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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磨


日子在砍柴、挑水、清理杂草的循环中,又翻过了七八页。

陈默的柴刀越来越亮,在晨光中挥砍时,偶尔能反射出一线刺眼的冷光。磨刀的三块石头,表面也被磨出了清晰的凹痕,尤其是那块最细腻的深色石头,中心处已微微下陷,光滑如镜。那把断剑的锈迹,也被他耐心地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布满黑色斑点的铁质,但终究是凡铁,又锈蚀得太深,难堪大用,最后被他磨成了一根两头尖锐的粗糙铁锥,偶尔用来撬撬石头,或是在木头上钻个眼。

体术残篇的第一个动作,他已经能勉强维持十五息。每多坚持一息,肩臂和背部的筋肉都像被重新撕裂一遍,但那种深入筋腱骨髓的拉伸感过后,往往会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淤塞被稍稍冲开的通畅感。配合着每隔几日、谨慎服用的微量铁骨草汁液(他再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莽撞),他感觉自己的筋骨似乎真的比以往强韧了那么一丝。至少,在背负沉重柴捆下山时,脚步似乎稳了分毫。

那几朵品相不佳的雾灵菇,被他放在通风处阴干了。他没敢再吃,只是偶尔拿在手里闻闻那股清凉的气息,试图让自己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炼气吐纳依旧艰难,胸口那堵“墙”坚如磐石,暖流每日冲击,却只能让其盘桓的时间从三十息缓慢增加到三十五息,再难寸进。他知道,这是瓶颈。对于四灵根而言,每一个小关卡,都可能卡住无数人一辈子。

外门小比的日子越来越近。杂役院里,关于小比的议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嘴上说说。王虎彻底熄了心思,每日只是麻木地完成分内的活计,然后便躺在铺位上发呆。倒是那个曾一起清理杂草的李大,似乎心有不甘,时常拉着人打听小比的细节,说什么“就算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也好”。

陈默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依旧严格按照那张日课纸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完成所有修炼后,他会拿出那本周安执事的丹药笔记,就着如豆的灯火(他如今每隔五六日,会舍得点上半时辰油灯),反复研读前面关于基础草药矿物辨识、炮制的内容。那些字句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看得仔细,仿佛要从那些平淡的描述里,榨取出每一分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笔记中多次提到“杂质”二字。无论是低劣草药,还是普通矿石,杂质多是效力微弱、甚至有害的根源。如何用最简陋的方法去除杂质,是笔记前半部分反复探讨的重点。比如铁骨草,笔记提到,若有条件,应以山泉水反复浸泡、捶打、过滤,取其最精华的汁液,可大幅减少对肠胃的刺激和无效杂质的摄入。又比如青礞石,需反复淘洗、沉淀,取最细腻的粉末,方能发挥些许“静心宁神”之效,否则反易令人心浮气躁。

这些方法,对如今的陈默而言,大多是可望不可及。山泉水好说,但反复浸泡捶打需要时间和容器,过滤需要细布,这些他都缺乏。淘洗青礞石,需要水盆和耐心,在杂役院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以进行。

但他记下了。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日课纸的背面。与那些关于气感运行、体术练习的记录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他独有的、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的修行日志。

这日午后,陈默被派去整理杂役院的旧库房。库房在院子的最西头,是一间低矮阴暗的土坯房,平日里堆放些破损的农具、淘汰的旧物,少有人来。管事赵胖子叼着根草茎,含糊地交代:“把里头能用的家伙什理出来,锈得太厉害的、烂透的,扔到后头废料堆去。弄干净点,过几日宗门可能要清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缺了口的犁头,散了架的木轮,锈成一团的铁链,破旧的箩筐,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样的废旧金属。

陈默挽起袖子,开始清理。他先将那些完全腐烂的木质家具拖出去,又将一些破损到无法修补的陶罐瓦盆清理到一边。然后,他开始整理那些金属工具。

大多是生铁打造的寻常农具,锈蚀严重。他拿起一把几乎锈穿的柴刀,比了比自己怀里那把,摇了摇头,将其扔到废弃的那堆。又拿起一把豁口比锯子还多的镰刀,同样丢弃。

清理到墙角时,他的脚碰到一个沉甸甸的、用破麻袋盖着的东西。他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堆黑乎乎、大小不一的金属块,看起来像是某些大型器械上拆卸下来的零件,或者冶炼失败的铁疙瘩。大多锈得厉害,形状也不规则。

陈默本打算将其一并归入废料。但当他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入手格外沉重的铁块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重量,让他动作顿了顿。

这块铁颜色深黑,锈迹相对较少,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又捡起另一块废铁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生铁。

他心中微动,想起周安笔记中,曾简单提到过几种低阶炼器材料,其中有一种叫“黑铁”,描述是“色深黑,质密而沉,凡火难熔,低阶法器胚体常用辅料,然杂质极多,提纯不易”。

难道这是黑铁?他不敢确定。笔记上只有文字描述,并无图形。而且就算是,以他如今的条件,也根本无法熔炼提纯。

但他还是将这块沉重的铁块,单独放到了一边。接着,他又在破烂堆里翻找,陆陆续续,又找出三四块质地、颜色、重量类似的金属块,大小不一,其中一块有脸盆大小,扁扁的,边缘不规则,但一面相对平整。

