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托孤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气氛却如鬼蜮般诡异,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在天启皇帝闭眼假寐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宫娥内侍借着为天子"服侍汤药"的由头偷偷离开,继而奔向紫禁城的各个角落,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失措。
他们听得清清楚,天子要传位于信王!
“陛下,歇息片刻吧。”
乾清宫中,跪坐在御榻旁的皇后张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丈夫额头上的冷汗,咸腥的清泪无声滴落在团龙被上,冲淡了被子上那刺眼的血渍。
“无碍。”
“朕今日精神甚好。”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抚摸感,气若游丝的天启皇帝再度睁开了眼睛,望向结发妻子的眼神中满是眷恋和懊悔。
这些年,他不仅荒废朝政,终日与那些冰冷的木头作伴,更是在后宫中纵情声色,对自己的乳母"奉圣夫人"听之信之,以至于冷落了眼前的结发妻子,还因此失去了他们的子嗣。
罢罢罢。
他未能成为一名好丈夫,但他不能再错过成为一名好"皇兄"的机会,否则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那位同样无子而终的"武宗皇帝"都不会饶了他。
“吾弟,近前来。”
恋恋不舍的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腕,天启皇帝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长相与自己三分相似的幼弟,心中满是感慨。
七年前,他们的父皇含恨而终,匆匆把大明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时候,辽东建奴虽然已成气候,但也只能在沈阳城外叫嚣,大明国内更是长治久安,国泰民安;可是自打他登基以来,短短七年的时间里,不仅辽镇建奴如日中天,就连西南土司也起兵叛乱,至今未能被朝廷平定,另有白莲教的贼人和自海外而来的红夷人图谋不轨。
神州大地上,已是狼烟四起。
除此之外,朝廷中枢也是暗流涌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仗着从龙之功,肆意排除异己,把持朝政;而他为了重塑皇权,又不得不扶持"阉党",双方人马斗的不可开交。
七年后,自己又要将这个内忧外患不断的"烂摊子"交给眼前的幼弟。
悔不当初啊。
“吾弟,为兄撑不了几日了。”
“今日趁着精神尚好,便多叮嘱你几句。”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启皇帝朱由校枯黄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内疚,满脸不舍的看向自己双眼早已红肿的结发妻子,“中宫配朕七年,常正言匡谏,获益颇多。今后年少寡居,良可怜悯,吾弟当善事中宫。”
唔。
听了这话之后,一直在强忍痛楚的皇后张嫣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趴在朱由校身前嚎啕大哭,几名穿着打扮似是嫔妃的妇人也泣不成声的哭喊起来,让天启皇帝眼中的眷恋之色更甚。
“还有,”终究是御极七年的一国之君,哪怕已经是气若游丝,哪怕已经是被病重折磨的不成样子,但天启皇帝的双眸依旧犀利如刀,盯着角落处明显悉数了许多的宫娥内侍们,若有所思的说道:“吾弟,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朕,信他。”
他虽然不知晓自己亲手提拔的"内相"此刻为何没在身旁伺候,但依旧选择了继续相信魏忠贤。
毕竟他的亲身经历已经无数次向他证明,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永远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忠诚!
“皇兄叮嘱,臣弟谨记。”
默默膝行几步,朱由检在天启皇帝欣慰眼神的注视下,一脸严肃的应声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历史上的天启皇帝并非是只知晓沉迷木工活的昏庸皇帝;"九千岁"魏忠贤也并非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
无论是正德朝的"立皇帝"刘瑾,还是这天启朝的"九千岁",他们都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
这些人的存在,便是为了贯彻大明皇帝的意志。
“不错。”
“这几日便待在宫中吧,不要瞎走了。”
许是觉得眼前的幼弟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天启皇帝脸上的笑意竟是浓郁了几分,精神也显得更好了。
若非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他真想对眼前的幼弟面授机宜,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去,将阁臣们给朕叫进来。”
强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一抹痒意,天启皇帝将咸腥的鲜血重新吞咽回肚中,朝着角落处的宫娥内们吩咐道。
此话一出,正愁不知该如何脱身的"随侍宦官"如蒙大赦,匆匆朝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脚步急促的朝着外间而去,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几道犀利的眼神。
...
...
“臣,黄立极,李国普,张瑞图,施凤来,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身着绯袍的朝臣便蹑手蹑脚的行至朱由校的御榻前,脸上均是挂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惆怅之色。
回想当年金榜题名时,谁不是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奈何"生不逢时"啊!
他们这几人,除却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还算有"底线"些外,其余人早已被冠上"阉党"的名号,再也洗不清。
等到拥立完新君继位,他们或许便要主动上书请辞,乞骸骨回乡了吧。
“几位卿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天启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朕疾已革,宗庙社稷之重,今付于吾弟。”
“还望几位卿家日后好生辅佐,以承宗庙之重,安兆民之心。”
闻听此话,四位阁臣脸上先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释然之色,而后齐齐叩首行礼:“臣等,遵旨。”
他们作为这大明朝的阁臣,自是能够清晰感受到近些时日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也知晓那位野心勃勃的"奉圣夫人"或许在策划着一场颠覆皇权的阴谋。
如今天子"未雨绸缪",倒是无形中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虽是“阉党”,但依旧是这大明朝的臣子。
“行了,都下去歇着吧,”在交代完身后事后,刚刚还精神尚佳的天启皇帝竟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随即也不顾在场的阁臣和幼弟,便一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见状,心思各异的几位阁臣只能簇拥着同样思绪恍惚的信王由检离开了乾清宫。
在这凝重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前,一并朝着外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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