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钧台异邦客
合庆台上,风云骤起!
那新罗汉子被皇甫月追得抱头鼠窜,绕着断竿连滚带爬,半点还手之力也无。
皇甫月足尖点台,身形轻若柳絮,玉手一探便要扣其肩头穴道。
孰料台下忽起骚动,一道黑影蹬着台边栏杆凌空翻跃,稳稳落于那新罗人身侧。
皇甫月凝眸细看,来者身形与新罗人相仿,面上涂绘五彩,两鬓簪着珠花,颧骨高突,形貌怪异至极。
被逼至台角、大气不敢喘的新罗人,见同伴赶来,顿时腰杆挺直,腆颜退至其侧。
二人并肩而立,隐隐将皇甫月去路封死。
皇甫月收步冷睨。
未料那两人忽齐齐挥臂,腰肢如蛇扭摆,时而交错舞步,时而并肩摇曳,动作忸怩,半分武者气骨皆无。
皇甫月本是严阵以待,见此景再也按捺不住,双手叉腰朗声大笑:
“此便是新罗手段?莫若往平康坊度曲,好歹尚可博几文赏钱!”
笑声未落,二人忽同声尖喝,声如哨笛刺耳,身形齐齐跃起,左足同时踹出,脚尖裹劲风直扑皇甫月面门!
这一脚又快又狠,与先前判若两人,皇甫月猝不及防,慌忙后撤三步,裙裾被劲风扫得猎猎扬起。
未等她站稳,二人落地不停,后腿连环踢出,一左一右封死退路,逼得她连连后退,脚后跟堪堪抵上台边木栏,再退半步便要坠台!
高颧新罗人眼中闪过得意,正欲再逼。
忽闻身后一声怒喝震彻台宇:“休得伤我师姊!”
拳风裹挟少年锐气狂飙而来。
二人慌忙侧身闪避,唐小川如狸奴般纵身上台,拳头擦过高颧那人耳际,劲风刮得其鬓边珠花簌簌乱响。
皇甫月岂肯咽这口恶气,见师弟赶来,当即鹞子翻身腾空,双足如疾风齐出。
高颧那人只顾躲闪唐小川,竟忘防备头顶,被皇甫月一脚结结实实踢中左肩,痛呼一声踉跄撞向同伴。
那饼脸新罗人堪堪躲过皇甫月另一脚,却未料唐小川拳头已砸至眼前。
“嘭”的一声闷响,后背挨拳,整个人向前扑出,险些撞在断竿之上。
二人疼得哇哇呼号,发髻散乱,珠花零落,模样狼狈至极。
皇甫月与唐小川并肩而立,冷眼斜睨,眸中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台下百姓见二怪客吃瘪,顿时爆发出震天哄笑,连旁侧值守的金吾卫,嘴角亦忍不住上扬。
皇甫月冷哼一声,玉声冷冽:
“仅此微末伎俩,也敢在我大唐合庆台撒野?”
唐小川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新罗鼠辈,速报名姓!”
饼脸新罗人缓过气来,咬牙抬首:
“新罗花郎将金贞卷、金忠恭!尔等何人?”
唐小川朗声道,声震四方:“庐山简寂观,皇甫月、唐小川!”
金贞卷扶着金忠恭勉强起身,肩头剧痛令其面色扭曲,却仍嘴硬:
“方才不过是尔等侥幸得手,何足逞能?再来!教尔等尝尝我新罗花郎道的厉害!”
唐小川闻言,故意拖长语调笑谑:
“哦?花娘道?某当是何等绝技,原是女儿家绣花活计!早知如此,某与师姊岂屑动手!”
“是花郎道!花郎道!”
金氏二人急得面红耳赤,跳脚辩解。
“好好好,花娘道,花娘道!”
唐小川笑得前仰后合,刻意将“娘”字咬得极重。
二人哪堪这般羞辱,怒火中烧,再度摆开架势。
然起手式依旧扭腰摆臀,更显急促,惹得台下哄笑声浪翻涌。
皇甫月不敢松懈,眸光死死锁着二人脚步。
忽地,金贞卷与金忠恭身形一晃,双脚如离弦之箭齐出,直攻唐小川下颚!
