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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一章:灵棺泣血,白虎守灵


大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

北王府灵殿的长明灯,在穿堂阴风里忽明忽暗,把殿内照得一片惨红。

正中横陈着一具南疆玄铁铸就的战棺。

棺身厚重如岳,寒气刺骨,正面铸着一头仰首吞月的白虎纹,纹路深处凝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那是异族首领的血,是阴山万军的血,是镇北王萧惊渊一生征战三十载,染在兵器与棺椁上、永不褪色的铁血荣光。

这是萧惊渊的棺。

是大辰朝唯一异姓王、北境不败战神的归宿,是八万北府铁骑心中比龙旗更神圣的图腾。

玄黑丧甲披身的沈砚,直挺挺跪在棺前。

肩甲崩裂如蛛网,伤口翻着暗红的肉,血渍浸透重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刺目的黑红。他脊背绷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铁枪,指节死死抠进冰冷石缝,指骨泛白,几乎要将石板捏碎。

烛火噼啪爆响。

整座灵殿死寂得可怕,落针可闻。

少年千夫长将脸埋在阴影里,桀骜不驯的轮廓被悲伤冻得冷硬如铁,眼底藏着焚心的痛,却半滴泪都不肯落。

泪是弱者的东西。

北府儿郎,只流血,不流泪。

殿梁阴影中。

萧惊渊的魂体静静悬立。

一袭银白战袍依旧凛冽,只是那双曾横扫北疆、威震万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寒。

他看着自己的棺。

看着满殿死寂。

心中只余下一声冰冷到极致的嗤笑。

身封战神,功镇北疆。

到头来,却是身葬玄铁,众叛亲离。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棺前那道倔强身影上时,魂体深处的寒意,才稍稍松动一丝。

沈砚。

他当年从北疆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

一手教他枪法,传他骑术,带他从卒子一步步做到千夫长,视如亲弟,疼如骨血。

也是自己临死托孤,唯一敢把北府残部托付的人。

生前,他是何等风光?

大辰朝唯一异姓王,镇北王萧惊渊。

一杆镇北神枪,横扫北疆三十年,从无败绩,异族闻风丧胆,不敢南下一步。

胯下雪瞳白虎,神兽啸震阴山,一声虎吼,能让百万铁骑齐齐跪伏。

手握八万北府铁骑兵符,北境军民奉他为活战神,天子亲口称他一声“兄弟”,宗室权贵,无人不敬畏,无人不忌惮。

他守大辰国门,护京都龙椅,以血肉之躯,挡下北疆千万烽烟。

他以为,他守的是家国,是百姓,是天下太平。

可阴山一战,遭奸人暗算,剧毒穿肺腑。

死讯刚传入京都。

天,就变了。

“萧惊渊已死——!镇北兵符,归本帅!”

一声粗豪狰狞的狂笑,如惊雷般撞破灵殿的静谧!

府外秘境方向,黑云翻涌,杀声震天,兵刃相撞、惨叫嘶吼,混成一片血色炼狱。

萧惊渊以本命白虎战魂布下的护府大阵,层层崩碎,化作漫天齑粉。

北府铁骑的尸体,一排排倒在青石路上,鲜血漫过阵纹,染红他亲手刻下的每一道守护印记。

带兵杀进来的,是周奎。

一个当年被他从叛军刀下救回的败将。

他赏兵权,封节度,给了他重生与荣耀。

如今,却带着西疆铁骑,反咬一口,悍然围府,目光死死盯着棺旁那只兵符匣。

“奉天子口谕——清剿北王府逆党,收缴符印!”

紧接着,一道阴柔如蛇的声音,高高响起。

高台之上,蟒袍华贵,福王赵珩负手而立,面容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御林卫如狼似虎,疯狂砍杀北府残部。

萧惊渊魂体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

天子早就忌惮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不过是借他死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好狠的心。

好毒的计。

他用北境万千儿郎的性命,守了京都三十年。

可京都,却在他刚“死”的那一刻,先斩了北府。

秘境深处,亲随副将浴血死战,长刀劈断,仍死死挡在路口,半步不退。

可西疆偏将一声阴笑,瞬间戳破人心:

“装什么忠勇!不过是想独吞白虎印和镇北枪谱!”

