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夜擒舌,锋刃初试
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分。靖虏左营大部分营区沉寂在睡梦中,只有刁斗声和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冰冷的夜色。
夜不收驻地最边角的帐篷里,油灯如豆。王斩、张墩子、侯六,以及另外两名夜不收——一个叫老鬼的独眼老卒和一个绰号“瘦猴”的年轻斥候,已经整装完毕。五人皆是一身深色劲装,外罩灰白色的翻毛皮袄,脸上涂抹着防冻防反光的黑色油脂混合草木灰。兵刃、弓弩、绳索、短铲、火折、盐块和肉干等一应物件仔细检查后贴身携带,不留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累赘。
李三虎站在帐篷中间,手里拿着一小块炭笔,在一块半旧的木板上快速勾勒着简易地图。
“目标在这里,野狐岭北面十五里,老鸦坳。”李三虎的炭笔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根据三队前天传回来的消息,那里新近出现了一个女真人的临时哨点,人数大概五到七个,可能是董山死后,他手下溃兵和附近小部落凑起来的游哨,负责监视南面我军动向,也可能在收拢溃兵。”
“我们的任务,是摸掉这个哨点,尽量抓活的‘舌头’,至少一个。要问清楚他们属于哪股势力,具体任务,兵力分布,以及……最近有没有其他奇怪的命令或者人物出现。”李三虎说着,特意看了王斩一眼。王斩明白,这“奇怪的命令或人物”,很可能指的就是那些追踪他的萨满,或者其他可能与“血脉异常”有关的线索。
“丑时出发,天亮前必须赶到老鸦坳外围潜伏。白天观察,入夜动手。张墩子、侯六,你们负责外围警戒和清除可能的暗哨。老鬼、瘦猴,你们从侧翼摸进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王斩,”李三虎的目光落在王斩身上,“你跟我从正面强攻,目标是最中间那个看起来像头目的帐篷,首要目标是抓活的。”
这个安排,显然是要把最危险、最需要正面突破的任务交给李三虎自己,同时让王斩这个“新丁”在相对核心但又有人照看的位置积累经验。
“记住,我们是去抓舌头,不是去杀光。尽量别闹出太大动静,惊动其他地方的游骑。如果情况有变,以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老规矩,断后的人自己清楚。”李三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都明白了?”
“明白!”五人低声应道。
李三虎点点头,吹熄了油灯。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篷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五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帐篷,汇入营区边缘的黑暗中,避开固定的哨位和巡哨路线,从一处早已摸清的、守卫相对松懈的栅栏缺口处,潜出了大营。
寒风刺骨,卷着细碎的雪沫。一出营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和无边的寂静。五人排成一条松散而彼此呼应的纵队,李三虎打头,王斩紧随其后,然后是老鬼和瘦猴,张墩子和侯六断后。他们选择的路线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充分利用丘陵、沟壑、林带的掩护,时而疾行,时而匍匐,时而静伏观察。
王斩将“八步赶蝉”的轻身技巧与侯六所教的雪地潜行法门结合起来,脚下落地极轻,几乎只在蓬松的新雪上留下浅浅的、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痕迹。体内“金刚身”内力缓缓流转,不仅驱散着严寒,也让他的五感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很远地方雪块从树枝上滑落的轻响,能闻到风中夹杂的、极淡的牲畜和烟火气息(可能是远处游牧部落的),辅助扫描功能虽然范围有限,但对近距离的生命热源和明显的恶意有着模糊的预警。
这种与环境高度契合、时刻保持警惕、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专注和……兴奋。这与在鸦鹘关前被动的血战,与在虎栏哈达狂暴的冲杀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冷静、更精密、也更危险的狩猎。
李三虎不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几道模糊的马蹄印,一坨尚未完全冻结的动物粪便,甚至是一根被无意间挂断的枯枝。他总能从这些细微之处判断出方向和大致时间,然后调整路线。其他几人也各司其职,张墩子和侯六如同真正的影子,时而消失在侧翼,时而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来,打出手势示意安全或发现异常。
王斩默默观察学习着这一切。夜不收的行事风格,与他凭借蛮力和系统硬闯的风格迥异,却无疑更加高效和安全。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战斗方式,虽然勇猛,但更像是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而现在学习的,则是如何成为一头悄无声息、一击致命的猎豹。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五人已经抵达老鸦坳外围的一道山脊上,伏在厚厚的积雪和枯草中。下方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顶用兽皮和树枝胡乱搭起的低矮窝棚散落其间,中央有一小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五匹瘦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不安地踏着蹄子。窝棚附近看不到人影,似乎都在沉睡。
李三虎举起单筒望远镜(军中稀罕物,夜不收队只有两支),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六个,都在窝棚里。东南角那个稍大的,门口有件破皮甲挂着,可能是头儿。没有明显的暗哨,但不确定窝棚里是否有人醒着。”
他快速分配任务:“张墩子、侯六,你们从左右两侧摸下去,清理窝棚外围,注意别惊动马匹。老鬼、瘦猴,你们到那边石堆后面埋伏,弓弩准备,一旦我们动手后有人从窝棚里冲出逃跑,或者有意外援兵,直接射杀,优先射马。王斩,跟我来。”
众人点头,无声散开。
王斩跟着李三虎,如同两只贴着雪面滑行的狸猫,从山脊背阴面缓缓向那个最大的窝棚靠近。距离逐渐缩短,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已经能听到窝棚里传出的鼾声和含糊的梦呓。
就在距离窝棚入口约二十步时,异变陡生!
