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亦轻(三)
“孩子,娘把你送走了。”光影里的女人轻声说,“去找无上客,只有她能看破天道。若她不在……她的宗门,也会给你公道。”
“画符时记住——火不可尽,留一分余地。”
光影里的女人抬起头,仿佛穿透了五百年的时光。
君亦轻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柳拂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毯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陈霜降站在旁边,也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君亦轻的后背。
她不会安慰人,拍背的动作有点重,像在给灵猪拍嗝。
过了很久,君亦轻的哭声停了。
他慢慢坐直,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缕黑焰。
“我试试。”他说。
他当场掏出朱砂笔,铺好符纸。
他没有刻意压制魔血,也没有刻意引导,只是运转《万道心诀》,让心法灵力和魔血自然交融。
笔落。
符成。
黑金色的纹路在符纸上交织,像两条互相缠绕的龙。
符胆处金光璀璨,符脚处黑焰深沉。
整张符箓散发出一种堂堂正正的威压,没有半点阴邪之气,反而有种直指本源的厚重。
陈霜降伸手,轻轻触碰符纸。
符箓上的黑金光芒微微一亮,自动顺着她的指尖流入经脉,将她体内原本有些滞涩的雷灵力梳理得顺畅无比。
陈霜降眨眨眼,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柳拂也感觉到了,“这是正统的源符?”
君亦轻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没有厌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我不是邪修……我是……黑金符师?”
虞铄在旁边鼓掌:“二师兄好厉害!这符看着就能卖好多好多钱!”
青崖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虞铄身上,又迅速移开。
……
三天后,君亦轻带着炎屿下山了。
目标是坊市那个姓周的散修。
此人修为已至金丹,按理说也是一方霸主,却偏偏拖欠玄初宗租金,赖账的手段包括装死、搬家、装傻充愣。
玄初宗以前没空跟他耗,现在君亦轻元婴了,又有新符在手,决定一次性结清。
周万福的宅子建在坊市最东头,朱红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特别气派。
君亦轻没敲门。他绕到后门,从怀里掏出一张黑金符箓,往门缝上一贴。
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黑金色的烟雾,钻进了门缝。
然后君亦轻就拉着炎屿,蹲在对面茶摊上喝茶。
炎屿的傀儡被塞在袖子里,时不时探出个脑袋,被炎屿一巴掌按回去。
一炷香后,宅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啊——!什么东西!别过来!别过来!”
君亦轻放下茶杯,和炎屿慢悠悠地走过去。
宅子大门已经开了,周万福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周围环绕着黑金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浮现出各种扭曲的影子——有被他逼死的商户,有被他吞并的同行,有被他拖欠工钱的低阶散修。
那些影子不攻击他,只是围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还灵石……还灵石……还灵石……”
更诡异的是,恶霸的七窍里正往外冒黑雾。
黑雾落在地上,凝结成实体,变成一块块上品灵石,一根根千年灵木芯,还有几卷珍稀的炼器材料。
“因果符。”君亦轻蹲下来,语气特别平淡,“你欠的债,连本带利,自己吐出来。”
周万福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去抱那些灵石:“我给!我给!别让他们靠近我!求你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散修们指指点点,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我靠,你家邪修头顶冒佛光啊?!”
君亦轻头也没回,随口接话:“那叫正道的光。”
虞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在了旁边,捧着半块灵瓜,淡定补充:“专门照亮老赖的那种。”
炎屿的傀儡终于从袖子里挣脱出来,趁乱扑向地上散落的灵果。
君亦轻眼疾手快,一张定身符拍过去,傀儡“啪”地一声被粘在房梁上,四肢僵直,像个风干青蛙。
“还偷吃?”君亦轻瞪炎屿。
“它随主人,容易饿!”炎屿理直气壮。
收完债,君亦轻数了数,灵石堆成小山,灵木芯足够重建问心塔的主梁。
他心情大好,招呼炎屿和虞铄:“走了,回宗。”
周万福想跑,炎屿突然指挥傀儡从房梁上挣脱。
定身符时效刚好过了,傀儡扑通一声砸在恶霸腿上,然后“咔嚓”散架了。
“还说没撞?”炎屿掏出留影石,举得高高的,“行傀记录仪都录下来了!赔钱!”