一句话。

人心崩了。

数名平日里忠心耿耿的部将,神色剧变,脚步悄然后退,垂落兵刃,眼神闪烁,各怀鬼胎。

萧惊渊眸色,寒到滴血。

生前,一个个恭敬跪拜,口呼王爷,誓死追随。

死后,转眼便成豺狼,虎视眈眈,分食他的一切。

人间凉薄,莫过于此。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踏入灵殿。

林福走了进来。

这位跟随北王府两代、被萧惊渊待如亲叔的老管家,此刻眼神再无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贪婪,直锁棺旁的兵符匣与白虎印。

“沈砚,走。”

林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把白虎印、枪谱交出来,我保你一命。”

沈砚猛地抬头。

双眼布满血丝,如疯如狂:“林伯,你也反了?”

“北王已死。”林福冷笑一声,周身深藏的修为骤然爆发,气劲席卷全殿,“宝物,当归能者!”

一掌直拍沈砚心口!

沈砚悍然抽刀。

寒芒破空,少年拼死一搏。

可他本就重伤,又如何挡得住林福这蓄谋已久的绝杀?

刀芒被一掌震碎,人如断线风筝,连连后退,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崩裂皮肤。

“就这点本事,也敢挡路?”

林福身形一闪,扑杀而至,掌风直锁咽喉,狠辣至极。

萧惊渊魂体剧烈震颤。

他想出手,想救人,可魂体穿空而过,触不到半分凡物。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沈砚拼尽最后力气,劈出一刀,嘶吼声响彻灵殿,撕心裂肺:

“生是北府人,死是北府鬼!

踏我尸体,再动王爷东西——!!”

刀碎。

人飞。

“嘭——”

沈砚重重撞在殿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玄铁战棺之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林福抬脚,狠狠踩在他胸口,用力碾压:

“交,还是不交?”

“叛贼……宁死……不交!”

沈砚咳着血,每一个字都带着碎骨的刚烈,目光依旧如铁,半分不屈。

林福眼神一狠,脚下加力,欲直接碾断他的心脉。

便在此时——

灵殿之外,骤然响起一声震天裂地的虎啸!

啸声如雷神降世,震得窗棂碎裂,梁柱摇晃,杀气直冲云霄!

一道雪白如月光的身影,冲破层层防线,悍然闯入灵殿。

皮毛染血,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凶威滔天。

是雪瞳白虎。

是萧惊渊征战一生、生死与共的神兽坐骑!

白虎怒扑而至,一爪拍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刺耳至极。

林福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一爪拍飞,狠狠撞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白虎走到沈砚身边,低下狰狞头颅,用温热的脑袋,轻轻蹭着少年染血的脸颊,发出低沉而悲伤的呜咽。

随后,它抬首,望向那具玄铁战棺,虎目之中,竟似有泪光闪烁。

沈砚看着白虎,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双眼缓缓闭上,昏死过去。

萧惊渊魂体悬浮空中,看着眼前这一片血海尸山,看着背叛、贪婪、杀戮、凉薄,尽数上演。

他心中,一片死寂之后,反而平静下来。

他岂会真的轻易身死?

阴山一战,他早以战神之魂,护住自身真灵,假死脱身。

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

这江山,这朝堂,这他守了三十年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

如今看来。

不值。

一文不值。

皇室猜忌,部将背叛,恩人反目,豺狼当道。

所有的凉薄,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血债,他今日,尽数尝遍。

萧惊渊的魂体,缓缓飘向那具属于自己的玄铁战棺。

眸底冰寒,一点点化为淡漠,再化为焚天灭地的杀意。

心中誓言,一字一顿,响彻神魂:

“今日之辱。

今日之血。

今日之仇。

他日,本王必百倍、千倍、万倍奉还!”

所有叛他、欺他、害他、觊他一切的混账。

都给本王记着——

本王归来之日,

便是尔等,

血债血偿之时!

“冲进去!夺兵符!抢白虎印!

萧惊渊的一切,都是本王的!”

福王赵珩得意狂吼,越来越近,杀声震耳欲聋。

雪瞳白虎猛地回头。

虎啸震殿,凶威毕露。

它悍然转身,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神兽,死死挡在玄铁战棺之前,目视外敌,半步不退。

而萧惊渊的真灵,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从窗缝飘出。

方向——京都。

大辰的天,黑了太久。

也该,变一变了。

大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北境战神萧惊渊,“战死”阴山。

北王府惨遭围剿,血染秘境,天下震动。

三日后。

雪瞳白虎护北府残部,杀出重围,退守北疆阴山。

一月后。

京都皇城之下。

一名衣衫朴素、面目平凡的无名少年,踏城而入。

无人知晓。

大辰朝的末日,从此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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