唐小川早有防备,腰身猛地向后弯折,施展出铁板桥绝技,身形如弓般贴地滑出一丈有余,二人脚尖堪堪擦着他鼻尖掠过。
皇甫月趁势施展简寂观轻功三叠流影,身形如游隼般冲天而起,跃至二人头顶数尺处,翻身下冲,双手如鹰爪般直探二人后脑。
正是简寂观拿手绝技飞隼捕雀!
二人慌忙收腿闪避,却已迟了,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趴倒台上,连滚带爬向后翻逃,才算勉强躲过。
唐小川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恼他方才令浣儿从七丈高竿坠落,险些丧命。
心头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抬脚便踢,力道拿捏恰到好处,既让他们吃足苦头,又不伤及筋骨。
金氏二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浣儿先前坠落的空场青砖之上。
啃了一嘴泥,嘴角渗出血丝,连牙齿都摔落几颗。
过了半晌,二人才相互搀扶着起身,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连头都不敢回。
广场上百姓的哄笑声震天,连远处的乐声都被盖过。皇甫月轻拍唐小川肩膀,咯咯娇笑:
“仅这等货色,也敢在我大唐地界耀武扬威!小七,你最后那两脚踢得着实解气。”
唐小川嘿嘿一笑:“还是师姊的三叠流影炉火纯青,才给了某踢这两脚的机会!”
皇甫月被夸得笑弯了腰,残火映着她的笑颜,比台上灯火还要明媚。
笑声未歇,忽闻“咚咚”闷响自阶下传来,整座合庆台都微微震颤。
皇甫月与唐小川对视一眼,满是疑惑,那沉实的声响越逼越近,转瞬便到台边。
须臾,一颗硕大光溜的脑袋从台阶转角探了出来。
竟比寻常酒瓮还要浑圆,脑袋之下是圆滚滚的身躯,恰似一口盛满米粮的大瓮,外罩肥大僧袍,慢悠悠移上台来。
二人忍俊不禁:这人活脱脱就像一口大瓮驮着一口小瓮,即便二人并肩称重,怕是也只抵得上此人一半重量。
那“瓮僧”好不容易挪到台心,扶着膝盖呼呼喘气,气息稍定后,双手合十躬身,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吾乃倭国国相扑僧人行贺是也。方才见二位少侠身手卓绝,心痒难捺,斗胆欲与二位切磋一二,不知二位肯赏光否?”
皇甫月正待开口,台下忽传来一声朗喝:
“且慢!你二人刚胜一轮,这般露脸的美事,怎能独擅?咱兄弟来也!”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足尖点阶,腾身跃上合庆台,正是饶阳玉皇宫的独孤鸿与独孤鹄。
独孤鸿叉手而立,朗声道:
“二位今日力克新罗花郎道,好手段!常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场比试,便交予咱兄弟如何?”
皇甫月与唐小川本就无意多留,见二人要来争风头,当即叉手道:
“既如此,便请二位尽兴。”
说罢转身退下台去。
独孤鹄往前踏出一步,朗喝:
“呔!倭国和尚,咱独孤兄弟来陪你比划比划!”
这僧行贺,本是随倭国遣唐使赴天长宴的,一来为大唐圣人祝寿,二来便是要借宴席展露相扑绝学,扬倭国国技。
方才见皇甫月、唐小川轻胜新罗高手,便生了比试之意,如今见对手换成独孤兄弟,半点不惧。
行贺双掌猛地一错,指节迸出“啪啪”脆响,沉声道:
“二位既有意赐教,那贫僧行贺,便得罪了!”
独孤鸿颔首:
“请!”
话音刚落,行贺身形骤然下沉,双手按地如熊罴蹲伏,紧接着猛地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里着劲风,直向独孤兄弟胸前推去!
独孤鸿早有防备,身形仿若飞燕掠空,向后飘出丈许之遥。
行贺脚步紧追,却未料独孤鹄已趁机绕至他身后,一掌狠狠拍在其脊背。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行贺肥胖身躯竟纹丝未动,反倒肩胛向后一顶,如蛮牛撞树般直逼独孤鹄胸脯!
独孤鹄惊得慌忙侧身,心中暗忖:
这和尚瞧着笨拙,动作竟这般迅捷!
