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杀鸡儆猴1
灯笼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文砚和慕容月并肩走向堡内亮着灯火的大厅。空气里飘着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堡民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文砚的手指还残留着墙砖的冰凉触感,但掌心传来慕容月指尖的温度——那只手刚才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此刻松开后,衣袖上还留着几道细微的褶皱。
“堡主!”
赵大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他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他的眼睛在文砚和慕容月身上扫过,然后压低声音说:“溃兵没走远。他们在南面山坳里扎营了,生了火。”
文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接过赵大手里的油灯,举高了些,看向堡墙的方向。墙头上,几个黑影还在移动——那是守夜的汉子,弓弩在手,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山林。远处,南面的山坳里确实有几点火光,像野兽的眼睛,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多少人?”文砚问。
“看不清。”赵大摇头,“但火堆至少有七八处,按每处五六人算,还有四五十人。”
文砚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孙队主离开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那句“这笔账,咱们以后慢慢算”。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甘心只拿三天口粮就离开——三天之后呢?他们还是要饿肚子,还是要找吃的,要找地方活命。
而明月堡,就是最近的目标。
“让守夜的兄弟加倍警惕。”文砚说,“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墙头必须时刻有人。弓弩手分三组,轮流休息,但兵器不能离手。”
“是。”赵大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文砚叫住他,“把老李和陈先生也叫来,还有阿骨——他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得商量一下。”
油灯的光在文砚脸上跳动,映出他眼睛里深沉的阴影。慕容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大厅里,粟米粥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盛在陶碗里。老李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文砚,又递给慕容月一碗。粥很稠,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还掺了些野菜叶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粮食清点完了。”老李低声说,“给了他们两百斤,咱们还剩……大概够吃两个月。如果省着点,三个月。”
文砚接过粥碗,碗壁温热,透过陶土传来暖意。他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让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两个月……”他喃喃道。
两个月,太短了。
现在是深秋,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山林会被大雪封住,田地会冻得硬邦邦的,野物会躲进洞穴里。到那时候,别说种粮食,连找吃的都难。
如果粮食只够吃两个月,那意味着,最迟在腊月之前,明月堡就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或者,减少吃饭的人口。
文砚放下粥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陈先生呢?”他问。
“在这儿。”
陈玄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披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慢悠悠地走进大厅。灯光照亮了他花白的胡须,也照亮了他眼睛里那种老谋深算的光。
他在文砚对面坐下,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明月堡的位置,周围的山林,河流,还有几个用圆圈标记的村庄。
“这是周边三十里内的地形。”陈玄枢说,手指在地图上点着,“南面山坳,就是溃兵扎营的地方。这里地势低洼,背风,适合扎营,但出口只有两条——一条往东,通往李家庄的方向;一条往西,通往咱们明月堡。”
他抬起头,看着文砚:“他们选了往西的路扎营,意思很明显——没打算走远。”
文砚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线条和圆圈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大厅外风吹过墙头的呼啸声,能听见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狼嚎——那声音凄厉而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阿骨回来了!”
门外传来喊声。
文砚抬起头,看见阿骨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他浑身是土,脸上还有几道擦伤,但眼睛亮得像狼一样。他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布摊开,里面是几块烤焦的肉,还有一把生锈的短刀。
“他们在烤马肉。”阿骨说,声音沙哑,“我摸到营地边上看了,他们杀了一匹受伤的马,正在分着吃。火堆边围了大概四十人,兵器都放在手边,没人睡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队主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一直在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他那样子,像是在鼓动什么。”
文砚拿起那块烤焦的肉,肉已经冷了,表面焦黑,散发着一股腥膻味。他捏了捏,肉很硬,像木头一样。
“马肉……”他低声说。
马是宝贵的牲畜,尤其是在乱世。一匹马能拉车,能耕地,能骑乘,能换粮食。如果不是饿极了,没人会杀马吃。
这些人,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文砚问。
阿骨摇头:“离得太远,听不清。但有个瘦高个儿的,一直在比划咱们明月堡的方向,手指头戳来戳去的。”
大厅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不同的表情——赵大眉头紧锁,老李忧心忡忡,陈玄枢眯着眼睛沉思,慕容月紧紧咬着下唇。文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在胸腔里。
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了。
果然,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墙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警报。
“敌袭!”
