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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残刀黑脸客


原来这马脸汉子,竟是当朝宰相杨国忠的管家之子,难怪酒肆主人方才唤他“杨少府君”,竟是沾了权相的滔天威势!

杨家如今乃是长安第一等的亲贵,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贵妃杨玉环圣眷正隆,集帝王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位姊姊也尽数受封国夫人,荣宠无限。

而贵妃堂兄杨国忠拜相四年,更是势焰熏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东宫太子见了他,也得退让三分!

张志和心头一沉,暗忖:这杨扈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可这事既然撞上了,那便管定了!

杨国忠本就目无储君、祸乱朝堂,如今连这奴才也敢狗仗人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真当世间无人敢管?

绝不能让白衣郎君被这腌臜货的身份掣肘,索性来个死不认账,他又能奈我何!

当即眉头一竖,跨步上前,一声冷笑道:“满口胡言!杨相公深得圣人器重,日理万机心系朝堂,府中怎会有你这等飞扬跋扈败类?我看你分明是招摇撞骗之徒,竟敢冒充杨府管家之子在此作威作福!”

说罢,他暗中向白衣郎君递了个眼色。

那白衣郎君似是对这权贵家奴的名头毫不在意,只冷冷盯着杨扈,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沉了几分,淡淡吐出四个字:“是又怎样?”

杨扈本以为亮出杨国忠的名号,便能吓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怎料对方竟如此不惧!

他只觉胸口的剧痛愈来愈甚,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冷汗不停,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尖嘴随从见状,急忙又道:“我家大郎可是立有边功!乃是朝廷功臣!你敢伤他,便是‘十恶’重罪!”

白衣少年郎君与张志和俱是一怔。

瘫在地上的剑南黑熊雄茂良也缓过劲来,用浓重川腔喊:“正是!正是!我二人随杨大郎在剑南从军,西南用兵,边功赫赫!”

杨扈见两人对这边功甚为在意,胆气略壮。

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制军牌,高高举起:“汝等瞧瞧,这是我二转云骑尉军牌!朝廷赏赐,边功勋章!”

靠前食客侧目望去,那军牌上“二转云骑尉”四字清晰可见,确是朝廷御赐的军功勋牌。

这一下,让白衣少年郎君和张志和都面露难色。

唐之勋官,以军功定转数,十二转分品阶,本是数代兵将征战边塞、开疆拓土的军功荣誉。

有此身份者自会获朝廷嘉赏,即便犯法也须交由专司审理,旁人不得随意处置。

而二转云骑尉虽为从七品下的微末勋阶,却也是入了官籍的朝廷功臣身,按唐律,伤之便涉  “不义”,归入十恶重罪,不得赦免,这也是二人迟疑的根由。

二人正迟疑间,右侧食床旁,那始终低头饮酒的黑脸郎君,垂眸掩去眼底厉色,再抬头时已然动了,只见他身形如电脚下无尘,瞬间便立在马脸杨扈面前。

只见此人身材不高,面色黝黑,两绺小胡杂乱挂在嘴边,甚是古怪,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短刀。

白衣郎君定睛望去,见那武器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状如弯月,刀身锯齿密布,还有数孔贯穿,竟是从未见过的兵器。

黑脸郎君目光锐利,盯着杨扈手中军牌冷冷问:“你说西南立有边功,是哪一场战役?”

杨扈见今日所遇之人却皆非善茬,现又来一个,本来有所气短,但见众人被唬住,便仗着军牌有恃无恐,昂首道:

“就在去年,征南蛮太和城一役,我身先士卒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黑脸郎君眼中厉色一闪,残刀向前一递,刀尖已然抵住杨扈咽喉:“你确认,太和城一役杀伤数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杨扈声音都发了颤,心头突突打鼓,竟猜不透这黑脸郎君究竟意欲何为。

“那是自然!我亲手杀伤十三人!大唐大获全胜,杀得南蛮狼狈逃窜!”

