国事的天然关切,给他留下了极佳的印象。这绝非寻常顽童可比。

直到王溥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柴宗训才缓缓坐回石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属于成年灵魂的弧度。

今日“宫苑偶遇”,圆满成功。

他不仅“自然”地结识了王溥,更通过精心设计的问题和对话,在王溥心中成功塑造了“勤学善思、知礼明事、心系国政、志向远大”的优异形象。尤其是他将经典理论与当前政策、朝中人物相联系的能力,必定让王溥印象深刻。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请教的方式,让王溥在“教导”的过程中,不自觉地表露了其对朝局、对为君之道的看法,这本身就是宝贵的信息。而王溥最后那句“养浩然之气”、“水到渠成”,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期许。

未来,他还可以利用类似“请教”的机会,继续与王溥保持接触,潜移默化地加深联系,逐步将其纳入自己的“潜在支持者”名单。文臣领袖的好感与重视,其价值,在某些时候,或许不亚于一支精兵。

潜龙入宫,已悄然叩响文臣领袖之门;稚子问政,于清风亭下播下来日相辅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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