赵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转身就往外冲。老李也跳起来,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陈玄枢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弩,上了弦。
文砚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慕容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鲜卑短刀,刀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你留在堡内。”他说,“组织妇女照顾伤员,运送物资。墙头的事,交给我们。”
慕容月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转身朝后院跑去。她的背影在灯光里很快消失,脚步声急促而坚定。
文砚握紧短刀,大步走出大厅。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一样。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堡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里疯狂摇曳,把墙头照得忽明忽暗。
文砚爬上墙头的木梯,梯子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他爬到墙头,站稳身子,朝外望去——
黑暗里,几十个黑影正从南面山坳的方向涌来。
他们没有打火把,也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移动着,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脚步声很杂乱,踩在枯草和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兵器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文砚数了数,大概四十多人。
比白天少了一些——有些人可能走了,或者死了,或者躲起来了。但剩下的这些,都是最凶悍、最绝望的。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长矛、砍刀、斧头、甚至还有锄头和铁锹。有些人穿着破烂的皮甲,有些人只穿着单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睛里的凶光却像狼一样。
孙队主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刀身很长,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那道白天被文砚用刀背抽出来的红印子,在火把光下格外显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的文砚,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喷出来。
他们在距离堡墙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孙队主举起刀,对着墙头大喊:“文堡主!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堡门,分我们一半粮食,让我们进去过冬!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夜枭:“否则我们就攻进去,杀光你们,抢光粮食!”
墙头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文砚能感觉到身边汉子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能感觉到他们握紧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大战来临前的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头脑更加清醒。
“孙队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明月堡的规矩,我说过了。不主动攻击任何人,但若有人来犯,必血战到底。你们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退回去?”孙队主哈哈大笑,笑声疯狂而凄厉,“退回去饿死吗?退回去冻死吗?文堡主,你别装好人了!你们堡里有粮食,有房子,有女人!我们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们能活,我们就得死?”
他身后的溃兵们开始骚动。
有人跟着喊:“对!凭什么!”
有人举起兵器:“攻进去!抢粮食!”
有人开始往前挪动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堡墙,像饿狼盯着猎物。
文砚知道,谈判已经结束了。
他抬起手,对着墙头挥了挥。赵大立刻会意,低声下令:“弓弩手准备——”
墙头上,二十几个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兵器。弩机拉弦的声音咔嗒咔嗒响起,像死神的脚步声。箭矢在火把光下闪着寒光,箭头对准了墙下的溃兵。
孙队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墙头的弓弩,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露出那种疯狂的狞笑:“就凭这几把破弩?文堡主,你太小看我们了!兄弟们——冲啊!攻进去,粮食随便吃,女人随便抢!”
“杀——”
溃兵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四十多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堡墙。他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只有最简单的工具:几根粗木头,几捆绳子,还有用人命堆出来的疯狂。
最先冲到墙下的是十几个拿长矛的。他们把长矛斜插在地上,让后面的人踩着矛杆往上爬。墙头只有一丈多高,但对于徒手攀爬的人来说,依然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放箭!”
赵大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二十几支箭矢从墙头倾泻而下,像一阵黑色的雨。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就是肉体被穿透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
“啊——”
“我的腿!”
“救命——”
墙下瞬间倒下了五六个人。有人被箭射穿了胸膛,有人被射中了腿,倒在血泊里哀嚎。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夜风的冷冽,让人作呕。
但溃兵们没有停。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抓着墙缝里的苔藓和砖缝,拼命往上爬。有人把绳子甩上墙头,绳头绑着铁钩,钩子卡在墙砖的缝隙里,然后抓着绳子往上攀。
“石头!”文砚大喊。
墙头上准备好的汉子们立刻抬起石块——那些都是从堡内收集来的,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拳头大,最大的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他们抱起石头,对准墙下攀爬的人影,狠狠砸下去。
砰!
砰!砰!
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有人被砸中了脑袋,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人被砸中了肩膀,整条胳膊软软地垂下来;有人被石头砸中胸口,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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