黑脸郎君勃然大怒,眼中杀意迸发。

他愤声道:“信口开河!太和城一役,唐军四万官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剑南留后李宓将军,兵败沉江而死!你说你杀敌立功,是杀了唐军,还是南诏军?”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

坊间皆传,去年唐军征南诏大获全胜,圣人龙颜大悦。

身兼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以下官兵,升迁嘉奖达千人,长安还开放夜禁三日庆祝。

今日竟被此人说成全军覆没,岂不谬哉?

杨扈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志和上前一步:“兄台,你说大唐全军覆没,此话从何而来?”

黑脸郎君冷哼,冲着众人道:“李宓将军何在?他五子随军出征,如今又在何处?”

张志和顿时语塞。

李宓率五子征南诏,既然获胜,也应入朝行赏,却战后杳无音信;朝廷事后又征兵数万再伐南诏,此事本就蹊跷。

杜甫曾有诗为证,名曰《兵车行》,诗中云:

车辚辚,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

哭声直上干云霄。

这首诗,道尽百姓被强征之苦,可仅凭三言两语,也难改坊间定论。

但仅凭眼前这黑脸郎君的三言两语,便要对征伐南诏的战况结果改变判断,那也太过草率。

张志和暗忖,此事事关重大,须回京密查。

这边黑脸郎君余愤未消,残刀一倾,刀尖已切入杨扈颈部皮肤。

杨扈只觉得脖子一凉,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连忙跪地求饶:“好阿耶!念在我军功在身,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黑脸郎君并不理会,眼中杀意更浓,刀口再向前刺入几分,杨扈颈部伤口已渗出鲜血。

张志和急忙劝道:“兄台切勿鲁莽!京畿之地众目睽睽,杀了他,恐惹来麻烦!”

黑脸郎君本欲一刀结果杨扈性命,但环视周遭,人多眼杂,且白衣郎君与张志和这两位高手在侧,若是如此行事,怕是无法利落而退,坏了自己大事。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杨扈问道:“你说你是杨国忠府上之人,当真?”

杨扈连声道:“当真!当真!家父正是杨府大管家杨从!我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

“你这勋牌,乃杨国忠为首,虚报冒领,欺瞒圣上,无人会信。今日且饶你狗命,但你调戏良家、欺辱老者,须得长长记性!”

黑脸郎君话音方落,左手一把夺下那军牌,右手残刀刀尖斜挑向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酒肆,杨扈左耳瞬间被齐根削下,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流血的左耳在地上翻滚哀嚎。

尖嘴随从与雄茂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衣襟捂住他的伤口,架起人便连滚带爬逃出酒肆,连掉落的物件都不敢捡。

黑脸郎君收刀入鞘,扫视一周,又望向白衣郎君。微微一笑,一言未发,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白衣郎君方如梦初醒,急唤道:“兄台留步……”那人却已消失在酒肆门外,宛若从未出现。

满座食客惊骇异常,愣了半晌,连酒钱都顾不上结,便一哄而散。

气得酒肆主人与博士垂手顿足。

酒肆院内转眼间冷清异常,只剩白衣郎君、张志和,以及惊魂未定的束翁与浣儿。

白衣郎君与张志和对视一眼,颇觉亲近。

张志和叉手微笑:“郎君方才那按剑制敌身手利落非凡!在下京兆府张志和。”

白衣郎君抱拳还礼道:“兄台莫非是人称‘神张’张使君?我北上途中早闻兄台灭奸盗、除恶霸事迹,心中敬佩!在下庐山简寂观汪京。”

张志和眼现惊喜:“果然是庐山高徒,今日令我大开眼界!”

汪京忙还礼:“张兄客气,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张志和欣然道:“汪兄经此是为了宗圣论道?”

汪京拱手道:“奉家师之命,正是前赴宗圣观。”

张志和拍手道:“甚好甚好,我看这天色已晚,汪兄如若不弃,十里外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可饮酒舞剑畅所欲言,不知汪兄愿赏光否?”

