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延英殿对策(上)2
“范阳是安史叛军的根基之地,是他们的粮仓、兵源、退路。史思明可以不在乎河阳,可以不在乎洛阳,但他绝不敢不在乎范阳。一旦朔方军做出东进姿态,摆出要断他后路的架势,史思明就必须分兵回救——哪怕他知道这可能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敢赌!”
苗晋卿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宰相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有些颤抖:“围魏救赵……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正是。”韩渊点头,“朔方军不需要真的攻打范阳,只需要做出姿态,逼史思明分兵。只要史思明分兵回救,河阳压力自然减轻。李光弼善守,压力一减,守住河阳的把握便大增。而朔方军见好就收,可退回潼关,也可伺机袭扰叛军粮道。此为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手指转向西线。
“至于吐蕃。”韩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张镐手中只有四千兵卒,硬拼是拼不过的。但鄯州城坚,陇右山川险固,吐蕃骑兵擅长野战,攻城非其所长。可令张镐依托坚城,节节抵抗,拖延时间。同时,朝廷加紧与回纥交涉,许以厚利,请回纥出兵相助。只要拖到回纥兵至,或拖到关中援军集结,西线危机自解。”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李辅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
“妙,妙啊。”他拍着手,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太上皇此策,当真是妙不可言。围魏救赵,拖延待援,听起来天衣无缝。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李辅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李光弼必须守住河阳,在史思明十万大军猛攻下,至少守住十天半月。第二,郭子仪必须能率军东进,做出直捣范阳的姿态,而且史思明必须相信,必须分兵回救。第三,张镐必须能在吐蕃五万大军围攻下,拖到回纥援军到来。”
他放下手,目光如刀。
“这三个前提,只要有一个不成立,此策便全盘皆输。李光弼守不住河阳,则东线崩溃;史思明不分兵,则朔方军孤军深入,危如累卵;张镐拖不住吐蕃,则西线失守,关中侧翼洞开。届时,大唐将面临什么?”
李辅国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届时,河阳已失,朔方军被困,鄯州已破,吐蕃铁骑长驱直入!而朝廷,将再无可用之兵,再无回旋之地!太上皇,您这是将大唐国运,押在了一场豪赌之上!”
韩渊静静地看着他。殿内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拉长,像一群挣扎的鬼魅。他能闻到李辅国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浓的熏衣香,那香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味道。
“李公说这是豪赌。”韩渊缓缓道,“那李公的方案,难道就不是赌?赌放弃河阳能守住关中,赌放弃鄯州能换来时间。可李公有没有想过,一旦河阳失守,史思明十万大军兵临潼关,关中还能守多久?一旦鄯州失守,吐蕃铁骑席卷陇右,长安还能安稳几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但那疲惫之下,是钢铁般的坚定。
“是,我的方案是赌。但赌的是进攻,是破局,是以险招换生机。而李公的方案,赌的是退缩,是拖延,是以空间换时间——可空间换完了呢?时间拖尽了呢?到时候,我们还有什么可赌的?”
肃宗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宦官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帕子拿开时,上面有一抹刺眼的鲜红。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抹红。
肃宗将帕子攥在手中,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李辅国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
“豫儿。”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太上皇之策,李公之言,各执一词,各有利弊。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太子李豫身上。
年轻的太子站在御榻右侧,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挺拔而修长。他穿着储君的朝服,冠冕上的珠串垂在额前,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渊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紧,又松开。
李豫抬起头,目光先看向祖父,又看向李辅国,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他张了张嘴——
“陛下。”
李辅国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
“太子殿下年轻,如此重大的军国决策,让他表态,是否太过为难?更何况,太上皇此策,看似精妙,实则……书生妄言罢了。”
他将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每个人的耳膜。
“书生妄言?”韩渊笑了,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嘲讽,“李公是说,老臣在纸上谈兵?”
“难道不是吗?”李辅国转过身,直面韩渊,“太上皇久居深宫,可曾亲临战阵?可曾见过尸山血海?可曾知道,一纸军令下去,前线将士要付出多少性命?您轻飘飘一句‘死守河阳’,李光弼就要带着三万儿郎,在十万叛军的猛攻下血战十日。您轻飘飘一句‘直捣范阳’,郭子仪就要带着朔方军孤军深入,随时可能陷入重围。您轻飘飘一句‘拖延待援’,张镐就要在吐蕃大军的围攻下,用四千条人命去换时间。”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回荡。
“这不是棋局,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这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大唐的江山社稷!您用这些人的命,去赌一个可能,一个也许,一个‘或可成功’——这不是书生妄言,又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韩渊看着李辅国,看着那双细长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他知道,李辅国不是在演戏,这个老宦官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断,真的认为他的方案是在葬送大唐。这种信念,比任何阴谋都更可怕。
“李公说得对。”韩渊缓缓道,“这不是棋局,是人命。所以老臣才更不能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他转身,面向肃宗,深深一躬。
“陛下,李公的方案,是要用河阳三万将士的命,去换关中几天的安稳;是要用鄯州四千守军的命,去换朝廷一点调兵的时间。可换完之后呢?河阳丢了,鄯州丢了,下一个要丢的,就是潼关,就是陇右,最后,就是长安。”
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而老臣的方案,是要用河阳三万将士的血,去换史思明十万大军的退却;是要用朔方军的险招,去换整个东线战局的逆转;是要用鄯州四千守军的坚守,去换吐蕃兵锋的迟滞。这不是赌,这是以命换命,以血换血,以一场局部的惨烈,去换整个战局的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是,老臣没有亲临战阵。但老臣读过史书,读过兵书,读过无数场战争的记录。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攻。而现在——”他的手指向地图,指向那两片被朱砂和墨笔标红的位置,“现在就是该进的时候,该攻的时候,该用险招换生机的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还有一线光明。陛下,这个选择,不该由老臣来做,也不该由李公来做,该由您——大唐的皇帝来做。”
肃宗的身体在颤抖。他握着那张带血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徘徊,在河阳和鄯州之间徘徊,在父亲和李辅国之间徘徊。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看向太子。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豫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殿内的寂静里。
“告诉朕,也告诉太上皇,告诉李公,告诉这殿内所有人——”
“你以为,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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