周万福看着腿上那摊傀儡零件,又看看炎屿手里的留影石,再看看旁边君亦轻指尖跳跃的黑金符火,彻底崩溃了:
“我赔!我双倍赔!求你们快走吧!”
回宗的路上,君亦轻和炎屿还在斗嘴。
“你那叫碰瓷。”君亦轻说。
“你那叫打劫。”炎屿反驳。
“我那叫合法收债。”
“我那叫合理索赔。”
虞铄走在中间,左手一颗碧虫丸,右手一颗灵果,左一口右一口,含糊不清地劝架:“别吵了,还是先想想三师兄要的功法上哪儿买吧,到底谁家功法才会研究怎么让公灵猪下崽啊……”
……
再后来。
青崖留在了玄初宗,在山门里当了个普通的洒扫。
外人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易近人,乐安天命的小老头,竟是昔日魔族统帅万千魔军的大护法。
君亦轻曾私下试探过他。
某日画了一张元婴级别的“困龙符”,趁他扫地时贴在他背后。
青崖扫地的动作顿都没顿,枯木杖往后一靠,杖尾精准地敲在符胆上。黑金符箓“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连爆都没爆。
君亦轻元婴后期的全力一符,被随手破了。
“少主,”青崖回头,声音沙哑,“王后让属下护着您,不是来陪您玩闹的。”
君亦轻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这天早上,青崖扫到虞铄的院门外,忽然僵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握着枯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闭上眼睛,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睁开。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魔族特有的紫芒,穿透了院门的阻隔,看见了院内的景象。
虞铄正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浅褐色的垂耳兔,一下一下地顺着兔毛。
她似乎感应到了门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虞铄的眸子里,金光一闪而逝。
那金光不是元婴期、不是化神期、甚至不是渡劫期能拥有的。
那是一种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古老而苍茫的意志。
青崖浑身剧震。
一道传音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声音带着点慵懒:“嘘。我现在只是小师妹。”
青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在地上划拉的声音沙沙响,但他握杖的手在抖。
老祖未死。
魔族的公道,还有来日。
当天下午,君亦轻站在了问心塔的废墟前。
塔基还残留着半截断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君亦轻从怀里掏出朱砂笔,以指尖魔血为墨,在断墙上画下第一道符纹。
黑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笔尖流入石缝。
沉寂了五百年的塔基,微微亮了一下。
柳拂站在他左边,陈霜降站在他右边。
叶扶疏隔着十丈远,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炎屿抱着傀儡,站在柳拂旁边。
没人说话。但没人离开。
君亦轻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发光的断墙,长舒一口气。
“重建问心塔。”他说,“不为复辟魔族,就为证明……不被天道抽成的路,也能堂堂正正地走。”
柳拂伸手,按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当晚,玄初宗膳堂。
君亦轻心情好,教炎屿画「清洁符」。
炎屿的傀儡趴在桌上,趁炎屿不注意,把君亦轻刚画好的符箓抓起来,塞进嘴里当煎饼啃。
“呸!难吃!”傀儡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炎屿配音的声音。
君亦轻掐着傀儡的脖子晃:“你这傀儡随主人,就知道吃!”
两人追打起来,绕着石桌跑了三圈。
叶扶疏隔着膳堂的窗户,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句:“那傀儡消化不良,你给它画张「消食符」更实在些。”
陈霜降端来一锅野菜汤,放在桌上,宣布:“庆祝。”
虞铄坐在桌边,把不爱吃的野菜偷偷夹到袖子里。
玄蛟在袖子里张开嘴,一口吞了,然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一缕黑金色的火苗从虞铄袖口窜出来,正好落在君亦轻放在桌上的话本上。
“呼啦”一声,话本烧起来了。
君亦轻跳脚:“小师妹!你的灵宠放火!”
虞铄无辜眨眼,把袖口捏紧:“它随主人。好人放的火,那也是好火呀。”
柳拂笑着把话本上的火扑灭,拍了一下虞铄的脑袋。
桌上野菜汤冒着热气,傀儡的零件散了一地,君亦轻和炎屿还在互相瞪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问心塔遗址的方向,那里有一点黑金色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从此修真界流传起关于玄初宗新的生存法则——
宁挨大师姐一骗,莫受二师兄一符。
宁被三师兄当猪,别惹四师兄的傀儡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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