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对剑
半圆的月亮悬于天空的右上方,光照在碎石路上,像给地面撒了一层薄盐。两侧矮崖不高,约莫着三四丈,崖壁上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矮崖中间的路非常窄,仅仅不到两丈宽,一人高的灌木丛从两侧崖壁上探出来,枝条在路中间交叉,行走得低着头。
轩辕抱着小柒,正行走在这逼仄的小路上,怀中的小柒已经睡去。二人的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他把灵识铺开七八里,还好没发现伏兵,走过这片丘陵就是古战场方向。灵力恢复到了四成,比昨天好了不少。寒潭春的灵气绵长,补得不多但补得稳。右肩的冰伤还是疼,驭火魄在慢慢熔,速度像蜗牛,每次只能化一小层。但现在赶路不靠灵力,靠脚。
在他的身后八里处,宁云姝一直跟着。自他从河谷集出来到现在,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但现在她另有打算。
她闪进侧面的一条岔道,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照在她身上,青衫长剑,发髻高束,脸上没有表情。剑在背后,剑鞘上月光一闪。
十几息过后,轩辕感觉前面闪过一道光。他停下查看,前面五丈选的地方,宁云姝正持剑而立。月光在二人中间画了一条线,亮的一边轩辕,暗的一边宁云姝。
"天火原的事,我看到了。"宁云姝开口道。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化神巅峰灵力波动,十里外感觉得到。你在火坛里暴走了。"
轩辕不解释。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天火原的事,暴走是真的,驭火魄归位也是真的。他现在的状态比暴走前稳定得多,凶戾被熔炼进了守护,可以精准调用。但宁云姝不会信,一个追杀他的人,凭什么信?
"你身上的凶戾……"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眉头微皱,嘴唇抿了一下。"如果下一次暴走时身边不是魔尊,而是普通人呢?"
这个问题轩辕没法回答。他确实差点失控。天火原火坛里,凶戾像洪水冲破堤坝,淹没了所有意识。要不是驭火魄归位,暖黄和暗红交融,凶戾被"熔炼"进了守护,他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空壳。
但他不能对追杀他的人说这些。只留下一句:"你信你的,我走我的。"
宁云姝皱眉。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很深,像刀刻的。"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的血脉……"
"我的血脉是我的事。"轩辕毫不留情地打断宁云姝。
风从矮崖上面吹下来。宁云姝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拂过脸侧,她眼睛一直看着轩辕。月光在她脸上画出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冷静,暗的那半看不清。眼睛里有光,利,冷,但不刺。
"你以为我不想放你走?"她忽然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天衍宗追杀令,金丹后期以上弟子必须参与围剿。我不来,会有别人来。别人来了,不会跟我一样只说话不动手。"
轩辕看了她一眼。宁云姝能说出这句话,这表明她在刻意挡住其他追杀者。
但轩辕并不在意,冷冷道:"你来不来,都会有人来。"
"不一样。"宁云姝说。"我来了,至少还有说话的余地。"
又是一阵沉默,山道上只有风声。远处有一只夜鸟啼鸣,叫声尖细,像指甲划过木板。
令轩辕没想到的是,宁云姝居然毫无征兆地拔出了剑。剑光在月光下一闪,直奔轩辕的左肩。速度不快,金丹后期的宁云姝只用了三成力。剑尖带着一点寒意,灵力裹在剑身上,但含量极少。
这很显然是在试探。她要看看轩辕面对剑锋的反应。是暴走?是失控?还是控制得住?
这一剑虽然突然,但对轩辕构不成威胁,只一侧身,便轻松避开。金丹巅峰肉体,四魄共振,对面一个金丹后期他不可能输。很明显宁云姝没有杀意,剑尖从左肩外侧划过,风带起的寒气蹭着衣料"嗖"一声。
紧接着第二剑已到,横斩腰腹。还是三成力,但角度更刁,从右往左,她不是要砍他的腰,是要逼他动。
轩辕脚下一点,借势后退半步。剑刃在离腰带三寸的位置划过。
第三剑宁云姝明显提速,灵力从三成提到七成。剑尖指胸口。这一招的压迫感明显提升,她执意要看看轩辕被逼到墙角看反应。灵力像一张网从正面罩下来,金丹后期的威压在狭窄山道上没有闪避空间——左边是崖壁,右边是灌木丛,前后被她的剑封住。
要么挡,要么接,轩辕别无他法。他伸出左臂格开剑身,手掌向外一转拍在剑脊上,"叮"一声。金丹巅峰的肉体硬接金丹后期的剑,手掌碰到剑身的时候剑弯了半寸,又被弹回来。
这一挡力道比较大,宁云姝也随着手中的剑向左侧倒去,轩辕借机向右闪身,随即右手握戟,持戟横在两人之间,戟尖直指宁云姝。
两个人隔着戟杆对视。呼吸都很平。
"你不想打。"宁云姝说。
"不想。"轩辕回答得很冷淡。
"为什么?"