“咴——!”东南角拴马处,一匹较为警觉的马匹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突然昂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窝棚里的鼾声戛然而止!
“不好!”李三虎低喝一声,再不掩饰行藏,身形暴起,如同扑食的猎豹,直冲那最大的窝棚!“强攻!”
王斩反应极快,几乎与李三虎同时发力,《八步赶蝉》施展,速度更快一线,抢先一步冲到窝棚门口!他记得李三虎的交代——抓活的!因此没有拔刀,而是合身朝着那扇简陋的、用树枝和兽皮绑成的“门”撞去!
“砰!”
脆弱的门扇被他蛮横地撞开!窝棚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股浓烈的体臭、酒气和皮毛腐败的味道。一个只穿着单薄皮袍、刚刚从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坐起、睡眼惺忪的女真汉子,正惊愕地看向门口。
王斩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旁边木桩上的那件破皮甲和一把看起来相对精良的弯刀。就是他了!
那女真头目反应不慢,惊愕只是一瞬,右手立刻摸向身边的弯刀!同时张口欲喊!
王斩岂能给他机会?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前冲,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抓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拳则挟着金刚身的小成之力,无声无息却迅猛地轰向对方的胸腹之间!这一拳若是打实,足以让普通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却又不会立刻毙命。
然而,这女真头目能在董山死后拉起一伙人当游哨,显然也有几分本事。他见王斩来势凶猛,竟不硬接,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同时左手抓起铺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向王斩面门!口中已经发出半声短促的预警:“敌——!”
“袭”字尚未出口,王斩的拳头已经变招,化拳为掌,一巴掌拍飞了砸来的陶罐(陶罐碎裂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同时左脚如鞭,精准地扫在对方刚刚摸到刀柄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女真头目惨哼一声,弯刀脱手。王斩左手趁势下探,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他整个人从地铺上提了起来,重重按在后面的窝棚壁上!巨大的力量让窝棚都晃了晃,积雪簌簌落下。
“别动!想活命就闭嘴!”王斩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喝,手指微微收紧,女真头目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珠凸出,双手徒劳地掰着王斩的手指,却感觉像是掰在生铁上。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几声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闷哼声和箭矢破空的“嗖嗖”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李三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被王斩死死制住、已经翻起白眼的女真头目,又扫了一眼窝棚内再无他人,点了点头:“干得利索。带走!”
王斩松开一点手指,让那女真头目能勉强呼吸,但依旧扣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熟练地卸掉他可能藏有的其他武器(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然后扯过旁边一条脏兮兮的皮绳,三两下将其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又撕下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马嘶惊敌到制服头目,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拖着俘虏走出窝棚,外面天色已经微明。雪地上躺着四具女真人的尸体,皆是喉间或心口中箭,或者被重手法击碎喉骨、太阳穴,死得悄无声息。只有一人试图上马逃跑,被老鬼一箭射穿了后颈,连人带马摔在雪地里。张墩子和侯六正在检查尸体,搜刮可能有用的物品和身份标识。瘦猴已经将剩下的几匹马拢在一起,安抚住。
“清理干净,痕迹处理掉。把尸体拖到那边沟里,用雪埋了。马匹带走。”李三虎快速下令。夜不收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王斩将俘虏交给老鬼看守,自己也加入了清理队伍。看着那些刚刚还活生生、此刻已变成冰冷尸体的女真人,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战场之上,生死本就一线,不是敌死,就是我亡。系统面板没有任何提示,显然这种“清理战场”并不直接增加任务进度或奖励。
很快,现场处理完毕,除了几处不易察觉的打斗痕迹和淡淡的血腥气(很快会被风雪掩盖),这个临时哨点仿佛从未存在过。
“撤!”李三虎一挥手。
一行人押着俘虏,牵着缴获的马匹,迅速离开老鸦坳,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崎岖的路线返回。来时潜行,归时却要兼顾速度和隐蔽,更加考验队伍的综合能力。好在俘虏被吓破了胆,又被打断了手腕,塞着嘴,捆得结实,倒也老实。缴获的马匹都是辽东马,耐力不错,能跟上队伍。
日上三竿时,他们已经远离老鸦坳数十里,在一处背风的密林中暂时休息。
李三虎示意老鬼把俘虏嘴里的布掏出来,开始审讯。
俘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腕剧痛,又冷又饿,面对这几个如同鬼魅般出现、下手狠辣的明军夜不收,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在李三虎半是逼问、半是诱导(许诺若老实交代,可留他一命,送去后方做苦力,总比立刻死掉强)下,他很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他名叫乌尔申,原本是董山手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管着几十号人。董山突然被杀后,部落大乱,几个有实力的头人互相争斗,他所在的那股势力被击败打散,他带着几个亲信逃了出来,不敢回大部落,就在老鸦坳这种偏僻地方设立临时哨点,一是躲避仇家,二是想看看风头,顺便劫掠些过往的小商队或落单的汉民,三是……也存了点观望明军动向、看看能否投靠的心思。