独孤鸿见状,当即身形跃起,右脚如鞭,直踢行贺头顶。
行贺不闪不避,双手交叠向上一封,稳稳接住这一脚,腕力之沉,让独孤鸿都觉脚掌发麻。
行贺咧嘴一笑,眼中满是赞许:
“好功夫!”
言罢,他身形忽地一矮,如大熊扑食般扑向独孤鸿,同时双手成爪,去抓独孤鹄腰间衣带。
独孤鸿侧身避开扑击,反手一拳捣向行贺肩头。
行贺身形微晃,借势旋身,转瞬绕到独孤鸿身侧,手肘如铁杵般撞向其腰间!独孤鸿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又飘出半尺,堪堪避开。
独孤鹄见行贺攻势愈发凶猛,忽地长啸一声,身形如鹰般暴起,一拳直取行贺后脑。
行贺听得风声,急忙侧身,肩头被拳风扫中,顿感酸麻胀痛。
三人就此缠斗起来,台上台下皆屏息凝神。
独孤兄弟一攻一守,招式变幻莫测;行贺虽体型庞大,身手却异常灵活,拳脚间尽显刚猛之力,竟与二人斗得难分伯仲!
不觉间双方已斗了数十回合,独孤鸿见一时难胜,心中暗忖:
这倭僧身躯沉重,久战必耗体力,不如先缓下攻势,耗其气力!
独孤鸿当即向独孤鹄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意相通,瞬间放缓节奏,围着行贺周旋,专等他露出破绽。
行贺见二人变招,心中一凛,他深知自己体力耗不起,再拖延必败无疑!
当下双掌再度一错,身形变得如鬼魅般迅捷,掌风凌厉,直攻二人要害。
可独孤兄弟早有准备,见他强攻,反倒招式愈发舒展。
又斗了二十余合,行贺额上已渗满黄豆大的汗珠,呼吸渐粗,肥胖的身躯挪动时,已显力不从心。
独孤鸿目光如炬,瞅准空隙,掌锋似刃,直切行贺肋下!
行贺急忙侧身,却仍慢了半拍,掌力擦着肋骨掠过,疼得他闷哼一声。
独孤鹄紧随其后,一掌也重重切在同一处。
只听“咯噔”一声轻响,行贺的肋骨竟被生生击断!
行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汗珠滚落,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独孤鸿收掌而立,抱拳道:
“承让了。”
行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大唐武林,果然名不虚传。二位武功高强,今日一战,贫僧受益匪浅。”
独孤鹄朗声大笑:
“和尚,你功夫也不差!若非我兄弟联手,恐怕还真制不住你。”
行贺凄然一笑,双手合十行礼,而后一步一顿,缓缓走下合庆台。
台下众人见大唐才俊再度获胜,顿时欢声雷动,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玲玲”的金铃脆响,伴着脚步声自阶下上传来。
独孤兄弟循声望去,只见四名容貌各异的天竺僧人正缓步登台。
四人肤色深浅不一,额间却都点着一枚醒目的白印,皆身披深红色僧袍,腰间系着缀满金铃的麻绳。
每走一步,铃音轻颤,脚下露趾草鞋踏在台板上,透着几分佛门清寂,又带着莫名的威压。
待四僧站定,金铃声渐歇,周遭空气竟似被凝住,连风都停了。
领头的瘦削老僧肤色深褐,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络腮胡须花白,手中拄着一根木质禅杖,杖头莲花雕刻栩栩如生。
他向前半步,单掌于胸前见礼,掌心似有微光流转,红色僧袍在夜风里轻拂,不怒自威的气度,让独孤兄弟心中暗自凛然。
只听那天竺老僧操着蹩脚的官话,声音沙哑却沉稳:
“老僧等自天竺而来,交流佛法,方才见二位施主武功精深,不胜钦慕,愿讨教一二。不知二位肯赐教否?”
独孤鸿与独孤鹄对视一眼,心中皆忖:
今儿个这合庆台,倒成了异邦高手的擂台了!先是新罗人,再是倭国人,现下又来天竺僧!
独孤鸿叉手回礼,朗声道:
“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入中原传佛法。今日能在天长宴上得遇天竺大师,实乃奇遇!”