"没必要。"轩辕低头看了看小柒,小柒睡得正香,"更何况,你也打不过我。"
宁云姝看了他很久。月光在她脸上那道明暗分界线一直没有动。眼睛在明处,嘴在暗处。眼睛里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正在推演的东西。像棋手看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在重新计算后面的变化。
"你灵识范围比我想的远。"她说。不是问句。
轩辕没接话。
"在河谷集,我进了客栈你才离开,你知道我在里面。"她的声音平,像在确认事实。"你的灵识范围至少是我的两倍。"
宁云姝收剑入鞘。动作干脆,但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拇指扣在剑格上,指腹压着护手,随时可以再拔出来。不是犹豫,是确认自己的决定。
一阵脚步声从山道北头传来。不急不缓,但有节奏。这明显是巡逻兵的脚步。一共有三个,两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后期。
天衍宗巡逻队!
轩辕和宁云姝同时转头。宁云姝的手握上剑柄的速度比说话还快,拇指扣住剑格,食指压住护手,半息之内可以拔剑。
三人从矮崖后绕出来。走前头的队长脸上有行军后的疲惫,灰布短袍沾着尘土,手里提着剑,剑鞘上有一道旧划痕。腰间挂着传讯符,灵力微弱地亮着,随时可以用。
他看见宁云姝就是一愣,天衍宗内门弟子不多,金丹后期的更少,宁云姝这种青年翘楚,自然是所有低阶弟子心中的榜样。
"宁师姐?你怎么在这……"接着目光移到宁云姝旁边的人身上。
斩金戟太特征了。破布裹着,但戟杆的长度藏不住。队长在巡逻时背过通缉令的特征描述,"持长戟,身形高大"。他脸色大变。瞳孔缩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拉开了战斗距离。"宁师姐,这个人!"
宁云姝转身面对巡逻队。
手握剑柄。拇指扣在剑格上。她站在巡逻队和轩辕之间,角度刚好。
"我正在审讯。"
声音很冷。像在天衍宗执法堂做过一百次的样子。每个字都是硬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审讯"这个词在天衍宗有特定含义:执法堂授权的问询,非执法堂人员不得干预。
"你们退后。"
队长愣了一下。他不太信。审讯?审讯应该有绑缚、有禁制、有执法堂的令牌。宁云姝一个人站在荒野山道上,和一个疑似通缉犯面对面,说"审讯"?
"审讯?可是……"
"退后!"语气不容置疑。两个字砸下去,队长嘴里所有的"可是"都被堵了回去。
三人面面相觑。后退了几步。但队长退的时候手悄悄摸向腰间,手指已然碰到了传讯符的边缘。
宁云姝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手。但她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虽然微弱,金丹后期的灵识还是能捕捉到的。但她没回头。
队长捏碎了传讯符。"噗。"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道上,这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水面。传讯符碎裂的灵力波动很微弱,但方向明确,直射天衍宗北方大湖的周恒位置。周恒会在十息内接收到位置信息。
她知道后果。周恒会根据传讯符灵力判断出她当时的位置和状态。和一个被通缉的"可疑人物"面对面站在荒野山道上。这不需要太多推演。一次"审讯"的说辞不一定能自圆其说。
轩辕不愿在此地多做纠缠,宁云姝如何在天衍宗自处他并不关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到葬魂渊,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脚步无声,灵力压到最低,抱着有点半醒的小柒,身形没入山道旁的矮崖阴影里。灵识锁定西北方向,只三步,便从宁云姝的感知范围边缘消失,只留下碎石路上一个渐渐远去的暗影。
宁云姝站在原地。背对着巡逻队。月亮照在她后背上,影子落在脚前。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队长走上来。"宁师姐,刚才那个人……"
"走了。"宁云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灵识不够,跟丢了。"
队长张了张嘴。他不太信。但宁云姝是天衍宗内门弟子,金丹后期,比他高两个小境界。他没有立场质疑。
"我刚才给周副堂主传讯了。"队长说道,只是他的声音有点虚。
宁云姝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我知道。"她没多说。转身往河谷集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月光在她脚下碎成一片银鳞。
走了大约一刻钟。
山道变宽,两侧的矮崖退去,灌木丛也稀疏了,取而代之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着矮草,月光照下来灰蒙蒙的。
宁云姝停了下来,取出传讯符,灵力注入。周恒的名字在传讯符上浮现。她只需要捏碎它,信息就会射出去。
"西北方向,已离开荒原北缘。疑往正北行进。"
正北,不是轩辕实际走的西北,偏了至少有三十里。三十里。这个误差是什么概念?以天衍宗执法堂的行军速度,从大湖北岸到河谷集西北方向,正北路线和西北路线之间差了约两个时辰的脚程。两个时辰,足够轩辕越过第一道封锁线。
