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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间交锋,毒舌之语露锋芒


陈墨穿过回廊,脚底木板连响动都像被吸走了。前厅的门开着,两扇雕花大开,门槛高出外廊三寸,门槛上贴了道红纸,写着“宾至如归”四个字,墨迹未干。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手在烟杆上蹭了下,指尖还残留着铜钱串的凉意。

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八仙桌摆了六张,分列左右,桌上摆着冷盘、果品、酒壶,都是体面人家待客的老规矩。宾客穿得齐整,绸衫缎鞋,谈笑间夹着咳嗽和嗑瓜子的声音。主位空着,应该是留给林府主人的。右首第三席留了个位置,垫了块青布,显然是给他准备的。没人看他,可他又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进来。

他迈步跨过门槛。

木地板吱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的说话声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断了一下。接着又响起,只是音量低了半截,转成了窃语。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动手碰面前的茶碗,也不抬头看谁。腰间的铜钱串安静地垂着,二十四枚铜钱一枚没颤。他把烟杆搁在桌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摆在庙门口的石像,冷,硬,不讨喜。

过了片刻,左边那桌一个穿酱色长衫的男人端起酒杯,故意放重了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听说今日请了位高人来。”那人嗓门不小,眼睛却盯着杯子,“驱邪捉鬼,画符念咒,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但也想开开眼。”

没人接话。

陈墨眼皮都没抬。

那人又说:“我早年也见过几个阴阳师,穿得跟唱戏似的,一张嘴就是‘天雷降魔’‘血光冲煞’,结果呢?收完钱第二天,主家老太太就中风了。你说这算不算——借鬼发财?”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像是捧场,又像是躲不过去只好应个景。

陈墨这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是个商人模样,五十上下,下巴一圈稀疏胡子,左耳戴着个金耳环,鼓着腮帮子,一副等着看热闹的神情。

“你棺材铺去年埋了七口空棺冲煞运。”陈墨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铁皮桶里捞出来的,沉、哑、带锈,“敢不敢当众烧一张生辰八字?让我看看你供的是哪路神仙。”

那人笑容僵住。

满桌静了。

陈墨说完就低头,重新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可厅里空气已经变了味儿,原先那种虚浮的热闹像是被戳了个洞,漏了气。

隔了两桌,另一个文人模样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举杯抿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术法一道,终究是旁门左道。真有本事,不如写几首诗,传之后世,岂不比画几张符管用?”

这话更刁钻。表面夸文,实则贬术,把阴阳师的活计说成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杂耍。

陈墨这次连头都没抬,只拿眼角扫了对方袖口一眼。

那人身穿月白直裰,袖口绣着暗纹,可边缘已泛黄发霉,尤其靠近手腕处,有一圈深褐色的渍痕,洗不掉的那种。

“你娘坟头草高三尺还摆香案求子?”陈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孝道都喂狗了,也配谈风雅?”

那人“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手指发抖指着陈墨:“你……你血口喷人!”

“我没说你娘死得不对。”陈墨终于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我说的是你每年清明烧的那张‘添丁符’,是从西市王瞎子那儿买的吧?三文钱一张,印歪了字都能用。你爹到死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全场哗然。

那文人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猛地抓起酒壶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他同桌的人赶紧拉住劝解,场面乱了一瞬。

陈墨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敲了下烟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没人再敢开口。

先前那个商人低头喝酒,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脸喝进杯子里。其他人也都闭了嘴,有的低头剥花生,有的假装看墙上挂的字画,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气氛冷得能结霜。

就在这时,侍从端着新酒壶进来,低着头往主桌走,许是紧张,脚下一绊,酒壶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哐啷”碎裂,酒液泼了一地,顺着地板缝往各桌底下渗。

有人惊呼,有人缩脚。

混乱中,一个小孩从后席跑出来捡碎片,被大人一把拽回去,骂了一句“作死”。

厅里乱成一团。

陈墨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将烟杆轻轻叩在桌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稳定,像更鼓报时,又像倒数某种结局。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嘈杂里,竟奇异地压住了所有躁动。人们不知不觉停下动作,扭头看向他。就连那摔了酒壶的侍从也跪在地上忘了爬起来,呆呆望着陈墨的方向。

烟杆落定。

厅内彻底安静。

陈墨收回手,依旧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主宾席侧位,林婉儿缓缓抬起头。

她一直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对话,也没为陈墨说过一句话。此刻她手中团扇轻抬,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向陈墨。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没笑,可眼底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苗跳进冰湖,瞬间融化一角寒霜。

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不是感激,也不是安慰。

是认可。

一种对等者的确认。

陈墨读懂了。

他没回应,只是将烟杆重新别回腰间,动作缓慢而稳。铜钱串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蛇吐信。