陈默看着这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想了想,将那块脸盆大、一面平整的,和另一块较小的、形状较规整的,用破麻袋片裹好,藏在了库房一个不起眼的、堆着干草的角落。剩下的,则归入了待处理的废料。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清理其他杂物。

等到库房大致清理干净,能用的工具寥寥无几,废弃的杂物倒是在门外堆起了不小的一堆。赵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对清理结果不置可否,只挥挥手,让陈默把废料搬到后山废料堆去。

陈默一趟趟搬运那些沉重或散乱的废料。轮到那几块疑似黑铁的铁疙瘩时,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块较小的、裹在破布里,趁人不注意,带回了自己的铺位下。另外几块,则随着其他废料,扔进了后山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废料坑。

夜里,他点亮油灯,将那块带回的铁疙瘩拿出来仔细端详。深黑色,沉手,表面粗糙多孔,确实与笔记中“黑铁”的描述有几分相似。他用自己磨得锋利的柴刀,在边缘用力划了一下。

“嗤——”

一声轻响,铁疙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柴刀的刃口,却微微卷起了一点。

陈默眉头微挑。看来这东西确实坚硬。他想了想,又拿出那几块磨刀石,尝试用最粗糙的那块去磨铁疙瘩的边缘。

极难。石头磨上去,簌簌掉下不少石粉,铁疙瘩表面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磨掉一点浮锈。

他换了那块细石,加了点水,耐心地磨。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将一小块边缘磨得略微光滑了些,露出底下更为深沉的黑色。

他停下来,看着这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手里那几块陪伴他许久的磨刀石。粗石和青石磨损明显,细石中心那个凹痕也更深了。磨刀石终究是石头,质地远不如这铁疙瘩坚硬,长此以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报废。

得想办法弄块更好的磨石。可他身无分文,上次的铜板给了那女孩八枚,剩下的九枚,他舍不得动。而且普通的磨刀石,恐怕也磨不动这东西。

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白天从库房带回的另一件东西上——那块脸盆大小、一面相对平整的铁疙瘩。他将其从藏匿处取出,借着灯光看了看。这一面确实比较平,虽然也有些凹凸,但比起其他面好得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将这块大铁疙瘩搬到屋檐下,平整面朝上。然后,他拿来那块较小的黑铁疙瘩,蘸了点水,在大铁疙瘩平整的面上,用力研磨起来。

“嘎吱——嘎吱——”

一种极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两块坚硬的金属相互刮擦,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很吃力。比磨柴刀费力十倍。但陈默能感觉到,手中那块小铁疙瘩的表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大铁疙瘩那相对平整粗糙的面,磨去凹凸和不平。

他磨得很专注,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手臂上,呼吸粗重,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火星偶尔溅到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也毫不在意。

磨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下。用清水冲去表面的金属碎屑。只见小铁疙瘩被磨的那一面,果然平整光滑了许多,虽然还远称不上镜面,但已有了清晰的金属光泽,颜色也比之前更深邃,是一种更为纯粹的暗黑色。

他又拿起柴刀,用这块刚刚磨过的小铁疙瘩边缘,在柴刀卷刃处轻轻刮擦。

“沙……”

声音很轻,很利。卷起的刃口,竟被刮下了少许极细的铁屑。

陈默眼睛微微一亮。他继续用这块小铁疙瘩,耐心地刮擦、打磨柴刀的卷刃处。虽然不如磨刀石那般顺手,但效果似乎不错,而且铁磨铁,对这块小铁疙瘩本身的损耗似乎极小。

他反复试验,调整角度和力度。渐渐地,柴刀的卷刃被修平,刃口重新变得连贯锋利。而那块小铁疙瘩用来打磨的边缘,也被磨得更加光滑趁手。

他发现,这块小铁疙瘩,似乎比那几块磨刀石更耐用,也更坚硬,用来修整柴刀的刃口,效果甚至更好。只是无法像磨刀石那样进行大面积的打磨抛光。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将这块小铁疙瘩仔细收好,给它起了个名字——黑铁磨石。虽然它本身可能不是用来磨刀的,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块极好的、耐用的磨石,尤其适合修复刃口的损伤。

那块脸盆大的铁疙瘩,则被他重新藏好。或许以后,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夜深了。陈默吹熄油灯,躺回铺位。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研磨而酸胀不已,但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今日,他没有获得任何功法,没有捡到灵石,没有遇到高人指点。他只是清理了一间堆满废品的旧库房,从垃圾堆里,翻检出几块黑乎乎、别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铁疙瘩。

然后,用其中一块,磨快了另一块。再用磨快的那块,修好了自己的柴刀。

如此而已。

但对他来说,这却像是完成了一次微小而重要的“创造”。在极度匮乏的境地里,凭借有限的认知和不断的尝试,为自己制造了一件“工具”。

一件或许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能够帮助他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得更稳一点点的工具。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穿过屋脊,带来远山的凉意和草木的呼吸。

陈默在手臂残余的酸胀感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仙法,没有光彩夺目的法宝。只有一块黑沉沉的铁,在另一块更粗糙的铁上,反复磨擦,发出单调而坚韧的“嘎吱”声,溅起细碎而执拗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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