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临东兵镇兵马副使丁虫达飞回雄鹰岭。

现在只剩下竹阳府藩镇及建宁府一直跟在右军都督府屁股后边的林裕璋，今年就将彻底平定藩镇之乱，他知道，战争真的结束了，已经不用再上战场。

老宅毁于战火，这次回来就是要带母亲回老家看看，定下重建的房屋，寿郡安定下来，新屋建成，母亲就可以回乡安居。

他得到一个消息，雄鹰岭似乎准备任命他为寿郡郡司马，或许要让他再干两年再退休，不觉苦笑一声。

“家昌，你将来准备做什么？”吃饭的时候，他看向长孙。

“如果习文的话，毕业可以安排一镇上邑。战争结束，大军面临裁撤，没必要去抢那些浴血奋战过的人的名额。”丁家昌放下筷子。

今年高考，成绩也不错，如果没有意外，正常发挥，以丁虫达的地位和功勋，进入雄鹰岭五大院（雄鹰、文史、医学、科技、教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准备选择闽州文史学院。

“毕业不是最高少邑吗？”丁虫达皱了皱眉。史册品学兼优，能力出众，毕业也是从少邑做起。

“有功及阵亡人员的家属有优待，可以优先候补，直系亲属如果效命五年、十年以上，地位不低于军级将领，甚至可以直接到县里任职，最高可以任县丞。”丁家昌看向祖父，“阿公，你都不看文件的吗？”

丁虫达是大齐303年加入雄鹰岭，之后训练、剿盗灭匪，大齐306年正式参与平藩之战，又是兵镇级将领，怎么算都够了。

随着平藩结束，疆域不可能再扩大，各级衙门体系完备，王朝系统开始有序运转，很多政策都会开始逐步调整，过几年或许就没有这种优惠。现在还没有出文件，至少今年入学的人还能享受这些特殊政策，可以抓住权力的尾巴，有很大的奋斗空间。

“上邑已经很不错，咱们家多少代人不识字，里正都没有一个，要不是雄鹰岭，你们念不了书，一辈子也就挖烂泥，要知恩图报，别好高骛远，想什么县不县的。”

虽然对这些文件不上心，但对局势还是比较清楚，既然还有机会，又是孙儿自己选择的路，他也乐见其成。

雄鹰岭优待有功及阵亡人员家属，又分了个效命五年、十年的档次，肯定计算过大致的人员及可能产生的官职缺额，文史学院每年招生有定额，差不多算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孙儿如果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文史学院，虽然因为他的地位和功劳有加分，比普通人容易些，分数要求也很高，成绩不拔尖肯定考不上，大家凭本事吃饭，你自己不努力，进不了学院、分配不了官职，谁也怪不了。

但是，一旦平藩结束，地方体系稳定下来，以后就算从文史学院毕业，也得从基层小虾米做起，这就是机遇。

在他看来，机会最好的是前两年，雄鹰岭短时间平定大量藩镇，地盘急剧扩张，缺额极大，只要能力不是太差，官职窜的很快，如果起点再高些，简直可以飞起来。

像后来拿下的开平府、大名府地盘，雄鹰岭就不能吃独食，朝廷那边也在抢占地方官吏名额，安排人员到府郡县上任，现在的江陵府及以后的竹阳府、建宁府这些，朝廷所占比例还会上升，将进一步压缩雄鹰岭的安排空间。

接下来的两三年则是过渡期，或许也是雄鹰岭还有很大话语权、可以自己操作的一段时期，可以首先考虑自己的人上任，雄鹰岭的文职人员还有安排及优先提拔的机会，以后就得完全按照朝廷的规矩来，不能随心所欲。自己的长孙或许还能抓住这个尾巴，丁庭昌恐怕只能按部就班工作了。

带着丁母回老家规划妥当后，安排飞回雄鹰岭，他则留在了寿郡，和那些同乡兼战友们聚了几次，最后来到即将上任的寿郡郡司马府。

丁虫达将雄鹰岭的战服脱下来整理好，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从箱子里取出保存下来、曾经穿过的老旧粗布麻衣换上，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年征战的画面，不觉热泪盈眶。

擦了擦眼泪，又从箱子里取出保存的信，最老的一封还是十多年前剿盗灭匪时所写，曾在出征前多次上交董泽祥等上级保管，作为遗书，接过最多次的老上级董泽祥已经阵亡。

他将这些信拆开，内容大同小异，只不过经过不断修改、上交，字迹和用语越来越好看而已。将这些信展开摆放在办公桌上，他拿着新的信纸坐下，开始书写最后一封——遗书。

写好后，他点燃一支烟，然后将那些旧书信全部烧掉，装好最后一封放在办公桌上，给牛老三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到这边来一趟，随后给枪装上消音，跪在办公桌前，一枪穿脑毙命倒下。

曾经的护卫、司机牛老三，这位老部下已经做了不短时间的营司马，正在向着将领冲刺，今年或许就能爬上去，他高高兴兴来到这边时，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丁虫达遗体，急忙下令兵士戒严，搜查可疑人物，他怀疑是被灭藩镇的狗贼袭杀了老上级。

遗体送回雄鹰岭时，他留下的遗书也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宫将军、道长、诸位将军钧鉴：

感谢你们给了我当兵的机会，给了我学习的机会，没有你们，我连字都不会写，我五十多岁还能好好念书，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留下一封信。

寒风凛冽，白雪纷飞，当年逃难路上九死一生，为了家人能够活下去，不得已入室行窃，失手铸成大错，悔恨不已。多少次想过了结自己，以赎罪孽，可孤母无依，孙辈无靠，丁虫达只能苟活于世。

当我们一家幸存者踏上雄鹰岭土地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赎罪的途径，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道长和诸位将军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丁虫达唯死可报。

随着我军节节胜利，我曾回到当年铸成大错的地方，想看一看那一家人过得怎么样，可已人去楼空，不知是生是死。每次听了宫将军的讲话，经历了这些年、这些事，愈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原谅。

每一次冲锋，并不是我不怕死，正好相反，念着家里孤苦的老幼，我一直不希望自己死，但我有不得不冲锋向前的理由。那个罪孽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受些，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有救的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畜生。

我原本想战死沙场，轰轰烈烈了此一生，活着恕罪，以命赔命，人生就可以圆满了，可每次子弹都不长眼睛。

时至今日，雄鹰岭带甲数百万，藩镇将平，天下将定，孙辈也已慢慢长大，在雄鹰岭教导下成材，丁虫达再也没有苟活下去的理由，只好黄泉路上向无辜者叩罪。

我是一个罪人，知道自己没有脸提要求，但我还是想恳求道长与诸位将军，不要将我曾经犯下的罪过告诉年事已高的母亲大人，我在老人家心目中一直是英雄，我想永远是。

再次感谢你们，感谢雄鹰岭这片土地，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丁虫达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征战的烽烟岁月，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护我后背的兄弟们。

我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斗，宫将军描绘的美好明天已经慢慢走向了大齐大地，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会有我们这些噩梦般的苦难岁月。

诸位将军，我最后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不可以将我葬在雄鹰祠附近，可以望见那些碑林的地方。

我在黄泉下祝福你们，祝福所有人。

再见了，我的兄弟！

再见了，我的亲人！

再见了，敬爱的将军们！

诸位厚恩，丁虫达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有报。

罪人丁虫达，叩拜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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