外面阳光正好,照进厅堂,在地面投出窗棂的影子。那些影子横平竖直,规整得像墓碑上的刻线。

没有人再提起阴阳师的事。

也没有人敢再敬酒。

宴席还在继续,菜一道道上,热气腾腾。可气氛早已不是开场时的模样。宾客们吃得小心翼翼,说话也压着声,仿佛怕惊动某个不该惊动的东西。

陈墨面前的碗筷依旧干净,他一口没动。

他不需要吃东西来证明自己属于这里。

他只需要活着,站着,说话,就够了。

又过了一会儿,左侧末席一个老妇人低声跟她儿子嘀咕:“这人太凶,眼神都不像活人的。”

她儿子小声回:“听说他右眼是瞎的,戴面具遮着,夜里会冒绿光。”

“胡说!”老妇人啐了一口,“哪有这种事。”

“那你问他为啥不吃饭?”儿子缩着脖子,“鬼才不吃阳间饭。”

这话其实不少人都在心里想过。

一个阴阳师,专与阴物打交道,身上带着煞气,坐在这里,不动手,不开口,就已经让人心头发毛。偏偏他还敢这么硬气,把两个体面人当场钉在耻辱柱上,一点情面不留。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真的有本事。

林婉儿放下团扇,轻轻拍了两下手。

立刻有侍女上前,撤下旧菜,换上新汤。

她起身,端起一杯酒,缓步走向陈墨。

众人屏息。

她走到陈墨桌前,站定。

“陈先生。”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厅听见,“今日林府设宴,原为答谢邻里照拂。然因城中近来多有不安,家姐前些日子亦遭惊扰,故特邀先生莅临,一则致谢,二则……讨教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虽未明言,但诸位心中或有疑虑。今日见先生言行,我心已安。这一杯酒,敬您护城之劳。”

她说完,将酒杯微微举起。

这不是劝酒,是表态。

她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林府认了。

陈墨看着她,没动。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伸手,接过酒杯。

没有道谢,没有客套。

他只是把酒杯举到胸前,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

将酒倒在了桌角的铜盆里。

盆中养着一株兰草,叶片细长,花苞未开。酒液渗入土中,瞬间被吸干。

“酒是给人喝的。”他说,“我不是人。”

他把空杯递还给她。

林婉儿接过,神色不变,甚至嘴角微扬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做。

她转身走回收拾,步伐轻稳。

回到座位后,她打开团扇,轻轻摇了两下。

没人再敢议论。

宴席继续,但节奏变了。上菜的频率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宾客们也不急着走,可谁都不敢先离席。他们偷偷打量陈墨,又怕被他察觉,赶紧低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墙。

一只苍蝇飞进来,撞在灯罩上,嗡嗡两声,又飞走了。

陈墨始终坐着,背挺直,手搭在烟杆上,像一尊不会疲倦的守门神。

忽然,右前方一桌传来窸窣声。

一个年轻公子哥儿低头跟同伴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但恰好够飘进陈墨耳朵:

“他以为自己多厉害?等晚上进了林府后院,撞上真东西,我看他还撑得住不。”

同伴紧张地拉他:“别说了,小心惹祸。”

“怕什么?”那人冷笑,“他又不是神仙,还能听——”

话没说完。

陈墨忽然转头。

目光如刀,直劈过去。

那人顿时噤声,脸色刷白,手里的筷子“啪”地折断。

陈墨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地,把左手抬起来,在自己右眼面具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动作轻描淡写,却像在对方脸上割了一刀。

那人猛地低头,再也不敢抬头。

厅内又一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轻了。

林婉儿再次抬眼望来。

这次她没掩饰,目光直接与他对上。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一丝……兴奋。

像是猎人终于看见了那只愿意露爪的猛兽。

她轻轻合拢团扇,指尖在扇骨上点了点,像是在记下什么。

陈墨收回视线。

他知道,这场宴席还没完。

但他已经赢了第一局。

不是靠符咒,不是靠阵法。

是靠嘴。

毒舌如刀,斩尽虚伪。

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他只需要让他们记住——

招惹他,代价很贵。

外面,日头偏西。

厅内光线渐暗,仆人点亮了油灯。

火光摇曳,映在陈墨的银面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腰间的铜钱串,终于有了一丝温热。

不是预警。

是回应。

来自这座宅子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这场宴席结束。

等下一个该说话的人出现。

等林婉儿再次走向他。

他知道,她一定会。

因为有些话,不能在大厅里讲。

只能关上门,熄了灯,面对面地说。

他摸了摸烟杆,确认它还在。

然后,闭上眼睛,假寐。

像一头伏在暗处的狼,等待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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