她把传讯符收回袖中。灵力波动已经射出去了,不可撤回。她手垂下来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愿承认。
困阵中出剑慢半拍。丘陵口没拔剑。天火原外松开手。现在又——传讯方向偏了三十里。
四次了。每一次她告诉自己"下次见面还是会拔剑"。四次了,剑始终在鞘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面无表情。嘴角肌肉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她转身,继续往河谷集方向走。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沙尘。
轩辕往西北方向走了两个时辰,灵识向后探,发现宁云姝的灵力波动在河谷集方向停止,没有追上来。但天衍宗的人会不会追上来,他不确定。
想也没用,现在他必须先赶到古战场,追兵,等他们到了不过多一场厮杀罢了。
月亮偏西,夜风越来越冷。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硬土,又从硬土变成了砂石。地势在缓慢抬高,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低矮的山脊线,像一条蹲着的黑影。
古战场在那边。
灵识的边缘感受到了"空",一片没有活物、没有草木、连灵气都稀薄的地方。方圆数十里,像大地上的一块伤疤。
小柒趴在他肩上,竖瞳半闭。她忽然睁了一下眼,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闪了闪。
"她说的话——'在审讯'。"小柒醒来,声音很轻,刚才轩辕和宁云姝的对话她其实都听到了。
"嗯。"
"那是借口吧。"小柒依旧轻轻说道。
"嗯。"
小柒没有再问。竖瞳重新半闭,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渐宽。两侧矮崖退去,变成一片缓坡。坡地上长着矮草和零星的灌木丛,月光照下来灰蒙蒙的。远处有灵兽的叫声,低沉,像牛。
轩辕放慢了脚步。他灵识的边缘捕捉到了新的东西。前方四五里外,灵力残波。很淡,像很久以前留下的手印,已经快消散了。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碎石路上。灵识从掌心往下延伸。地面下方约半尺处,灵力残波更密集。是阵法余波,天衍宗的巡逻队会在关键路口留下灵力标记,后续巡逻队能根据标记调整路线和间距。
这片区域已经进入第一道封锁线的边缘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方向。灵力残波最密集的方向是西北偏东,那也是阵法核心的方向。封锁线的阵法核心一般在制高点,以巨石或高地为圆心。酒癫说过,第一道封锁线人少阵疏。但"人少"不等于没人。他需要更仔细地用灵识扫一遍。
小柒趴在他肩上,忽然她睁了一下眼:"右边。"
轩辕的灵识同时捕捉到了。右侧约七里外,一个灵力波动在移动。金丹中期。不似巡逻兵走路那般有规律,三步一顿,灵力波动呈周期性起伏。这个人的脚步灵力波动很乱,像是赶路不是巡逻。
散修?或者行脚商?
不管是谁,不构成威胁,就不值得他浪费精力。他继续往前走。但方向从正西北偏到了西北偏南。绕一下,避开前方灵力残波最密集的区域,这样可以省不少麻烦。
他需要在封锁线上找到一条缝。酒癫说过,网是死的,人是活的。阵总有缝。他灵识够远,找得到。
宁云姝传完讯之后走了大约两里。脚步停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溪沟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沟底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排牙齿。
她低头看着溪沟。
三十里。
她刚才在传讯符里偏了三十里。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半个时辰的路程差。这半个时辰够他过第一道封锁线。半个时辰够他从周恒的包围网里钻出去。
她凭什么替他争取这半个时辰?她不知道。或者,她其实知道,但不愿意往深了想。往深了想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一个她从困阵开始就在逃避的问题。
她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保他的?
杀,天衍宗的命令,执法堂的传讯符,师门的期望。周恒派她来,是为了让她追踪、传讯、配合围剿。她做到了追踪。传讯有,但偏了三十里。配合围剿,她却跟巡逻队说"在审讯"。
保,她没有任何立场保他。他是蚩尤血脉。仙门定性为邪魔。全天下都在追杀他,她没有理由站在他这一边。
但她几次都没拔剑。
溪沟里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跨了过去。她在传讯符里写了"正北"。如果周恒按正北方向部署追兵,轩辕走西北就有一线机会。
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风吹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了袖中的传讯符,符面冰凉,灵纹已经熄灭了。传讯完成。不可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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