独孤鹄则哈哈大笑:
“大师远道而来,自带达摩遗风。待会儿切磋,可得手下留情才是!”
老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微汗的额头:
“二位方才一战,真气耗损必不小。此时交手,恐失了切磋本意,不妥。二位尽可调息片刻,我等不急于一时。”
独孤鹄冷哼一声,战意熊熊:
“大师不必多虑!我兄弟能与天竺高手过招,求之不得,哪用枉费时辰!”
老僧却道:
“不然。老衲筋骨已衰,不便下场。你方二人,我方亦有弟子愿与二位切磋。”
独孤鸿颔首:
“大师过谦了。既如此,便请赐教!”
老僧转向身侧,沉声道:
“般若不空、求那跋陀罗,你二人先与二位少侠过招。”
言罢后撤数步,其左右两名年轻梵僧当即低诵梵语,双手合十向独孤兄弟行礼。
礼毕后身形一晃,分站两侧,摆出天竺武学起手式。
独孤二侠正待接招,却见般若不空与求那跋陀罗竟未攻来,反倒相对而立,双手结印变幻不停。
梵音低吟间,一人身形如蛇缠枝,灵动至极,一人掌风似象卷浪,沉厚无比,竟自顾自演练起天竺武学招式,招式精妙却无半分攻伐之意。
独孤兄弟惊得目瞪口呆,只得原地等候,心中满是诧异。
就在二人稍一失神,二僧蓦地转身,身形似电,径直朝独孤二侠奔袭而来!
般若不空身形沉稳,双手频结印,梵音袅袅,掌风沉厚如岳,每一击皆有千钧之力。
求那跋陀罗灵动如鬼魅,身形飘忽,躲闪间已向独孤鹄递出数招,招式诡谲,毫无章法。
“来得好!”
独孤鸿朗喝,身形骤动。
“这稚子把戏,何足为惧!”
独孤鹄哈哈一笑,迎向求那跋陀罗。四人身形交错,瞬间战作一团!
独孤鸿与般若不空拆招,觉对方掌力暗含浑厚内劲,触之如撞坚石,遂展开身法游斗,寻机反击。
独孤鹄与求那跋陀罗对战,更显惊心动魄。
对方招式时而狂风骤雨,招招狠辣,时而绵雨缠丝,黏连不休,变幻间让人难以捉摸,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台下周遭观战者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台上,整个广场唯有拳脚相击的脆响与金铃轻颤声。
四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转瞬间已斗至四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此时,老僧身侧的中年梵僧见战局胶着,猛地抬手扯去红色僧袍,露出黑黝黝的精壮上身,对着老僧念了句梵语,声音如炸雷般震人耳膜。
老僧微微颔首,中年梵僧当即身形一晃,在四人战圈旁独自耍将起来,拳脚刚猛如狮虎扑食,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慑人之威!
一通拳脚耍完,中年梵僧猛地一声大喝,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跃入战团!
独孤鸿心中暗恼:这老僧忒不讲究!方才言说让两个年轻梵僧出战,竟故意藏了后手,先上两人试探,战不胜便添人,甚是无礼!
“哈哈哈!来得好!多一个,正好过瘾!”
独孤鹄却毫无惧色,放声大笑。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身形骤然圈转,施展出看家本领双龙拳,拳影如龙,交相辉映,合力迎战三名梵僧!
甫一交手,独孤二侠便知这中年梵僧的武功,远胜那两名年轻梵僧数倍!
其身形看似沉稳,实则诡异如毒蛇,掌风似层层巨浪压来,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杀招频出,防不胜防。
中年梵僧攻向左路,独孤鸿便以一敌二,腹背受敌;攻向右路,独孤鹄又陷入夹击,险象环生。
此前独孤兄弟与两名年轻梵僧本就实力相当,百招之内并无必胜把握,如今对方添了这员生力军,战局瞬间逆转!
二人顿感压力如山,攻势渐缓,守势愈显吃紧,周身破绽渐露。
三名梵僧见状暗喜,招式愈发凌厉,掌风拳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独孤兄弟团团围住,二人渐感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台下众人早已鸦雀无声,脸上皆露出担忧之色,手心捏满了汗。
唯有那天竺老僧立在一旁,目光深邃如渊,仿佛早已看透比试胜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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