“最近……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你们?或者,你们接到过什么奇怪的命令?比如,寻找特定的人,或者……和萨满、祭祀有关的事情?”李三虎按照事先准备的问题追问。
乌尔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特别的人。命令……就是自己找活路,别被其他部落的人抓去当奴隶……萨满?倒是有听说,董山都督死后,几个大萨满都很愤怒,好像派了人去追查凶手……具体是什么人,我们这种小角色不知道啊……”
李三虎看了王斩一眼,王斩微微摇头。看来从这种外围溃兵嘴里,很难问出关于萨满追踪的确切消息。
李三虎又问了其他几股势力的分布、大致兵力、有无南下的意图等等。乌尔申知道的有限,但也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比如哪股势力现在最强,大概控制了哪些地方,内部争斗的激烈程度等。
问得差不多了,李三虎重新把布塞回乌尔申嘴里,对老鬼道:“把他捆结实,嘴堵好,放在马背上。回去交给审讯房的人,或许还能榨出点东西。”
休息片刻,队伍继续启程。下午时分,安全返回靖虏左营。
将俘虏和马匹移交,完成简单的任务简报后,李三虎带着几人回到夜不收驻地。
帐篷里,李三虎罕见地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目光尤其在王斩身上停留了一下。
“第一次出任务,表现不错。临机应变,下手果断,没出岔子。”他先是肯定了整体,然后看向王斩,“王斩,你撞门制敌那一下,时机和力道把握得还可以,就是动静大了点。以后记住,能不开门,尽量从缝隙或者薄弱处进去。还有,抓活的,不是让你把人掐死,最后那一下收力还算及时。”
“是,谢李头儿指点。”王斩虚心受教。
“不过,”李三虎话锋一转,语气微沉,“那匹马突然叫起来,有点蹊跷。我们摸过去的时候,风向和位置都算过,按理说不该被马匹那么早察觉。除非……那匹马特别灵性,或者,当时有别的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惊动了它。”
张墩子瓮声瓮气道:“也许是窝棚里有人起夜?”
侯六摇头:“我看了,窝棚附近没有新鲜的人类排泄痕迹。”
老鬼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会不会……有别的‘东西’在附近?建州这地方,邪性。”
王斩心中一动,想起了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和萨满的诡异手段。但他没有证据,便没有开口。
李三虎沉吟片刻,摆摆手:“也可能是我们运气不好。总之,任务完成了,人也抓回来了。都去歇着吧,今晚加餐。王斩,你留一下。”
其他人散去,帐篷里只剩下李三虎和王斩。
李三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王斩:“接着。这次任务的赏格,你那份。”
王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碎银,好像还有一小块硬物。
“按规矩,抓回一个有用的‘舌头’,队里每人分五钱银子。你第一次出任务,又是主攻,多给你五钱。另外,那块是缴获的,成色还行的璞玉,女真人喜欢把这玩意儿镶在刀柄上或者当挂饰,估计是那乌尔申的私藏,你拿着,以后或许有用,或者找人换成银子。”李三虎解释道。
王斩没有推辞,收好钱袋:“谢李头儿。”
李三虎点点头,看着王斩,忽然道:“王斩,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力气大,恢复快,恐怕不止是‘祖宗保佑’那么简单。曹公公、王将军他们看重你,也是因为这个。我不问你的秘密,但你要记住,在夜不收,在军中,你有本事,是好事,能立功,能活命。但本事要用对地方,更要懂得藏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任务你表现抢眼,下次,可能就会有更危险、更棘手的活儿派给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话语重心长,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告诫,也透着几分军营中朴素的生存智慧。
王斩肃然点头:“我明白,李头儿。我会小心的。”
“嗯,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恐怕清闲不了了。”李三虎挥挥手。
王斩退出帐篷,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营中炊烟袅袅,操练的金鼓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军士们放松的谈笑声和饭菜的香气。
他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钱袋,感受着里面银钱和硬物的轮廓,又摸了摸腰间那块冰冷的夜不收铁牌。
第一次任务,完成了。虽然有些小意外,但总体顺利。他证明了自己在夜不收队伍里的价值,也收获了第一份实实在在的“赏格”。
更重要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融入这个时代、这个集体的第一步。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手中有了刀,身边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同袍(至少暂时是),心中也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目标——在即将到来的“犁庭扫穴”中活下去,并尽可能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
他抬头望向北面阴沉的天空。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但那片白山黑水之间,酝酿着的风暴,却仿佛更近、更猛烈了。
夜不收的刀,已经出鞘。而他王斩的刀锋,也在这一次小小的“试刃”中,磨去了些许生涩,显露出更为凛冽的寒光。
(https://www.tuishu.net/tui/582772/56206281.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