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提醒柴荣,养护龙体
显德四年(957年)春末,寿州城,临时行在。
时序入夏,淮河平原上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寿州城的重建与善后事宜,在曹彬、李继隆等人的全力督办下,已步入正轨。流民渐次返乡,田野重现耕作,街市恢复零星交易,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古城,正艰难而顽强地焕发着新生。朝堂之上,关于淮南新政的争议也已平息,各项政令开始由上而下推行。
然而,在这表面趋于平稳的局势之下,柴宗训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的担忧,并非来自外部的南唐或契丹,也非赵家兄弟日益明显的结党迹象,而是源于他最依赖、也最敬畏的那个人——他的父皇,后周世宗柴荣。
连日来,柴荣的作息,柴宗训通过小顺子、李嬷嬷乃至自己的观察,了解得一清二楚:
寅时初,御帐便已亮灯。柴荣起身,先批阅半夜由驿站快马送来的汴京及北方各州急报。
辰时(上午七点),简单用过早膳,便开始接见陆续到来的文武臣工。今日是范质、魏仁浦汇报新政细则与北方军情;明日是曹彬、李继隆呈报淮南防务与治安进展;后日可能是赵匡胤禀报殿前司北返筹备,或是潘美再次面圣请示南方方略……往往一站便是半日,中间仅以清茶润喉。
午时过后,匆匆用些简便饭食,极少午憩。下午或继续召见臣工,或独自伏案,审核各地奏章、批复人事任免、斟酌北伐契丹的方略草图。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入夜后,御帐灯火常明至子时以后。柴荣或与范质、王溥等重臣夜议,或独自对着巨大的舆图沉思,推演兵势,计算粮秣。夜深人静时,常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军营中传出很远。
饮食更是潦草。军旅之中,本就粗粝,柴荣又不讲究,常常是侍卫送来什么便吃什么,冷了热了浑不在意。李嬷嬷曾从御前伺候的老内侍那里听说,陛下有时忙起来,连送去的膳食都忘了动,直到冰凉。
这一切,落在柴宗训眼中,触目惊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按照真实历史轨迹,柴荣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年!其早逝的根源,固然有家族遗传或暗疾的因素,但积劳成疾、饮食不调、殚精竭虑,绝对是加速这一过程的最重要推手!
柴荣多活一年,他的根基就稳固一分,制衡赵家、推行新政的时间就充裕一年!
他必须行动,而且要快。但方法必须巧妙,绝不能引起柴荣的反感或怀疑——一个精力旺盛、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的帝王,最忌讳的或许就是被人暗示“身体不行”。
他需要一个最自然、最符合孩童身份的切入点。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深夜来临。
柴宗训白日里随符太后去视察了新修复的一处官学,回程时中了些暑气,有些头晕。符太后心疼,让他早早喝了汤药睡下。然而到了子夜时分,或许是被心事所扰,或许是真有些不舒服,柴宗训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帐内闷热。
守夜的小顺子连忙端来温水。柴宗训喝了几口,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侧耳倾听,远处御帐的方向,依稀仍有灯火透出,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醒目。父皇……还在忙碌。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就是现在!
他没有惊动已有些瞌睡的李嬷嬷,只对小顺子低声道:“小顺子,我睡不着,心里闷得慌。你陪我去外面透透气,就一会儿,别吵醒嬷嬷。”
小顺子有些为难,但见皇子小脸确实有些发红,神情恹恹,便点了点头,替他披上一件薄外衫,主仆二人轻手轻脚出了营帐。
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亘。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闷热。柴宗训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径直朝着御帐的方向,慢慢地走去。小顺子紧跟在后,心中忐忑,却不敢阻拦。
越靠近御帐,那灯火越是清晰。帐外值守的侍卫见到皇子深夜前来,都是一愣,但不敢阻拦,连忙低声通传。
帐内,柴荣正与魏仁浦对着一幅巨大的燕云十六州地图低声商议,两人都是眉头紧锁。听到内侍禀报“皇子殿下求见”,柴荣明显一怔,抬头看了看滴漏,已是子时三刻。这么晚了?
“让他进来。”柴荣沉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帐帘掀起,柴宗训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头发有些蓬松,只穿着寝衣外加一件薄衫,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睁得很大,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委屈?