汪京笑道:“张兄相邀,自当前往。”

二人正欲离开,浣儿搀着束翁一瘸一拐赶来,盈盈下拜,声音哽咽:

“今日得蒙二位恩公搭救,奴与阿翁方能脱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束翁也颤巍巍欲躬身下拜,张志和忙搀住:“老丈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侠义所为,何足挂齿!”

浣儿拜罢不起,双膝蹭着青石板到汪京面前,跪地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恳切,眼眶微红:

“汪五侠武功出神入化,宛若天人,奴恳请五侠收我为徒!我祖孙二人走南闯北受尽欺凌,若能学得汪五侠一成本领,日后便不用再任人宰割了!”

汪京见状,双手扶住浣儿双臂。浣儿只觉一股柔和内力自汪京掌心透出,顿时一股暖意涌遍全身,膝盖竟不由自主离地,稳稳站定。

她心中一惊,愈发笃定汪京身手非凡,拜师之心更切。

汪京见她执着,温言道:“小娘子怎知我排行第五?”

浣儿眨眼脆声道:“庐山七侠名号,江湖谁人不知?前四侠我祖孙皆曾有幸见过,大侠裴将军威震天下,卜二侠剑快如电,三侠虞先生温文尔雅,四侠皇甫姊姊英姿飒爽。郎君自报师门,又不是前四位,自然是五侠啦!”

张志和哑然失笑:“小娘子忒也机灵,竟把庐山七侠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汪京笑道:“你这小娘子,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倒是个俗讲好苗子。”

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挡拳的手臂上,“我观二位内家功夫,未必在那黑熊之下,为何藏拙?”

束翁尴尬而笑:“汪五侠慧眼,小老儿不敢隐瞒,然走南闯北,哪能事事逞强?这点微末道行,在五侠眼中不值一提。”

浣儿低头搓衣角,窘迫道:“奴家功夫是阿翁所教,尚不如阿翁,对付那个赤脚矮冬瓜,我二人确无胜算。若非二位恩公,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张志和在一旁看得有趣,打趣道:

“好你个小娘子,倒是会顺杆爬!我只道你是被人欺负弱女子,如今看来倒是主意甚多,竟是装出来,为何方才不将功夫使出来,枉费我救人心急。”

浣儿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奴哪里晓得那矮冬瓜深浅,不过是急中生智豁出去罢了。”

说着眼圈又红,再度恳求,“还望五侠成全,收我为徒!哪怕只教一招半式,奴也感激不尽!”

汪京摇头:“拜师授徒是道门大事,需禀明师门,岂能儿戏?你我萍水相逢,缘分尚浅,他日有机缘再谈此事不迟。”

浣儿眼波流转,面露狡黠:“五侠不愿收徒,那认我做妹妹总可以吧?兄长教妹妹几手防身功夫,总不算违了门规?”

汪京见她无赖又执着,想起她方才护着束翁的模样,心中微动:“也罢,简寂观拳法剑术从不藏私,人人皆可学。”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浣儿道:“这《招隐衔花式》是简寂观入门功法,你好生练习,若有小成,足以保自身周全。”

浣儿接过册子大喜,俯身跪拜:“奴家多谢五侠!哦不,多谢兄长!”

张志和笑道:“罢了,你这娘子总算是遂了心愿。今日我与汪兄相识,且容我与他喝酒去了。”

汪京望向束翁与浣儿:“此地不宜久留,杨扈是杨国忠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祖孙早些离开鸣犊岭为妙。”

束翁连忙点头:“多谢二位恩公大德,老朽没齿难忘!我祖孙二人这就收拾行装去往别处谋生。”

汪京、张志和遂与祖孙二人告别。

浣儿虽有不舍,但仍噘着小嘴送二人出了院门外,站在听泉酒肆的太白石碑旁,向着渐行渐远的汪京挥手高呼:

“兄长!三日后宗圣论道,我去给你助威!”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娇小却透着一股韧劲。

汪京勒马回头,眸中含着浅淡笑意,抬手轻挥示意,随即扬鞭催马,与张志和一同消失在山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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