魏仁浦见状,连忙躬身:“陛下,臣先告退。”
柴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宗训,何事深夜来此?可是身子不适?”他注意到儿子脸色不佳。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柴荣的御案前,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甚至有些憔悴的眉眼,以及案头堆积的文书和摊开的地图。他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柴荣搁在案上的、一只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的手。
那只大手温热,但掌心有些干燥。
“父皇……”柴宗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依赖,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儿臣……儿臣做了个噩梦,吓醒了……梦里……梦里找不到父皇了……”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委屈害怕的抽泣,小肩膀一耸一耸。
柴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话语弄得心头一软。他南征北战,杀伐果断,但面对幼子这深夜惊醒、寻父哭泣的模样,再硬的心肠也不免生出怜惜。他反手握了握儿子的小手,语气放缓:“梦而已,朕就在这里。莫怕。”
柴宗训却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不是普通的梦……儿臣梦见……梦见父皇一直在写字,在看地图,天黑了也不睡觉,饭凉了也不吃……然后……然后就咳嗽,咳得好厉害……脸都白了……儿臣怎么叫,父皇都不应……儿臣好害怕……”
他将自己真实的担忧,包装成一个“噩梦”,具体描绘了柴荣熬夜、废寝忘食、咳嗽的场景,并将恐惧直接指向“失去父皇”。对于一个四岁孩子而言,这梦境合情合理,情感冲击力极强。
柴荣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儿子泪眼婆娑、充满恐惧的小脸,再回想自己连日来的作息……这孩子梦到的,竟与自己现实所为相差无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
魏仁浦尚未退出帐外,闻言也是心中一震,看向柴荣的目光带上了忧虑。他是近臣,如何不知陛下操劳过度?
柴宗训见父亲沉默,趁热打铁,他松开手,转而用两只小手一起拉住柴荣的衣袖,轻轻摇晃,用哀求般的语气说:“父皇,您答应儿臣好不好?以后……以后天黑了就早点睡觉,像宫里的嬷嬷说的,熬夜会生病的……吃饭也要按时吃,要吃热乎乎的……儿臣不想再做那样的梦了,儿臣要父皇一直都好好的,陪着儿臣,陪着母后……”
他搬出了“宫人常识”,强调了“按时吃饭”,诉求直白而纯粹——要父亲健康平安。以一个被噩梦吓坏的孩子身份提出这些要求,丝毫不显逾越,反而充满了孺慕之情。
柴荣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微小拉力,听着儿子带着哭腔的恳求,再环视帐内堆积的公务和摊开的地图,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疲惫?是感慨?还是被这最原始的亲情牵动?
他常年征战,勤政不辍,自认体魄强健,从未将“保养身体”真正放在心上。臣工们或许心中担忧,但谁敢如此直接、如此情感充沛地向他进谏?唯有这个懵懂幼子,会因一个噩梦,深夜寻来,哭着求他保重。
这份毫无杂质的关系和担忧,像一泓清泉,浇在他被军国大事炙烤得有些干涸的心田上。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伸出大手,有些笨拙地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好了,莫哭了。朕答应你,以后……尽量早些安歇,按时用膳。”
柴宗训抬起泪眼,不确定地问:“真的吗?父皇不骗儿臣?”
“君无戏言。”柴荣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纹,“你看,魏枢密也在此,可为见证。”
魏仁浦连忙躬身:“陛下保重龙体,乃天下之福,臣等之愿。皇子殿下孝心感人。”
柴宗训这才破涕为笑,但依旧拉着柴荣的衣袖不放:“那……那父皇现在就去休息好不好?这些字明天再写,地图明天再看。儿臣看着父皇睡了才走。”
这“得寸进尺”的要求,让柴荣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儿子那执拗又关切的眼神,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
“好,依你。”柴荣站起身,对魏仁浦道,“仁浦,余事明日再议。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臣遵旨。”魏仁浦心中暗松一口气,躬身退下,临走前,深深看了柴宗训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柴荣当真吹熄了案头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洗漱。柴宗训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柴荣躺下,盖好薄被。
“父皇要闭上眼睛,真的睡着才行。”柴宗训小声叮嘱。
柴荣无奈,只好合上眼。连日疲惫袭来,加上心神放松,竟真的很快有了睡意。
柴宗训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父亲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知道他是真睡着了。他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对值守内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帐。
帐外,星河漫天,夜风清凉。
小顺子连忙迎上,低声道:“殿下,可算出来了。”
柴宗训点点头,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熄灯、陷入宁静的御帐,心中那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知道,一次提醒远远不够。柴荣的习惯和责任心,绝非一朝一夕能改。他需要持续地、以各种自然的方式去影响、去督促。但今夜,他开了一个好头。他以“噩梦”和“孺慕之情”为武器,成功地让柴荣意识到了过度操劳的问题,并做出了改变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他在魏仁浦这样的近臣面前,展现了至纯的孝心,这无疑会加分。而柴荣心中,对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关切和依赖,也必定留下了深刻印象。
延缓柴荣病情,守护大周支柱,这漫长而艰巨的任务,今夜,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潜龙忧父,稚泪融铁石心肠;深夜劝谏,童语成保重良方。万里征程,始于足下;千秋基业,系于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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